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本 由南海调署罗定州日记
同治十三年甲戌三月戊辰初四日丙午阴,雨。
午刻诣藩署谒见,候见者福锡亭、纶。张鸿舫、贾丽生淦。三人。先请予进去,仍为日久赔累不堪事。质翁言:“昨已语首府严伤冯令速赴任去,伊如迟延我将另委,我兹再着家人到伊公馆限令明日各衙门禀辞,明后日即行。”宪恩高厚,予尚何言?即赔累多多亦无奈何矣。昨站班见藩台,奉谕:“考试期迫,学台七月回省,恐府试逼迫,又有武试,更需时日。两县不能不考,核计冯赴始、林赴顺、张赴南,最速非二十余日不可,还是后山你偏劳示期考起来罢。”予亦不能不允,归署即作函知会番禺,云与藩宪面定初十日开考,即人未齐须改期,亦改十二日,不再改矣。衡斋回信谓可,予即画稿出示,并伤礼房速备卷。
今日藩台言及番禺被泉台禀撤,两院不批,其事如何?予问大人亦不知乎?藩台言不知。予问:“何不请示?”藩台言:“我何为请示?静候批示,要如何办即如何办。”予言:“△△亦被臭台揭,一下子言去腊抢案三次、新正两次,较他县独多;两院批示亦不过说官话而已,责成武营而已。以抢案而论,去冬及今春为独少,为从来未有之事。中堂方心中喜欢,见于辞色,不负一番苦心,不得谓非办理有效也。至于臭台,怪不得人说他到底不服水土,乃反以为多,所见与人不同,亦只可听之。”藩台言:“此公爱凿方窟窿,为属员者未免棘手。”予对:“如大人之通融变通,何尝有废务哉?彼以为精明,惟恐人不以为精明,谓其不论轻重缓急大小,一律如束湿薪①。尚
如束湿薪:如同把湿柴捆紧,喻待下属苛刻严急。据《史记·酷吏列D
传》,酷吏宁成“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有两院,不如所请,徒费笔墨唇舌而已。”予又问:“番禺实任朱昌言,其人到任固不可,然如何位置?”藩台言:“此实难也,设令赴新不到两月,必弄不下去撤之,使去反害他矣,不如不令到任之为愈也。’
同治十三年三月
初五日丁未原书 3283 页
辰刻大雨倾盆,已刻以后霏微小雨。
患河鱼疾,一日不出门。下午衡斋来,为出示初十日开考事,必要改期,到时再定。予嘱其飞速函致林心甫,伊初登仕版,一味说官话,即不带印,譬如上省拜年亦可来省。闻顺德大放炮,银米减成征收,倘日久征去大半,心甫休矣。又瞩为孟星航荐顺德钱谷馆,多事繁,究胜于罗定。予俟心甫来时亦为力荐,如星航顺德馆成,予携女婿陶锦泉去办钱谷,两便之事;如不成,予与孟已有成约,孟似嫌修少不愿也。初六戊申阴,辰刻雨,午后见日,雨已多,喜有晴意,夜满天星。
桌署堂期,黎明前往,与本府、番禺三人头班见,见后出来又出归德门拜海关文瑞堂生日。
得张石邻复函,言未奉委牌,不敢公然自居,故未函贺,辱承先施云云。予荐书启友黎丹卿、审案委员唐实甫,均允照旧延请。惟荐三侄帮办积案,据云本有刑席俞△△节之。钱席胡厚轩,此外尚有旧交之刘复斋,姚振伯知好之李恒之,均谊不容辞不能不请,诸君皆有重名,千二百两决不可少,兄一层,应俟缓商。
又得河南吴勉斋来函,交代亏累不得了,前恳借千金,兹只乞借五百金。此公亦亢爽好人非负人者,无如予现在卸肩,亏累尚多,我躬不阅,将何力以赡人乎?凡人目不知书,小有才能,总想做州县,州县岂容易作者乎?有魏清舫者,微贱出身,内阁当差颇得横财,先予七八年选授山东高密令,不二年撤任,又一年大计有名降县丞去。勉斋选授河南原武,亦在予得缺三年之先,在原武最久,尚不同魏某之荒唐,故能久任,前年以劫案撤任调省,亏累万余金。河南不比广东,交代未讫恐得缺非易。二君选缺时忻忻得意,在彼亦自以为终身可靠,不愁无饭吃无衣穿无钱用矣,又安知外间作州县之难哉!如目下之陈幼笙、柳子谦亦其人也。今岁又逢大计,陈尚不至于此,柳则大可忧。
初七日己酉原书 3284 页
又雨一日不止,有雷。
以无甚要事一日不出门。下午顺德张石邻来拜,见之,谈及迄今尚未奉到藩署委牌,亦闻外间谣言,谓事尚在未定。予谓是皆凭空语毫无影响,可勿虑也。伊处荐幕友极多,已定俞、胡、刘、姚、李五位,可以免人再荐。帐房请沈耕生。予原请亦是他,为在归善,徐香坪不肯放,他不能来,转荐李柳泉代之。沈,吾浙人。李柳泉素与石邻有交,如病不能出来,伊拟送干修,否则请两位。陈春泉者本为番禺旧帐房友,孙省翁逐之使去者也。据石邻云,荐陈者甚多,不敢请之,可以知春泉之为人矣。陈与褚门莫逆交。
县考外间以初十日太迫,保不能到齐,礼房请改期,予允改十二日,以后无吉日,太迟又不可,必不再改矣。
初八日庚戌原书 3284 页
阴,霏微小雨。
两院挡堂,以抚台太太明日寿辰,今日应预祝故也。辰正诣抚辕,候司道各宪到齐上手本预祝,各宪行后散归。
于官厅唔田星五。彭贻生来拜,予正拟上抚辕,不及见,订抚署官厅再见,治生以未见司道,预祝不到。
下午谒见粮道,为解米事,理事厅缺米甚多,予又无征存,不应解。粮道言伊垫解太多,只算帮助他,硬要予解三四百石,予不得已允之。
