明 · 张居正 《明张文忠公全集》奏疏十三卷
臣以一品厯俸十二年考滿,欽承聖恩,著臣復職。隨遣司禮監太監張誠,恭捧手勅,賜臣銀二百兩、坐蟒蟒衣各一襲,歲加祿米二百石。欽此。又蒙遣文書官吳忠頒例賞銀一百兩、紵絲四表裏(內大紅坐蟒一表裏、蟒衣一表裏)、原封鈔一萬貫、茶飯卓五卓、羊十隻、酒五十瓶,各賚捧到臣私第。
臣謹望闕叩頭祗領訖。
伏念臣猥以凡庸,濫司鼎軸。夙荷先皇之末命,遂蒙聖主之深知。矢竭愚忠,用圖稱塞。顧涓流徙煩於注海,而寸石何望於補天。雖夜寐而夙興,自謂心力之已罄;苟日省而月試,終為廩餼之虛靡。碌碌瘝官,又踰一紀;競兢在事,尚抱百憂。吏職有一之未修,皆臣表率之無狀;
民生有一之弗遂,皆臣調燮之多乖。屬茲考課之辰,宜正黜幽之典。詎意獲從寬政,因而復冒殊恩。謂臣備職有年,寵褎匡弼;察臣秉心不二,謬許精忠。雲漢章天,枉貴臣而宣播;篚筐載道,拜珍貺之駢蕃。撫歲月以懷慙,戴榮光而增懼。
敢不堅持晚節,益勵初忱。苟利國家,何髮膚之足惜;載銘肺腑,終銜結以為期。
奉聖旨:「覽卿奏謝,朕知道了。禮部知道。」
臣以一品十二年考滿,該吏、禮二部欽奉聖諭議擬恩例,奉聖旨:「卿等說的是。元輔受先帝遺命,輔朕十年,精忠大功冠於先後。茲實厯一品已及十五年,恩數委當優異。著支伯爵祿,加上柱國、太傅,兼官照舊,給與應得誥命,還寫勅獎勵,賜宴禮部,廕一子與做尚寶司司丞。
用見朕崇獎元勳至意。欽此。」
臣聞命自天,措躬無地。竊念臣學術迂疏,行能譾劣,夙荷先皇顧託之重,誤蒙聖主倚任之專。待罪首弼,于茲十年,荏苒歲時,絲毫無補。今計厯俸一品雖十有二年,自知無績可書,不敢妄干功令,特以三考黜陟乃國家彝典,若有幽當黜,亦不得避,故不得已循例給由,以應明典。
伏荷聖慈優容,准令復職,尋親灑宸翰,降勅褎嘉,增祿賜金,迥出常數,篚筐牢醴,絡釋道途,臣頂戴鴻恩,已不啻踰涯溢分矣。
乃又特勅吏、禮二部,將臣守制之年俱作實厯月日,穹階勳祿,一朝并加,隆禮殊榮,冠絕前後。臣捫心自愧,何功何勞可以堪此?夫天道所最忌者,非望之福;明主所深惜者,無功之賞。臣以駑下,謬當艱鉅,日夕兢兢,救過之不給,雖十年以來,四海乂安,百蠻賓服,皆皇上神威廣運,聖化旁敷,臣安敢貪天之功以為己力?
而一旦獲此非望之福,冒此無功之賞,豈惟自速隮顛之咎,抑恐有累日月之明,此臣所以跼蹐惶悚而不能已於辭也。
除誥命藉榮先世、勅獎風勵臣工謹已祗領外,其餘非分所安者,萬不敢當。伏望皇上俯鑒下誠,收回成命,俾仍舊次,圖報將來。庶臣獲少安於陋庸,亦幸免於顛越矣。
奉聖旨:「朕沖齡纉服,賴卿宏才亮節,竭誠匡輔。十年之間,政理修明,蠻夷率服,勳績顯著,簡在朕心。茲九年滿後又經六載,方一舉酬庸之典,豈得仍執謙遜?宜勉遵成命,副朕眷懷,無復固辭。吏部知道。」
其一
昨奉手勅,以閣臣翊贊勤勞加恩,臣謬叨輔首,蒙被獨隆。該臣具疏辭免,奉聖旨:「卿勸請春官,弼贊新政,獨秉公忠,茂宣勞勩。特加恩數,用示眷酬。宜承成命,不必過辭。吏部知道。欽此。」
臣捧誦綸音,仰悉皇上體念臣工,微勞必錄。臣即宜遵奉,徐圖稱塞。但臣反覆思惟,於分甚非所宜,於心實不能安,用敢不避煩瀆,再申前悃。
臣惟朝廷慎重名器,必自貴近始,所以示大公也;人臣雖竭力效勞,不敢言功,所以昭大分也。往者皇上毓德春宮,臣備員內閣,提調講讀,乃其常職,何功之有焉?及皇上應期撫運,光膺大寶,臣受先帝顧託之重,夙夜兢兢,惟以不克稱塞是懼。於凡大禮大政,皆遵率祖宗彝典,祇奉皇上英斷,臣不過鞠躬仰成于下而已,又何功之有焉?
乃昨承明詔,既蒙翊贊之裦;茲奉溫綸,又荷公忠之獎。殊榮異數,疊至薦臨;帝眷宸恩,愈隆益渥。力輕於鴻毛,而任重於泰山;恩深於滄溟,而報微於涓露。臣朝夕省循,誠不自知其死所矣。
臣聞賞僭則濫及匪人,知足乃免於殆辱。然賞疑惟重,在明主不失厚下之仁;而履盛忘危,在人臣必致顛躋之咎。臣所以跼蹐震慄,屢控而不止者,非以辭榮也,乃以避咎也。
伏望聖慈俯鑒愚誠,特垂俞允,收回成命,使服舊官。則皇上知臣之深,逭臣於罪,九遷不為榮,百朋不為重;而臣居於百僚之首,有地容身,亦可以紓誠劫力,圖報於萬一矣。
奉聖旨:卿受遺輔政,有安定社稷之功,勳廕未足以酬,豈可過為遜免?宜勉承眷命,以副朕懷。不允所辭。吏部知道。
其二
頃以纂修《穆宗憲皇帝實錄》告成,荷蒙聖恩曲軫微勞,勅加封蔭。隨該臣具本辭免,奉聖旨:「皇考功德紀述詳實,總裁首臣勤勞為多。如恩已有成命,宜即勉承,不必固辭。吏部知道。欽此。」
天聽莫回,冰兢愈至。竊以有勞必錄者,明主厚下之仁;敬事後食者,人臣奉公之節。夫臣之於君,事無大小,孰非所當盡心畢力以為之者?為之而有功,分義當然,勞於何有?為之而無功,譴責是虞,矧敢他覬?故人臣進不敢以其能要利于上,退不敢以其事尸功於己。
此事使之大分,古今之通義也。
臣以草茅孤介,荷先帝顧託之重,蒙皇上眷遇之隆,夙夜皇皇,慮無以報。藉使臣有奇勳異能,銘之太常,勒之鐘鼎,其於臣子分義,固未能有加秋毫之末也。況纂修之役,不過從事於楮墨觚翰之間,又非有執殳荷戈之勞、重鉅艱危之任也,而遂以此施勞於已、徼寵於上,其毋乃非人臣自處之義乎?