张寿荃观察委署南韶连道,今日下午悬牌。一月前因林绶卿观察八年俸满应引见,早有孙稼航观察调署南韶而以张寿翁署高廉之言,寿翁甚不愿意,以为与其如是,不回惠潮去?延搁多日,不知如何竟被得去。广省道员以南韶为第一缺,为其管理太平关也。自蒋香泉中丞改章将羡余提公后大不如前,然犹较诸道之专靠节寿者尚为优也。
京中大闹科场,主考、同考降革累累,皆鸿胪少卿梁僧宝一人充磨勘官,有心指斥,屡见奏章,兹又调陈[梁]磨勘事宜,数条尚相寻未已,诚不识是何居心。梁顺德人,已未进士,人谓其名奇,乃踵五季陋习,不足为奇。日前在菊坡精舍,陈兰甫山长言其号真奇,系伯乞二字,以乞为名号,自春秋西乞术后无二人也。予谓无独有偶,齐国陈氏有陈乞者,盖即陈子也,是则与梁伯乞鼎足而三矣。
初九日辛亥原书 3285 页
阴。
抚宪太太寿辰,各官于辰正到,司道已刻后到,齐上手本禀贺。予以南海缺如不过年,此时至秋季皆赔累日也。每一日用现银需二百余金,统计捐摊在内必须三百余金。予于辛未年三月初六日接印,整整三年有余,倘月内可卸,赔累虽多尚无可言,如至四五月间,则已将半载,不如不卸矣。予昨向粮道言:“如再迟至四五月间,先则求卸,兹将求留矣。予固不愿留,而赔累三万余,将何取偿哉?”粮道笑言:“君如愿留,当早为计,乘此时冯犹未去,林犹未来,必可为也。”本日予出抚辕至藩署,候藩台归,禀见面禀:“冯某身累颇重,挂牌将一月,张罗迄无成就,盖为此君历来借项有去无来,而且脾气甚劣,向其索偿动辄裂毗反颜,如不相识,一经饮醉更不必言,以故各西号无肯假以分文者。伊见大人们催得甚紧,允十五日行,其实断不能行。”藩台即时大声呼门上往语本府:“即催冯令今日禀辞,明后日开船启行,不准迟至十五日,否则另委,叫伊不必去矣。”少顷又呼门阁:“你差号房将冯令叫来,我自与言。”又向予言:“昨见中堂,询冯令行否,答以十五日行。中堂言伊如此迟迟,南海此时正是有出无进时,日复一日,杜令如何得了?过一月非有七千金不可,不可不为代筹速催冯行也。”予禀:“大人严催冯行,切急极矣。但大人空有雷霆,即差人押令下船,伊亦必于僻处停泊,手无寸铁,如何可行?即使十五真行矣,西水大而逆,非有十七八日不能到。往来辗转,亦必拖延至四月秒。南海目下毫无进款,每月须赔七千余金,手头存项不及二方,去年欠项亦将二方,全盼卸事时税契弥缝,所存方余金留以解藩署税羡,粮署三成裁兵米皆部款也,虽不能全清,拟解半数。如此下去,将存款赔尽,两衙门应解要款将奈之何哉!且公事亦肘。上下皆知将卸,靡不懈体,桌台公事认真,时恐贻误。藩署奏销将到,应垫解地丁;粮署每月应两次垫解兵米,皆不能照旧经理,岂非肘?以△△愚见,冯令去必不速,一味严催,怕伊过迟,其实无益。莫若催林令来省,不带印,譬诸贺年祝寿等事公出,飞上省,水大而顺,五六日可到。印交典史代拆代行,冯令何时到何时接印,林到后即令其赴顺德接印,张令即可上省接南海印,如是则三月秒四月初可以各任各事矣。△△作函专差去,只说奉大人谕如此,可否照办?”藩台言:“甚好,即作为我之主见,飞函催其速来,还得本府加函。君往见刘树君自与言,瞩其速作信,明早急足速行。”予谢之。
又为殷碎启瑞守催石城刘伯士高要征存地丁正耗一万五千金,徒手回省销差,藩台大怒,谓:“伊得了程仪不催一分一厘,居然想销差,去时我如何吩咐?”着仍往催来,殷正左右为难。予为伯士乞恩求宽,藩台言:“刘令为高要抢劫掳人一案匿不禀报,两院大怒,摘顶候查办,石城旦夕不保。予非有意与之作难,伊征存太多,自来所无,其中不无有意作空子,此是正款,征存如何可以不解?即不能全讫,亦必解几许方好看,安可置之漠然?”说到伯士不解分厘,予亦不便为之缓颊矣。微闻石城早有动之说,是谁得藩台言,本拟与庆瑞以恩平,何道台案未办竣中止。兹闻何事已毕将回省,石城又不与庆,拟与李海楼,而以庆署灵山,不日即可照行也。
予又言:“微闻桌台为积案禀撤番禺,两院未批,三日臭台单衔以前次会藩台衔,藩台甚不愿,再三劝之不听,又亲往拜,将稿带往,嘱末尾抹去之双请数语仍请添上,泉台不允,故此次不会藩台衔。禀抚台,不禀中堂,奇事!仍请番禺撤任,此非认真,竟是呕气,盖怪两院之不批也。大人知否?”藩台言:“亦微闻之,但前此予拜见时请其末后数语仍用上不抹去,伊面上即不谓然。”予问:“后来上详抹去否,抑仍用否?”藩台言:“此则我不看见,不得而知矣。”予又问:“如今胡令能保全否?”藩台亦言我不知也。官厅尚有卸雷防薛某等候,谈毕请进,数语送出。予又上府将一切言语禀知树翁,允即作函送去。树翁又荐改教之前西宁令齐圣时到予处阅卷,予允之。树翁现纳之妾乃齐之婢也,人谓齐不以为婢而以为女,故外间皆言本府续娶齐之小姐,红单上亦如是写,可怪可笑!本府风流自赏,而于公事不甚了了,与臭台甚不对。女优连喜堂走失一女档名小凤,外间皆言本府素喜小凤,有约而走,现藏在幕友宋华亭家。此事中堂亦知备细,事非无因,盖未署首府篆曾作游,喜小风与顽笑则有之,若谓其私藏则予不知也。
县试准于十二日开考,请温月楼阅卷主政,储碧山、树人。蓝宝山瑾章,癸卯同年。帮阅,又请徐丽孙徐仲球茂才之子,仲球在长塘潘稚泉家教书有年,予故识之。丽孙已中副车,与陶友松有戚谊,荐阅卷,故延之。伊来多次,予终未一面,予更拟请去罗定办书启兼教书。副车及严门生同阅,共五位,兹又添齐君,号雨亭。则六位矣。
下午又诣运署见知催林令来一事,偶然谈及藩台剃须一事。缘藩台初到此年甫三十九,尚未留须,次年留须而不甚长,甚不壮观,且止人中中间一撮,两旁无有,如演剧之小丑然者。外间皆言五斗司邓兰圃为中堂看相得意,久于署任,更为藩台看视,言其须不佳,去之不日必得封疆,故藩台纳其言决意去之。我们时见藩台,忽见无须,互相骇不敢询之。闻说有一日谒见抚台,抚台亦甚骇异,询之,藩台以生癣奇痒不便故拔去之,本属可。运台忽言知抚台覆试书院生童所出之题目乎?予对不知。运台言:“闻知曾以‘人见其灌濯也,以为未尝有材也者’命题,不识果否。如果有之,藩台事固可笑可,抚台命题讥汕藩台更属笑谈,恐人新闻纸作笑柄,又恐京中闻之,或达圣听则天下皆知,大不雅观也。”予暗令人探听,抚台实曾命此题,温月楼曾在内阅文,不误也。邓兰圃来,予曾询之,伊吞吐含糊,言早曾为藩台看相,须实不佳,则是人言非尽虚也。
顺德张、香山田、新会彭、三水蔡均来省贺寿,均往回拜,惟东莞张子鸿不到。
初十日壬子原书 3288 页
晴。
抚台早来谢寿,午刻亲到抚辕谢步缴帖,在巡捕房与松山、心兰、达泉三王谈许久。蕉石以疾不到。又拜齐雨亭,以陶蓉生久不见,顺道往拜,不值。拜张石邻,因昨闻衡斋言,石邻口吻,如予真愿早卸,伊肯兼理。相见即与言此事,似可通融,惟虑三月二十九日为中堂寿辰,顺德礼固应备送,既兼南海,则南海礼亦应送,费太巨矣!予即卸事而未久而有缺,寿礼固不能多减。林心甫即未到顺德任,既委矣亦应照顺德送。予言:“现本府奉藩宪谕催林心甫速来,如伊来矣无庸议,十日内专差可回;如竟要候冯云伯接印方来,则只可请阁下兼理。中堂明鉴万里,知君送两礼必不肯多收,所虑门包亦不轻也,惟有到时再说。”石邻说:“昨日委牌下来,予询藩台,言已送去。今日本府各司道处谢委,明日国忌,后日禀见两院谢委,兼禀辞回去矣。”
石邻现寓即徐契之前住之屋,乃文成书院后身也,杨海琴行后徐移前边住,石邻云广裕谭席之借与居者。予前探知张姓因不准其立神主位,无利可图,经费不足,本欠广裕银,将屋抵与广裕,可见此说非诬也。予久思履勘,以杨海琴居之不便,因循至今,涉讼一切,与石邻备言。
又拜安良局陈古樵,以拜墓去不值。
石邻性情较予更宽厚,无非多用钱多吃亏重脸重情,予三年南海,此中受亏不下万余金,如陈京圃、元辅此公自己既不升知府,次子又不中举人,人谓其有痰气发疯之言,皆不如愿。称长子为知府又不赴山西去,闻仍要到广东作知县,真不要脸也,顺德回任恐难矣。辈断不肯受此亏也。予荐高升与之,派伊门上不可打头,在二三名之间。予言:“其人有身家,断不敢非为,且究熟悉,有许多事非伊不能办。”伊亦知之,有意收用。沈老人锡章之婿杨死后,非老即小,又一寡妇,杨埋予固帮之,又每月帮银十元。石邻尊人曾任海丰,与杨本名杨沛。有交,沈老人求予十元之说,交与后任,俾其女及幼子[孙]、小外孙等不致饿死。予言之,石邻亦念旧,允每月照付。
金楚翘有信来,为瑞南翁卓异引见每年费银百两内不调取事,因新旧经承交接未说明,致有微,来问予。作函复之,并将省中近日事宜长篇大论,笺纸写了八张,瞩其转呈瑞南翁,并示咏帆转语方子严观察。
予昨回家,即作致林心甫信,及哺时本府信来即时交门上专足发。
十一日癸丑原书 3290 页
晴。
孝贤纯皇后忌辰。
藩宪堂期,黎明往,俟府、厅到头班进见,又为刘伯士乞恩,未蒙尽许。出至臭署禀见,无甚要事。为灵山李润田有信来,言郑镇、齐道办前冯咨周时抢衙署之土匪,已拿获及捆送多名,讯明正法者百十七名,释放九名。既禀知藩台,亦须禀知泉台。泉台忽谈及冯咨周何如,予以同乡、素无深交对。其人自以为是,岸然道貌,向在口外就刑名馆。桌台言:“伊亦同郑镇到灵山去,郑镇邀之去。”予对:“是必冯求郑镇带往,以为日后开复地耳。”
柳桥在藩官厅言:“昨见中堂,知桌台二次单衔禀撤胡衡斋,是单禀抚台而中堂处无有也。将来抚台批出,必要咨中堂,必要知之,中堂颇怪,言又是一郭毓六来也。”盖郭署藩台悉心承奉蒋泉,竟视中堂如无,以至祸及。
抚台虽有胡令应引见之言,而此时颇不愿撤之。臭台进见屡屡示意,桌台不肯迁就,恐此次两批下亦不过暂留以观后效等语而已。如是则桌台大下不去,又非持平之道。予闭门不敢置喙,衙门亦少上,自保自身已尔。
十二日甲寅原书 3290 页
晴。
黎明升炮开锣,全副执事至贡院,会同番禺甲戌岁试考试。文童头场予请蓝宝山监场,衡斋请邱蔚南监场,出题后少坐即归。南海共考童三千二百五十名,番禺二千五百余名。
已冠童生题:“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次:“遵海。”
未冠题:“富岁。”次:“月试。”
诗题:赋得“一年之计树禾”得“禾”字,五言六韵。
番禺已冠首题:“尧者往焉雉。”
昨日齐雨亭来拜,见之。今日徐丽孙来,亦见之。伊来县署不下数十次,终未得一见,今日方相见。问年已四十余岁,伊尊人在潘宅设帐时伊不过十一二龄,随侍读书,常常见之,一小学生耳,不意已四十余岁,屈指已三十余年,予能不老而且髦乎!