且履盛處盈,古人所戒。臣叨忝已極,涯分已踰,若冒竊不止,必致殃咎。故在諸臣可受而臣獨不可受也。
伏望皇上察臣之愚,曲賜俞允,因以明君臣分義于天下,使為人臣者皆知盡心所事,而不敢萌希覬之心。則臣節純而主道立矣。臣屢冒天威,不勝戰悚隕越之至。
奉聖旨:卿每事有功不居,屢辭恩命,茲又惓惓以君臣分義為言,具見忠貞大節。特准辭蔭,以成卿美。兼俸可勉承之,稍存舊典。吏部知道。
其三
昨以一品九年考滿,荷蒙聖恩,踰例陞賞,臣自揣分義不安,具疏辭免。奉聖旨:「卿以碩德宏才,夙佐皇考,親承顧命,輔朕沖年,閱厯滋深,忠勞獨茂,功在社稷,澤被生民。茲特循彝典加恩,猶未愜于朕志。卿宜勉遵成命,副朕眷懷。所辭不允。
吏部知道。欽此。」
天聽未回,冰兢愈切,敢陳微悃,再控宸嚴。臣聞人之受享,各有分量;受過其量,鮮不為災。譬之南澤所以生物,過多或反有傷;甘膬所以養人,太飽亦能致疾。臣幸以一介庸豎,為帝者師,紆朱拖紫,揖讓人主之前;當軸秉衡,平章軍國之重,所謂千載一時之遇也。
乃自受任以來,宸綸蕃錫,異數殊恩,所以加于臣者,歲無虛月。雖膏雨普潤,而臣之被澤為獨隆;江河同飲,而臣之鼴腹已先飽矣。及茲止足,猶懼滿盈;若復浸灌不已,貪饕無厭,其有不至於災患者乎?
欲貴雖人同情,履危良亦可畏。與其貪得以速咎,何如自抑以圖存?臣雖至愚,豈不自審?且太傅之秩,古謂三公,本朝文臣無居此者。惟嘉靖初年,大學士楊廷和曾奉命特加,旋亦辭免。彼定策元老,猶不敢當,臣何人斯,可以叨冒?
至于伯祿、部宴、符丞之廕,雖先朝輔臣間有蒙被者,然或因一事而偶加,或以積久而漸及,固未有不論功閥,一朝而盡畀之者。夫以國典之所未嘗予者,而臣獨冒然以受之;昔人之所未曾備者,而臣乃兼得而有之。豈惟天道所忌,蓋亦公論不平。早夜思惟,如負芒刺。
用是不避煩瀆,復陳其愚。
伏望聖慈曲垂矜允,使臣得以其未盡之力,勉效驅馳。是皇上之所以厚臣而保其終也。臣干冒天威,無任隕越悚慄之至。
十月二十二日,奉聖旨:朝廷設立三公之職,用宏化理,得賢則授,自古已然。朕以卿精忠大勳,經邦論道,厥惟其人,特進崇階,允孚公論。至于增祿、宴、廕等項,亦皆累朝優禮輔臣常典,安得以盛滿為嫌,過執謙遜?其尚體朕至意,毋復固辭。
吏部知道。欽此。
其四
昨臣以蒙恩殊常,具奏辭免。該文書官姚秀送本到閣,口傳天語,着同官二臣擬票溫旨,勉臣遵奉,不必再辭。隨奉聖旨:「卿保迪朕躬,夙夜匪懈,輔宣化理,茂著成功。眷德酬勳,宜從優典。朕體卿謙讓至情,今次所頒恩數,欲卿安受。視先朝施及元臣故事,已自不同,朕心方以為歉,卿豈可復行遜避?
宜勉遵成命,以慰朕懷。所辭不允。吏部知道。欽此。」
仰惟聖眷優崇,宸綸藹郁,敢不祗若,用彰寵榮。但臣自以蒙被過隆,難於報答,涯分久溢,恐致顛危,故屢次瀆陳,非敢矯飾,誠省躬揣分,有萬萬不能自安者也。今奉聖諭諄切,又該同官二臣咸導臣以將順,誡臣以抗違。臣竊伏思惟,俯自斟酌,因憶前年恭侍皇上日講,曾奉面諭:「先生功大,朕無可為酬,只是看顧先生子孫便了。
」臣每念及此,輒為涕零。夫施及於己身者,其恩猶淺;施及於子孫者,其恩為深;戴德於一時者,其報有盡;戴德於後世者,其義無窮。
今蒙聖恩憐念臣男,擢之衞司,延以世賞,藐焉弱息,荷此殊榮。斯蓋前諭所謂看顧臣子孫惓惓之意也。臣不勝感激,不勝頂戴,謹拜手祗領,仍囑臣後嗣,世效犬馬,仰報生成。惟是三公崇階,以待耆碩,在本朝文職咸不敢居;萬鍾厚祿,以賜勳親,臣昔已蒙恩,豈宜重冒。
惟此二項殊典,揣己終不敢當。
伏望聖慈俯鑒臣愚,准臣量受臣男陞廕,其太傅、祿米之加,俯容辭免,庶橫恩不致於濫及,微分亦得以少安,履厚戴高,不敢忘報。臣干冒天威,不勝戰慄隕越之至。
奉聖旨:「卿功在社稷,不惟朕所眷知,亦中外臣民所共聞見。進秩加恩,於禮匪過,乃又固辭不已,朕心益用弗寗。今諒卿悃誠,特准辭免太傅,以成卿勞謙廉讓之美。其餘宜勉遵成命,慎毋再辭。吏部知道。」
其五
頃蒙皇上以臣一品十二年考滿,特加異恩,該臣具疏辭免,奉聖旨:「朕沖齡纉服,賴卿宏才亮節,竭誠匡輔。十年之間,政理修明,蠻夷率服,勳績顯著,簡在朕心。茲九年滿後又經六載,方一舉酬庸之典,豈得仍執謙遜?宜勉遵成命,副朕眷懷,無復固辭。
吏部知道。欽此。」
臣恭誦宸綸,愈增惶悚。臣聞古卓犖奇偉之士,抱經綸匡濟之才者,恒以不逢明主、不克建立為恨。伊尹曰:「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君不堯舜,其心愧恥若撻於市。蓋感遇合之難也。
臣閭巷韋布之士耳,非有碩德鴻才,可以庶幾古人之萬一,幸逢英主在上,臣得以譾劣佐下風,效啟沃。十年之間,志同道合,言聽計從,主德昭宣,聖化旁治。伊尹之所願見者,臣親見之;其所愧恥者,臣幸無之。即千萬世而下,頌我皇上聖德神功為堯舜之主,臣亦得以竊附於堯舜之佐矣。
此之榮遇,雖萬鍾之享、百朋之錫,豈足以擬之哉?故臣向者每被恩命,輒控辭而不已者,良以所慶幸者大,而爵祿非其所計也。
乃若詔祿、詔爵,雖朝廷馭臣之典,亦宜稍加節制,而不至橫溢,乃足為勸。三公穹階、五等厚祿、上柱崇勳,在先朝名德咸不敢當,乃一朝悉舉而畀之於臣,所謂溢恩濫賞也。至於符節世賞、部宴大烹,臣前九年考滿皆已冒叨,茲又豈可重領?反覆思惟,如墜淵谷。
故不避煩瀆,再控於君父之前。
伏望聖慈諒臣之衷,素無矯飾,矜其愚而俞允焉。碎首隕軀,不敢忘報。
奉聖旨:「卿以古人自期,致君安國,不計爵祿,朕所深信。然豐功偉績,社稷利賴,朝廷自當有崇報之典。卿乃固執謙遜,控辭益切,朕心殊有未安。重違卿意,特准辭免伯祿、上柱國、部宴,用成卿勞謙之美。其餘悉宜勉承,乃見我君臣相體篤誼。
慎勿又辭。吏部知道。」
伏奉聖諭:「朕近來每視朝,見百官穿襍色衣服、繫襍色帶,都不按品級。又行禮之際,咳嗽吐痰,孰為敬也?孰為不敬?與先生等說,傳與鴻臚寺,傳示百官,今後再有這等的,著該科并鴻臚寺指名參奏。欽此。」
臣等當即傳示該寺訖。看得禮莫大於君臣之交,分莫嚴於上下之辨。況朝參之際,天顏咫尺,尤臣子所當致敬而不可忽者。孔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論語·鄉黨》一篇,記孔子見君之時,自入門以至於升堂,敬謹之心不敢以一時少懈,人見其鞠躬踧踖、屏氣斂容,議其為諂,而不知事君之禮當如是也。
近日以來,朝參之禮委覺少懈,百官衣帶多有僣越,入班之時吐唾在地,進退行走舒徐搖擺,謝恩見辭致詞不恪,禮官不行申明,御史不行糾奏。臣等亦屢加戒諭,而人情玩狎,積習難改。安知背非後議,不有以臣等為諂者乎?