吴勉斋由河南省又有信来,原武苦缺做了七八年,去年为抢案撤任,亏累三万金,如不清缴,势将参劾。公馆日用俱无,家口众多,早不及夕。苦苦哀求,前恳假千金,兹减至五百,亦可怜!予亦将卸肩,亦有亏累,安能顾之?然任其自然又不安耳。
冯云伯来拜辞行,一准十五日启行。临行予询林子御,闻其病日加剧,由疟起。今如何?冯言今日寅时去世矣。骇久之。闻其欠人债负各处皆有,而公馆一贫如洗,不知如何办丧。伊在京借葆初银百两,葆初弄得逃走出京,将借与人之银尽由予处划了去,只算是借了我的。如今前债未讫,恐尚须集腋帮助,予与之虽无深交,惟伊定要与我换帖,有此一层亦应饮助也。
十三日乙卯原书 3291 页
晴。
督抚衙参,黎明即去,两处俱见。抚台惟询考事,中堂询:“冯泰松何故此时方禀辞,如俟冯接印林令方得脱身前来,势必至四月底。五月奏销期到,且又端午节,不特你不能赔累到四月底,即以奏销言之,你无征存,岂能垫解?岂不误事!又恐一到四月底必又想躲一午节,左推右推,托词正、五、九月向例不接印赴新,定多周折,必须设一法方好。”予:“林令处已两次专足信去,嘱其速来,日内必有回音。如伊已启行,可勿庸议,否则求中堂恩施,可否伤张令兼理南海数日则两全矣。况已询张令,南海已为伊缺,伊颇愿先行兼理也。”中堂言:“此亦好,但不知历来有此办过成样否?”予对不知有否。中堂言你自商之藩司可也。又问积案,予对:“上控案已详销殆尽,只余两起,自理案尚有七八起。”回头与衡斋长篇大论,言积案须加意经理。又言委员如无断案之才,则不能从情面,应改换勿狐疑,言之淳淳,意中亦为桌台禀撤衡斋一节而发。予查臭台初票,中堂处已批,大略言“过多撤任,一定之理。惟章程有察看平日居官如何、官声如何再行分别办理。该员在任三年,办理洋务甚属妥协,但未知平日官声何若,仰布政司查明,此层改后发出,无“仰布政司”字。禀复核夺”云云。则是已开一宽免之门,将担卸在藩台身上。藩台本不以臭台为然,谓其未语广省情形。中堂亦说臭台尚不谱广东情形,即外间所言不服水土也。中丞亦颇不以为然。予谓作上司不论如何认真,必须要分事之轻重缓急大小,然后下属可以办事;一味严切如束湿薪,亦何益乎?予有一言:邓藩台不辨事之轻重缓急大小一味宽,张臭台不论事之轻重缓急大小一味严,过犹不及,一言蔽之,皆糊涂也。不及俊、贵二旗人万万也。俊、贵二位精明宽厚,百废俱举,为汉人所万不及。冯子立太尊又是一路,庸中依依也。兹必中堂意向,张石洲岂非自己寻不作脸乎?其二次单禀抚台不中堂,更自己做到讨中堂不舒服也。
中堂见毕出来即行,时正午初,行至卫边街中间,见藩台仪仗来,其号房与县号房一红帖,口称请杜大老爷说话。予轿在旁避道,藩台过去,桌台、运台继之,又有张寿荃、沈辅之、高引之各道,予心疑惑不知何事独传予一人。此时见抚台出来,何故又见中堂去?何又无粮道?到藩台官厅探听,乃知非见中堂去,乃回拜张石邻也,少刻即回署,予上手本,即请见。藩宪言:“今早谒两院,皆道及君应早卸事,恨冯令迁延迟行。中堂询予冯何故迟迟不行,予无以对。如果迟至四月,则午节时到,大家均思规避,又必援五月向不接印之例,不但君赔累不堪,其于奏销及粮道兵米,公俱大贻误。藩台问予征存有否,予答无征存,且有垫解二千余两,米亦有垫。藩台言则是安能硬掐君再垫解乎?两院意如至四月林令不来,屈指计算如林令执意待冯,冯必至月秒方到,林交卸来省,定在四月望前后矣。惟有张令兼理南海,但不可太久,只可七八九日。两处公事本繁,赔累亦不轻,另委一员赴顺德代伊审案,如此则庶可两全,而杜令亦可卸肩,专意赴罗定去矣。”予回:“两院所虑者四月,△△所虑者目下即赔不下去,倘能饰张令三月内接印兼理则更好。”藩台言:“此层二位自相商酌,如张令愿早任事,亦乐得令先接印,我已请本府来嘱其再作函与林令,令一交四月飞速来省,君亦作函促之。”予唯唯,并言:“张令口吻颇愿先行兼理,惟以二十九日中堂寿辰为虑,如兼南海而顺德又未卸,不能不送两份礼,门包共计四百余金亦须两份,如△△者甫经交卸,亦不能不照在任时送,两不相宜,为此迟疑,容再商之。”正谈间本府到,藩台谕请东花厅坐,又谈刻许辞出。
殷启瑞在官厅候见,藩台前谕不见他,再往石城守催。伊求粮道转恳,藩台已允传见,兹又托见时一言,予为言之,藩台允即见他。
回署作致林心甫信,申刻本府信来,一并专足递去。
予意林心甫处前次专足不日可回,此次又专足去,伊何所留恋而不来?月秒必可到来。人言伊已先打发家眷上省,家眷一行印无人看守,愈不克脱身矣。
十四日丙辰原书 3294 页
晴,微阴。
早拜张石邻,与言昨日两院面谕司道语,询其意如何。石邻言:“若在四月内无一接印吉日,五月又照例不接印,心甫三月间如不到来,诸凡肘。”予询三月内有吉日乎?石邻言:“惟有二十五日尚可勉强用得。”予笑言:“正、五、九月不接印是何讲究?予向不信,君试看我此次赴罗定必在五月间,看我五月接印。如谓四月正一月共有三十日,无一接印佳日予更不信,只须抹是黄道日与本身生命不冲即可矣,何必拘泥。”石邻言:“余不足计,凡在大事,择日不可不讲究,四月亦有吉日,无如俱逢初四、初七、十六、十九、二十八日四不祥日,是以为难。”予笑谓:“四不祥日予亦不用。”石邻亦笑言:“即此一端可见君亦讲究也。”予始知石邻惑于阴阳纬家言,拘泥成癖,牢不可破,不必劝之。惟言:“诚如君言惟三月二十五日尚可接印,如今两院要君兼理,君允兼理即可决意定二十五日任事始。倘必迟至六月,不必六月,即迟至四月底,公事肘,且莫论我暗垫至四月底势难中止,予必会明各大宪请收回成命,予不卸事矣。赔垫既多,不得不作过年计矣。两院、藩台本再四不愿予卸事,经予意决力求,始勉从所请,至今尚问杜令何故不愿作南海,且时时询日久不卸赔累多将奈何。予到时自谒两院票明赔垫太多不得不恋栈豆,定蒙允许。迩时你尚有顺德可作,林心甫到省两边俱脱去,则如之何?”石邻闻此无言,只言:“与衡斋商定往见藩台请示,昨见藩台,亦言叫我们自先商定再去见定夺。”予言:“我要往林子御家一到,再到番禺衙门等你同商可也。”遂行。至番禺不值,又上府回明张令执意如要伊兼理,只有廿五日可以接印,回明树翁请转回方伯,出来已午正回署。