今蒙天語申嚴,眾心始知所儆。後有犯者,著鴻臚寺及侍班御史指名參奏,必罪不宥。庶朝廷之禮尊,而上下之分明也。
竊聞致理之要,惟在於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自邇年以來,仰荷聖慈軫念元元,加意周卹,查驛傳、滅徭編、省冗員、懲貪墨,頃又特下明詔,清丈田糧,查革冒免,海內訢訢,如獲更生矣。然尚有一事為民病者,帶徵錢糧是也。
所謂帶徵者,將累年拖欠,搭配分數,與同見年錢糧一併催徵也。夫百姓財力有限,即年歲豐收,一年之所入,僅足以供當年之數。不幸遇荒歉之歲,父母凍餓,妻子流離,見年錢糧尚不能辦,豈復有餘力完累歲之積逋哉?有司規避罪責,往往將見年所徵,那作帶徵之數,名為完舊失,實則減新收也。
今歲之所減,即為明年之拖欠;見在之所欠,又是將來之帶徵。如此連年,誅求無已,杼軸空而民不堪命矣。
況頭緒繁多,年分混襍,徵票四出,呼役沓至。愚民竭脂膏以供輸,未知結新舊之課;里胥指交納以欺瞞,適足增谿壑之欲。甚至不才官吏,因而獵取侵漁者,亦往往有之。夫與其敲朴窮民,朘其膏血,以實奸貪之囊橐,孰若施曠蕩之恩,蠲與小民,而使其皆戴上之仁哉?
昨查戶部,自起,至止,各直省未完帶徵錢糧一百餘萬,兵、工二部馬價、料價等項不與焉。而蘇、松兩府拖欠至七十餘萬,蓋以彼處稅糧原重,故逋負獨多。其間固有豪右姦猾,恃頑不納者,然窮民小戶不能辦者,亦有之。而有司之令,但能行於小民,不能行於豪右,故催科之苦,小民獨當之。
昨該應天巡撫孫光祜具奏請蠲,戶部以干係國計,未敢擅便議覆。臣等竊謂,布德施惠當出自朝廷,若令地方官請而得之,則恩歸於下,怨歸於上矣。臣等愚見,合無特諭戶部,會同兵、工二部,查以前節年逋負幾何,除金花銀兩係供上用例不議免外,其餘悉行蠲免,止將見年正供之數,責令盡數完納。
有仍前拖欠者,將管糧官員比舊例倍加降罰。夫以當年之所入,完當年之所供,在百姓易於辦納,在有司易於催徵,閭閻免誅求之煩,貪吏省侵漁之弊,是官民兩利也。
況今考成法行,公私積貯頗有嬴餘,即蠲此積逋,於國賦初無所損,而令膏澤治乎黎庶,頌聲溢於寰宇,民心固結,邦本輯甯,久安長治之道,計無便於此者。伏乞聖裁施行。
奉聖諭:「朕聞各處帶徵未完錢糧,苦累小民。著戶部查節年所欠幾何,即今應否悉行蠲免,止將見年正供之數勒限完納,還會同兵、工二部一併議處來說。」
茲者,恭遇皇上修舉曠儀,躬行大閱,益宏祖烈,丕振皇威,誠修內攘外之鴻猷,致治保邦之長策也。臣濫叨首輔,獲奉屬車,快覩之餘,不勝慶忭。謹撰頌詞一首、詩歌一章,并繪圖進獻。雖思淺詞蕪,末足鋪張盛美,然述真紀實,庶以傳示將來。
伏乞聖慈俯垂睿覽。
臣無任鼓舞欣躍之至。謹具《大閱圖說》一卷,隨本恭進以聞。
臣自去秋患下部熱病,仰荷聖慈垂憫,賜假調理。雖標症少減,而病根未除,纏綿至今,醫藥罔效。近訪得一醫人,自家鄉來,自言能療此疾,屢經試驗,其術頗精,但須靜養半月、二十日,乃得除根。
臣伏自念年迫衰遲,久嬰疾患,比者恭侍講讀,皇上見臣肌體羸瘦,詢問左右,察臣所苦,是犬馬賤軀蓋未嘗不仰廑聖念也。今幸得此醫人,專意治療,竊冀痊復有日,足以仰慰君父眷念之懷。故敢不避煩瀆,仰祈聖慈,俯賜寬假二旬、一月,暫免朝參侍講。
至於閣中事務、票擬題奏等項,容臣於私寓辦理,免其出入趨走之勞,庶幾醫藥靜專,奏効可覬。痊可之日,即趨走闕庭供事,不敢久曠也。
臣誠怙恃恩眷,仰瀆宸嚴,不勝惶悚戰慄之至。
臣等伏覩先年恩詔一款:「大臣二品以上致仕在家,年及八十者,有司存問;九十以上者,遣官存問。」此舊例也。至于輔弼重臣,齒德俱尊,勞績茂著者,又與他官不同。如嘉靖年間,致仕大學士謝遷、王鏊皆七十以上,毛紀、賈詠皆八十,俱蒙特恩遣官存問。
是先朝優崇輔弼、尊禮耆舊,亦有不拘常例者。
臣等看得,原任少師大學士徐階,當世宗時,承嚴氏亂政之後,能矯枉以正,澄濁為清,懲貪墨以安民生,定經制以核邊費,扶植公論,獎引才賢,一時朝政修明,官常振肅,海宇稱為治平,皆其力也。是時先帝潛居藩邸,世廟一日忽有疑於先帝,命檢成祖之於仁宗故事,階為之從容譬解,其疑乃釋。
此一事,則惟臣居正一人知之,諸臣皆不得聞也。及先帝嗣登大寶,階時為翼戴首臣;皇上正位東宮,又嘗預册立大議。先後勞績,皆不可泯。
今致仕家居,年已八十,其年壽與毛紀等相同,而位望勳庸,抑又過之。所有存問一節,似應特從優厚,以彰盛典。如蒙皇上俯念階為先朝元輔、當代舊人,特勅該部查照嘉靖年間事例,差行人一員,賚勅前去存問,仍量加賞賚,用示優崇。一以昭皇上尊禮耆宿、褎敘忠賢之美,一以見巖居之下,有天壽平格之臣,皆太平之盛事也。
奉聖旨:「卿等說的是。徐階輔佐皇祖,翼戴先帝,忠勤端亮,茂著勳勞。今年及八旬,足稱榮壽。准卿等奏,寫勅差官存問,仍賜銀五十兩、大紅紵絲蟒衣一襲、綵段四表裏,以示朕優禮耆碩之意。禮部知道。欽此。」
「皇帝勅諭致仕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徐階:
朕聞古者公孤在朝,則坐而論道;更老在學,則憲而乞言。惟尊賢尚齒之儀,實褎德勸功之典。睠言耆碩,著有勛庸,世咸即為達尊,朕豈靳于殊數?卿才優王佐,學擅儒宗,早馳譽于清華,厯試功于盤錯。簡知皇祖,晉陟台司,履忠順以事一人,持廉靖而先百辟。
當憸壬之既黜,更治化以維新;懲貪墨而仕路肅清,獎忠直而真才彙進。申明典制,多安邊裕國之籌;默運樞機,有尊主庇民之略。定邦本干危疑之際,宣上德于彌畱之中。翼我先皇,嗣基圖而撫方夏;保予沖子,升儲貳以奉宗祧。方倚重于黃扉,遂乞閑于綠野。