候府林子御直。去秋以发疤起,误服补剂,缠绵至今春略,出来稍稍应酬,亦上衙门,亦拜客,亦赴戴营办事。日前闻其又自营回复病,二月间中堂演剧请客饮春酒,尚请他去。遍身肿胀,渐及胸际。无暇往看视,十二日冯云伯来将行,予询林子御病如何,云伯言今早天未明。〔日]寅刻逝世矣,为之惘然。予本与无甚深交,前莅广宁,伊力请彼此换帖订盟,伊凡有小小交情,官厅中无不换帖者,与祥芝庭交更密,谗之者即祥。又喜请客,为中堂深恶,所奇者祥先伊后同赴森罗殿打官司去矣。不得已允之。予送帖去,立时送还,见即叩头,口称不敢,盖伊尊人戊寅举人、壬午进士,与先尺巢兄乡、会同年也。予笑言:“我们自有我们交情,何必拘之?君如还帖,亦可自后你叫我世叔,我称你大人何如?既讲交情,奚必拘乎?”伊方叩首收回。伊奏留广省一事,予作信至京嘱葆初为之遍托部友得以奉准,遂即晋京引见,与葆初相见,临出京向葆初借银一百两,屡说寄京归还,至今无有。葆初回家,将所有广东官场在京借款全行划扣归予身上。伊明知葆初何处有银,无非予银,安心不还。兹既物故,作为毋庸议矣。闻得死后竟无以,刘树翁助银百两,衡斋以同乡故亦助百金,张石邻新得南海亦助百金。石邻言:“此次子御与戴协台到顺德办案,曾送子御百金,子御不收,兹仍将此百金赠之。”予顺道前往吊,叶准平在彼知客,略谈行。又拜衡斋,以出门不值。
午刻衡斋来,见之。未来时有帖来云未正同见藩台。云早晨特来面话石邻事,彼此相左,顷见石邻,言与阁下面议迄无成说,相约同往见藩台。予言:“石邻拘于择日,伊如不愿任南海则已,伊如愿作南海,即上游面谕同寅劝驾令伊三月内且勿接印,待四月初心甫来省有期再赴新,伊亦断不允,盖彼只择得三月廿五日可以接印,四月、五月无吉日也。”衡斋亦大笑。又有一说,以四月一月之长择不出一吉日,正、五、九月向有俗例不接印,伊更信人膏盲,尚何说乎?既不忍弃南海,又四月、五月不接印,则伊自贡甚明,肺肝如见。本月二十五日接南海印无疑义,盖彼自言只二十五日尚可勉强用也,无怪日前与言兼理之说,伊口吻不甚深拒,良有以也。衡斋订两点钟在藩台官厅会齐,并约石邻一同禀见定局。予尚用早饭,衡斋先去,予瞩其在官厅少候。正饭后,衡斋差人飞来知会,云藩台已传伺候将出门。予急去,到官厅,胡、张二君均在,又有严兰士禀辞赴厂、倪梦侯新得关上大约汲水门。枝厂差,均候禀见。藩台在内正见客,云新到之知府,湖南人。送客即请南、番、顺进见,将张令愿先接南海印、兼理顺德,一面速催林令来;缘张令既调南海,只能垫办南海之奏销,不能兼顾顺德,已择定本月二十五日接篆任事。顺德公事请札委俞令文莱子仙。去代审案看印。藩台应允,言:“明日庙班,俟回明两院允行,张令于下午四点钟时来候信。”又向予笑言:“后山昨请于三月内交卸,我言你与张令商量,但得伊肯同来告我,无不可行,今竟得如愿,后山不肯少留,要速去到任作大老爷去矣。”又大笑。予对:“此次得遂求卸之愿,卸后又得直牧署缺,为数十年来首县无有之事,皆出大人高厚恩赐。为△△事大人数数上院,屡劳宪驾,受恩深重,正不知如何报称耳。”三人同出,藩台送出来时嘱上府一行,将现在情形禀知。予向胡、张言:“我早上已见,一切均回明,可勿庸去,二位偏劳往见。”即回署。
已刻见本府时坐谈甚久,荐一阅卷干修,乃福建人,候补从九李香苹,名家瑞,能吟咏,谬附风雅,故树翁识之,品甚不高。衡斋曾延请阅卷,伊与潘仕成子弟有交,将潘姓文大施圈点,衡斋为此不肯请他。树翁亦深知其人,情面难却,为之说合,并将李所刊刻《停云阁诗话》四本赠予,将来拟送伊二十番。现在县试定十六辰刻出图;十七日初覆,二十日出图;二十一日二覆,二十四日出图。石邻二十五日接印,以后尚有四场,交与石邻考试。现请阅卷官四位、友两位,予与石邻言:“将来考毕,四位官修由阁下送,两位友修由我送。”石邻初言:“文仍君看,榜亦君定,我代君出榜何如?”予言:“不可,此是公事,凭文取士,印在何人手即何人主政,一定例也。’石邻以为然。言及修事,石邻谓:“既归我考完,所有修金应统归我送。”予尚与较计,衡斋在旁大声言:“归何人考即应何人送修,后翁不必谦让也。”
外间言石邻减价抢收税契①,予托衡斋与言,实无其事。晚上柯绍记老六即来帐房,与念田言张向柯言,外间言我减价抢收南海税契,何有此事,言从何来?柯即与言:“此贵门上言之也。房书来谒,在门房坐,门上戏言税契留点与我们,此言之所由起也。”石邻为章采翁壬戌乡试门生,予早嘱采翁与信,言前后任靡不暗相操戈如仇然,石邻不脱读书本色,交代自有监盘秉公定断,予向不存占人便宜之见,嘱石邻亦勿轻听人言,公事公办,勿坏交情。采翁允为作函,予看石邻太长厚,手亦松,与言:“君无脾气,作首剧必可上和下睦,惟太重脸面,求无不应,将来恐自己吃亏耳。”石邻亦以予言为然。
十五日丁巳原书 3297 页
阴,晴。
武庙、圣庙、文昌庙行香。寅刻早诣武庙,俟各宪到齐,三庙各行礼毕,在文昌庙坐谈伺候两院行后,府、厅、县先诣万寿宫伺候臭台到宣讲《圣谕广训》。张石邻二十五日先莅南
日记原文如此,从后文看“外间言”者似系说张琮认为杜风治在