後先多績,朝廷資其典刑;終始完名,寰宇想其風采。自天純佑,俾爾壽康,屆年八旬,歛時五福。匪直先民之楷式,實惟盛世之禎祥。
朕祗遹先猷,追惟舊德,奧稽功載,申錫寵章。茲特遣行人塗時相,賚勅存問,仍賜銀五十兩、大紅紵絲蟒衣一襲、彩幣四表裏,以示朕眷。於戲!衛武雖在耄年,箴儆不忘于國;晉公已解機務,安危猶保其身。惟我冢臣,不殊前哲。其茂祉蕃綏,慎保修齡,尚謀黃髮之詢,用慰蒼生之望。
欽哉!」
臣以患病給假調治,今日伏蒙天恩,賜銀一百兩、蟒衣一襲、甜食二盒、乾點心二盒、燒割一分,特遣司禮監太監張鯨臨寓賜問。臣方用藥敷搽患處,不能行動,謹伏枕叩頭,令男臣翰林院編修張嗣修、修撰張懋修、錦衣衛指揮僉事張簡修望闕叩頭代領訖。
臣久嬰疾病,仰荷聖慈賜假治療,數日以來,試用醫人,委覺有効,從此專意靜攝,庶幾痊可有期。但以狗馬微軀,屢動聖懷注念,慰問繾綣,錫予駢蕃,感極涕零,不知所報。
今日伏蒙聖恩,特遣文書官吳忠頒賜銀八寶四十兩、銀葉二十兩、甜食二盒、乾點心二盒、燒割一分,臨臣私寓,俯賜存問。臣以病尚不能起,謹伏枕望闕叩頭祗領訖。
緣臣宿患雖除,而血氣大損,數日以來,脾胃虛弱,不思飲食,四肢無力,寸步難移,須再假二十餘日,息靜休攝,庶可望痊。蓋文書官所親見,非敢託故也。
臣自患病以來,靜攝調治,日望平復。乃今三月,元氣愈覺虛弱,臥起皆賴人扶,肌體羸疲,僅存皮骨,傍人見之,亦皆為臣悲悼。及今若不早求休退,必然不得生還。
且古有災異,則策免三公。今廷臣之中,無居三公之位者,獨臣叨竊此官。頃者蒼彗出於西方,日食午陽之旦,伏思厥咎,惟在於臣,正宜罷免以應天變。
伏望慈聖垂憫,諒臣素無矯飾,知臣情非獲已,早賜骸骨,生還鄉里。倘不即填溝壑,猶可效用於將來。臣不勝哀嗚懇切、戰慄隕越之至。
奉聖旨:「朕久不見卿,朝夕殊念,方計日待出,如何遽有此奏?朕覽之惕然不甯。仍准給假調理,卿宜安心靜攝,痊可即出輔理,用慰朕懷。吏部知道。」
今日伏蒙聖恩,特降手勅諭太師張太嶽:「朕自沖齡登極,賴先生啟沃佐理,心無所不盡,迄今十載,四海昇平。朕垂拱受成,先生真足以光先帝顧命。朕方切倚賴,先生乃屢以疾辭,忍離朕耶?朕知先生竭力國事,致此勞瘁,然不妨在京調理,閣務且總大綱,着次輔等辦理。
先生專養精神,省思慮,自然康復,庶慰朕朝夕惓惓之意。欽賜元輔銀八寶四十兩、甜食二盒、乾點心二盒、燒割一分。」該司禮監太監魏朝賚捧到臣私寓,臣謹伏枕叩頭祗領訖。
臣病困之餘,不能措辭,感謝之悰,言不能悉。
昨該臣具疏乞休,奉聖旨:「朕久不見卿,朝夕殊念,方計日待出,如何遽有此奏?朕覽之惕然不甯,仍准給假調理。卿宜安心靜攝,痊可即出輔理,用慰朕懷。吏部知道。欽此。」