交卸前减价抢收税契。海事,想藩台必已回明两院,以先诣万寿宫不及站藩台出班,未知两院意见如何。辕门抄昨日下午藩台谒中堂,想已禀知,惟抚台未知耳。请本府问臭台两院意见如何,泉台言两院无甚言语,以我意见,南海事繁,兼署非易,颇不为然。予本嘱本府不要问泉台,衡斋定要问,岂有平正之言?正在满腹不舒服也。为此事南、番、顺三县又不曾到伊处请示,自然不甚恰意,故为吞吐其辞,其实予早料及两院正为予不能速卸念,断无不允之理。衡斋谓抚台曾有一人兼两繁剧不可太久、十日八日可矣之言,以此恐抚台不允。不知抚台此言不能不虑,且安见得林令之必待冯到始来乎?以予度之,月底月初必可到也。
上灯后差外班王升至顺德公馆询所事如何,待至起更,石邻方归,云已见藩台,即办稿札委,均如法炮制矣。
亲作信与佛山绅士梁春浦、李仲培两封君及九江明立峰司马,托其张罗条银色米事宜。梁、李当有复信,除伊两家全讫外,各亲友亦为致意。
十六日戊午原书 3298 页
阴,飞小雨,夜月食。
昨晚灯下写榜,至二更余方毕,第一图、二图未填。辰初即传礼房写二图,又写一图,即用印过朱发贴。
第一图二十名:
陈心菜、潘葆铭、李家裕、罗兆麟、招炽祥、伍瑞祺、黄勋元、陈家瑞、叶昕韶、冯肇贤、李来贺、潘斯法、吴延祚、柯兆鹏、冯维、招端明、黎廷赞、初覆不到。关乃钊、陈树良、游玉屏。
廿二名高恺杰、廿四梁尧笙、廿八陈钰祺、廿九陆乃棠、卅明复诚、立峰之子。卅二何吉轩、卅七苏维谦、卅九陈序琛、四五周震东、四六冯维。
予自去秋八月朔日以来,久不坐堂亲自讯案。今日为潘仕成之子潘国荣、潘瑞桢、潘开龄、潘普书、潘铭新泣诉乃父病半身枯已多年,去冬更剧,竟不能言,仅存气息。不令速死,受尽坎坷,天道好还,岂非奇奢极欲之报乎?乃为李宗涝等率领男妇多人,宗涝子联珊、联璐,又有李联玲、李、李联琦,皆无赖也。男妇多人日夜在潘家食饭居宿,抛物毁器,搜括钱物,近于抢掳。又恃众将老病将死之潘仕成由床强摔在地,气迫痰涌,几乎毕命。仕成之妾亦被殴,声势汹汹,行同盗贼。前日予已伤差传两造来审,又差家人并添差于上灯时驰至潘仕成家,将李宗一名拿到交房看守,并发朱单饰差随同捕衙至潘家,将所有李姓男妇全行驱逐,不准在彼逗留,如见男子即时锁拿来县,听候传同潘国荣等讯断。运台以梁潭圃函告,将梁姓[函]与予看。又潘、李两家俱在运台处递禀,均批发下县令速审结。查李姓江西临川大族也,李春湖系口字辈,曾任侍郎、浙江主考、学院,其子联绣,翰林,三品大九卿,宗字、联字在粤不少。其祖上曾充全临【临全】埠盐商,与潘德舆郎舅至戚,李姓大亏国帑,大宪潘接办,潘仍大亏折,革功名、抄家产皆为临全埠事。以前事予惟知大略,不能深悉。李姓人多无业,以潘德舆接充伊家盐埠,云有埠底、埠租、库欠等项,穷极计生,向潘追索各款,涉讼已非一日。予莅任,互相控许,支离,断结殊非易易。去年不记何时,李姓男妇成群结队,日夜在潘滋扰,潘来控诉,予伤委林衡甫捕衙亲往潘家,邀同各亲友及当日埠中旧伙为之秉公酌中调处,议定由潘仕成统共给与李姓洋银四千四百元,彼此互立合同,写明所有埠底、埠租、库欠以及一切不清零星帐目全行算清完结,将银三面交李姓按房分派。合同两姓各执一纸,并递票具结请销案,
当为详请销案。乃不一二月,李姓又复借仓房底欠为词,云不在日前合同所议之内,又复日夜在彼滋闹,比前更凶。屡次传讯,又延不到,自将李宗涝拿到,李、李景琦即联琦亦到,李联玲系主谋,李联珊、联璐无功名不敢到,潘仕成诸子亦到。李宗涝、李尚属笨拙,李景琦口若悬河,狡辩不已。吊看合同,李姓所执者于埠底、埠租、库欠一切帐目等字多有用笔涂去,情弊显然。伊供求照两造同具之结判断,予详视公结内只言埠底二字,其余一字不提,李联珍等由此生心起意,重行讹索,将合同上紧要字涂去,以索仓房底租为词,不在前合同之内,刁狡无赖已极。即喝破其奸,大施申伤,屡屡喝责,仍照前合同判令遵依,如敢游移,定先收押,照光棍例惩办。李联琦等始则狡辩,继又苦求,后见予决意照前定断,无可奈何,只得遵依,称愿具结,结上声明嗣后不准再率男妇往潘家日夜滋闹、恃众用强,亦不得于别处或路上逢潘仕成子肆意拦扭辱,如违,准潘氏捆送来案或告发差拘,定照光棍例惩办,并候照断详销,所有差票一概吊销,此案又结。看李景琦非善类,此时无能矫强,心中未尝不思日后翻控,惟既断得如此结实,虽有刁笔讼棍亦恐无能为役矣。
亥正月食,共计八分,至十七日子刻方复圆,照例救护,圆后方睡。有时见月,有时不见,有云故也。
十七日己未原书 3300 页
阴,见日,又有雨,申刻大雷雨。
黎明赴贡院初覆童生。头场共三千二百五十人,招案约三千零数十人,此次尚存二千一百余人。前次请蓝葆山监场,此次请储碧山监场,衡斋及监场之邱蔚南已到,储碧山亦来,即偕衡斋出点名。只点五十名,三十名提内堂,二十名坐外堂。
初覆四书题:“以俟君子”至“莫春者”。
经题:“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养万民。”
性理论题:“富贵福泽将以厚吾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论。”
出题后又出示:二十日午刻发榜,二十一日二覆。又少坐即归署。
昨晚得吴咏帆信,为一干修师爷,方道台荐,自去秋即不送修,此人景况极苦,托咏帆代询有无缘故,仍乞照送。又道台道台有一纸信亦附来。信中言张祥恋恋旧主,愿仍跟随至罗定去,罗大不如南,有何意味?我以为张祥必不去矣,伊现在此亦无一言,我实想不到其仍愿跟我也。凡跟我过之家人,即去了往往仍千方百计要来,未去者不论如何开发他亦不肯去,无人不言予诸凡宽厚,予自不知,或者有之。又一何姓亦道台荐与饶云浦的,兹又荐与予,当作复函言干修补送、家人均收用,请其转告道台。咏帆信中提吴爱亭,问罗定去请伊否,伊如何越得过但叔衡去?与言已订定但叔衡,又拟请钱谷师爷,为南海交代必多,一二三年必不能了结,予全是门外汉,茫乎不知,不得(不)请一位以当明杖。孟星航现予与衡斋为之力荐顺德,如林心甫延聘无论,予拟携女婿陶锦泉去。不请则仍同去,二位修俱稍减,请钱友者为南海非为罗定也。即时就交驻省递去。
十八日庚申原书 3301 页
阴,小雨,夜雨大。
两院堂期,照例上衙门。
十五日有张镜秋者前来报案,为有一女因家贫寄与梁三奶为女,去秋八月出嫁与孔亚禄为妻,忽闻报伊女在孔家于十四日早晨食粥后呕吐身死,七孔有血,实系服毒,街坊同声言被小姑孔九姑致死。女身有孕,一死两命,求申冤云云。十六日请王香坪往验,尸将腐溃,九孔无血而身多血泡,内有黑水。香坪疑之,且不令收验,归署与予暨但叔衡商酌,并撷《洗冤录》查阅,又令预备银针两支候明日午前再验。十七日又验,上口下谷道①两银针取出皆黑,上重下轻,其为因毒致死已无疑义。将其一家男妇全带回县,孔亚禄之嫡母平生重利借人,并开小押,得有房屋三四处,布政司经厅号房世缺一股,家颇温饱,亲生一子亚全向出外跟官。四女,长适谭氏,在抚院前住;次适旗下张;次适某;最幼者为九姑,尚未出阁,年已二十四矣。亚全娶妻陈氏,无子女。亚禄婢出,其母妒之,俟亚禄断乳将婢卖去不知所往,亚禄幸得长大,至二十六岁尚未娶妻,去年其母以亚全不肖,行将破产,远出至广西跟官,始知顾惜亚禄,值母病久,亚全不归,乃于八月间为亚禄娶此张氏,娶后十余日其母即死,母死后亚全闻之亦即回家。人言籍籍,两次诣验,冒雨来看者不下数千人,当作一件大新闻。有谓亚全、陈氏嫌其弟分产而谋害之者,本欲毒其弟而误毒弟妇者;有谓九姑年长未嫁,内有暗味不明之事,为张氏警见故致死以灭口者。盖孔姓所居之屋系已产,尚有多余租与王亚积居住。王亚积即王亚植,实姓黄,为宁远堂坐省家人黄俊堂弟兄,年三十二岁,上堂改姓王,不知何意。家有一庶祖母,妻已死,只一八岁小女,又有十余岁一胞弟,用一仆妇、一工人。看得亚积长大后生,貌亦不恶,一望而知其为油头光棍,少年桃达,平日与孔家往来,男女不避,亚积时时到孔家与陈氏、九姑谈笑,有物同食。九姑亦时到伊家哺啜嘻笑,情节实在可疑,故街邻众口同声言之凿凿,谓九姑致死其嫂张氏也。亚全长姊谭孔氏家居抚院前,时回娘家,是日亦在家,与九姑同房宿,故十六日验后将孔亚全、孔陈氏、谭孔氏带来。香坪以九姑未嫁①谷道:肛门。闺女不便带案,当场问何人肯保,有人应声而出口称愿保者,王亚积也,故次日亦将王亚积带来。傍晚时予又特饰差将孔九姑亦带回案,连日研审,尚无端倪。有一做工小使年十四岁名唐亚泽,所供早起煮粥同食,张氏食粥后即吐即死,并无瑕隙可乘。今日见臭台、各司道及两院据实禀知,且禀明案无确据不敢粗率,惟有从缓推求,再行禀报。
泉台禀撤衡斋一事,日久揣测,虽云臭台与衡斋不合,然半出抚台之意。久之知抚台并无成见,桌台欲过,在外扬言,谓受意于抚台而为此,抚台闻之大不。张石洲真非正派人也。抚台亦无他意,以为以一未引见之员,代理番禺已三年,何等便宜,南海实任迄今三年尚求交卸,伊何安然居之不疑?曾与臭台言,此臭台仰体宪意,且正可借此快私并以示威。而抚台碍于中堂一边迟迟不批,桌台颇有怪抚院衙门公事积压之言。外间见抚台迟久不批,以为抚台本无撤之即衡斋亦为是言,谓抚台不愿撤,桌台时碰钉子,往谒不见,且言抚台向臭台实言番禺必不可撤。皆外间揣度之言,或衡斋捏造、自己做脸亦未可知。之意,全是桌台于中作怪。桌台亦有所闻,恐外间传言归怨于伊一人,故拜张寿荃时屏去,仆从大声疾呼,讥抚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①也。衡斋自知断不能留,十六日单见中堂,十七日单见抚台,中堂尚无心令卸,经方柳桥进见,言一首县与抚台、泉台不合,留之亦必肘,不如令卸,日后相机再提拔亦无不可。中堂以此方允其卸也。请咨引见。抚台谓:“请咨引见自是正理,至于照例交代未清不准引见,你不必援此例,交卸后即行,八九月尚可回省,那时与你一缺,正值过年,岂不便宜?”其初臭台禀撤时,中堂微授意于冯子立往谒抚台说情,抚台并不言胡令作官不好,且言他甚平和,只是未引见人员代理首县三年,实说不过去。
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既不能命令别人,又不能接受别人的命令。语出D
《孟子·离娄上》。后也引申为自己没有主意,又不接受别人的建议。冯子立乘势言:“可否请先将禀撤一层事了结,另起炉灶,令其交卸请咨引见,庶乎外面尚留脸面。”抚台闻此即正色言那不能,是抚台必欲撤之也,必欲准臭司之禀也。诚然,又何故日久不批?臭司单衔催而又迟迟乎?不可解也,此孙石泉所以谓此老大人能说不能行也。予以为能说就好了,此位大人不论何事放在心中总不出口,腹中气极亦徒生气而已,终竟不言,故予以为并不能说也。前闻中堂批仰藩司查复,是陈讷人批的,嗣中堂亦方去鼓捣的。令照已意改批,惟言官声尚好,留观后效。抚台处亦闻批定尚未发下,盖竟批令交卸,饰令请咨引见矣。藩台为此事与泉台大不对,以初票会衔时藩台亲拜两次,恳其后面原稿有双请数语不可去,桌台不从,且禀催不令其知,不会其衔,以故今日堂期抚台提番禺卸事引见事,藩台一言不发。牌要藩台挂,人要藩台定,伊置之不理,以不能说不能行之抚台,其奈之何?早被其猜测透矣。藩台今日堂期见后,出至官厅,大声言:“老廉访!番禺奏销尚应解缴二万八千金,你叫我如何办理?”臭台默不一言,藩台之言真利害也。番禺换人,闻得中堂吊官册看了一日,竟无可调之人。颇闻中堂初欲多龄,次则查庆祺,再次方是彭子谷。惟有杨春霖欲调,伊来署,有人言:“又是一个丁忧起服未引见的,将来到番禺又照样令引见,不但番禺失了,即增城亦非杨有矣。”遂止。即中堂用之,抚台亦必不允。十五日庙班,藩台回两院:南海已定,张令二十五日接印。两院例无所可否,桌台颇有南海事多未可兼理之语,当晚作信与藩台言,此系公事,不可不慎重,何轻忽乃尔,仍是南海、顺德皆大缺未可兼理抚台本有兼理不可太久之言。之意。藩台作信,复以:“此非我意,杜、张自己两相说定,请示于我,故为代请两院示,非有私意于其中也。且奏销在即,杜已调任,安可久留?南海已为张本缺,到即可以安心办奏销矣,亦慎重公事也。”其实泉台之不舒服者,盖为予未曾前往禀知,未曾求其见两院请示,其中大有醋意,且指明予目中无伊也。