縷縷之衷,未回天聽,憂愁抑鬱,病勢轉增。竊謂人之欲有為於世,全賴精神鼓舞,今日精力已竭,強畱於此,不過行尸走肉耳,將焉用之?有如一日溘先朝露,將使臣有客死之痛,而皇上亦虧保終之仁。此臣之所以跼蹐哀鳴,而不能已於言也。
伏望皇上憐臣十年拮据盡瘁之苦,早賜骸骨,生還鄉里。如不即死,將來效用尚有日也。
奉聖旨:「卿受皇考顧命,夙夜勤勞,弼成治理。朕方虛己仰承,眷倚甚切,卿何忍遽欲捨朕而去?又有此奏,覽之動心。宜遵前旨,專心靜攝,以俟痊日輔理,慎勿再有所陳。吏部知道。」
二月二十九日,上於文華殿背誦《大寶箴》。
先是,上以大寶箴為書字影格。臣因奏:「此文甚切於君德治道,皇上勿徒書寫,須熟記其詩;又勿徙記誦,須通曉其義,乃為有益。」上以為然。臣乃為註解一篇以進。
至是日,上御文華殿,召臣至御座前。上起立,高舉《大寶箴》一册,面授臣。臣受册,北面立。上高聲背誦一遍,一字不差。又玉音清圓悠遠,餘響繞殿,誠萬壽之徵也。
背畢,臣又進講,一一陳說大義。上皆洞其微旨,所引瓊宮瑤臺、糟邱酒池、開羅啟祝、援琴命詩等事,悉知其顛末。
講至「縱心乎湛然之域」一條,上曰:「此不過言人當虛心處事耳。」臣因舉手賀曰:「只虛心二字,足以蔽此條之義矣。夫人心之所以不虛者,私意混雜故耳。如水本至清,以泥沙溷之,則不清;鏡本至明,以塵垢蔽之,則不明。人主誠能涵養此心,除去私欲,如明鏡止水,則好惡刑賞無不公平,而萬事理矣。
」上曰:「然。」
是時,左右侍臣聽之,無不欣躍稱慶者。次日,特賜臣銀八寶二十兩,以酬昨日講讀之勞。
先是,薊遼總督梁夢龍塘報:虜酋士蠻大舉寇遼東。輔臣張居正以籌報封奏,上遣文書官命居正等擬旨,諭兵部議驅勦之策。
居正等入奏言:「九月初間,有北虜俺答部下頭目恰台吉差人於土蠻營中偵知,土蠻欲糾眾向遼,講求貢市。臣即馳語總督梁夢龍,令其再偵的實,多方設備。傳示遼東總兵李成梁、巡撫周詠:虜若糾大眾至,勿輕興戰,但堅壁清野,使之野無所掠,虜氣自挫。
又使梁夢龍親率師東行,發勁兵二枝出山海關,為遼東聲援。令薊鎮總兵戚繼光選精銳,乘間出塞,或擣其巢,或邀其歸,以撓之。」
「今據報,各官其如臣指:梁夢龍已東駐山海,遣叅將許汝繼、楊栗出關截殺;戚繼光移駐一片石,伺間邀擊;遼東收保已畢。虜以十月初二日至甯前向中所地方。此中地狹人稀,虜眾無所掠,勢不能久,旦夕必已退遁。今勅本兵姑議驅勦,已後相機別議。
且彼中戒備頗嚴,諒無疏失。伏惟皇上少寬聖懷。」
上曰:「先生費心處置,朕知道了。」乃叩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