皇上奉两宫皇太后上陵,赏请轿校尉每名一两重银一个。又奉旨:“伯彦讷谟祜进马,朕乘骑甚好,赏给菊华骝名号,伯彦讷谟祜赏给尺头两卷。钦此。”
十九日辛酉原书 3305 页
五更大雷雨,阴,雨。
今日中堂于午初恭上御赐福寿字匾额,抚台于午正恭上御赐福字匾额,两处均往禀贺。
方柳桥有家信到,云钟云卿都转于正月到湘潭,因病即日赶回巴陵,到家十余日病卒。
上谕:“宝着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钦此。”
予卸事后,拟四月中赴任去。念田夫妇拟遣回家,少奶奶要生产,在省另赁公馆暂住。七小姐亦拟回家遣嫁,一同回去。三在省候馆,偕妻留省赁屋住,均不同赴任去。现在公馆寻得一所在高第街,归德门外。志诚信之产也。其主人王燮堂肯借与予住,屋甚大,且暂住再说。
下午见泉台有禀知事,且为孔姓命案,呈名单,请勿急。又往见运(台),衡斋亦来,与之同见。言两院、两司不合,衡斋卸事等事为多,衡斋求卸,司道处亦须禀知。与昨日所记略同。运台言藩台云衡斋不知如何得罪了臭台,予闻此即言:“得罪桌台非独胡令,△△亦与也。只为现在之藩台、粮道及大人约束家(人)綦严,从来无一事扰及两县。盖两县自裁米羡、撤辕门家人后,司、道、府零星差事不能如两院之周到。以为张石翁读书正人,久任河南首府,必深悉个中情事,且必不肯扰累人,心中坦坦。俊、贵二大人是旗人尚如此明察体谅,张大人亦必与冯大人一流人也。敦意大不然,初到即办两公馆、一衙门,不但无一好字,且种种不惬意。平日家人时来索取物件,以照例不能应酬复之。除两院外各衙门皆如是,非独欺臭司也。△△以为此等事必家人在外招摇,非石翁意,石翁必不知,即知之亦必以家人为非是,断不肯谓两县应该巴结我也。岂知伊明知家人之索扰而故纵之,且谓两县不应斥其家人,明是看不起他,节节次次不遂其心,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伊迁居衙署时予去见,一见即言:‘公馆真住不得,小而且潮,室人交遍谪我,不得已方进署也。”据此一言,可知办公馆已不惬其意矣。且此人之所以被我们看破者,周主考冠挑饰三水、清远一事,自两院起均以周鼎卿为非是,独石翁以蔡、郑二令为不顾大体,且大言作县令多费二三四百金亦算一事乎?可笑,伊看得二三四百金真容易也!又言蔡令言病不能到船往见,不论何病亦必力疾到船谒见方是。竟是不许人生病,硬掐人花钱,可见伊平日是将钱巴结人者,即要死亦必撑命要去巴结者也。且言主考到京说坏话,不说你们是说两院,口中说说两院,其实就怕主考说他也,可发一。因周主考之事,乃恍然于必不舒服两县也。予曾发一议:‘自来各省只知旗下官都糊涂,轻信家人,在外无所不为,伊闻之知之还要庇护,少年出来者更甚。’本省粮道放出来时仅三十五六岁,藩台到时仅三十九岁,从未有见如是之明亮体恤者也。约束得家人、胥役安安静静,从未敢非为,从未见伤两县办一事件。粮道尚偶然有条采买什物,必铃公事图记,藩台则通年无一事。不但旗人中吾未之见,即汉人中亦得未曾有也,惟冯立翁可与鼎足而三。不料张石洲自甘下流,一极糊涂极蕨预之人而已;且非糊涂蕨预之谓,乃满腹势利财贿,想人奉承巴结,无怪柳桥谓其口中仁义礼智、心中男盗女娟也。河南姚诗雅有信,谓此人外谦和而内刚。何有刚字?贪而已!又有一事,伊力辞府县衙门(期)不必到,府县事多,随时可见,固是假话;且其意以为堂期一月不过两日,堂期不去,平日必然时时去见,那知我们竟往见甚稀,遂以我们为不去亲近奉承他,亦不舒服之一端也。”
二十日壬戌原书 3307 页
阴,大雨数阵。
予为孔张氏身死之案连日偕王香坪、唐实甫研每至三更后,毫无隙可乘。恭念都城隍尊神聪明正直,照临通省,此案有三层可疑:一为孔亚全、孔陈氏欺亚禄孽出,娶妻生子耗费繁多,谋产害命;一为孔张氏平日被孔亚全夫妻、大姑谭孔氏、孔九姑欺凌,不堪愤激服毒自尽;一为孔九姑过时不嫁,怀春遇诱,与王亚积逐日往来,彼此通情,或为孔张(氏)所见,设法致死灭口,均未可知。予察日来情形,孔九姑与王亚积一层最为可疑,外间人言籍籍,亦俱指实此事。因此先日斋沐,本日黎明不食物,敬诣神座行礼默祷,并求于灵签中见一二字如全字、陈字、王字、九字指示迷途,俾可究诘有路。摇筒得三十九签,日:“作善多时善亦深,自然灾祸不相侵。更宜昼夜重修福,百岁年龄有好音。”解日:“凤在树,宅舍吉昌,清净自然,老少安康,善根深种,灾害无伤,百年寿算,更烧好香。”礼毕即回署,时未卯正,敬绎签语,不能解也。
辰刻传礼房写榜,初覆出图,第一图:
李家裕、陈心菜、潘葆铭、陈康年、老逢春、罗兆麟、苏维谦、冯维、吴凤书、招端明、招炽祥、游玉屏、叶昕韶、黄勋元、刘同书、李校士、陈炳彬、陈钰祺、罗树森、关振初、明复诚、罗树仁、陆乃棠,廿六柯兆鹏、廿七高恺杰、廿九冯肇贤、卅李来贺、卅一冯维、卅三伍瑞祺、卅九梁尧笙、四十何吉轩、四一关乃钊、四三周震东、四四陈序琛、四五高翔瀛、四七潘斯;。
黄子超有信来,因予为吉庆公所司事邓清吉戏班捐银壹千两,伊托言梁春浦已允,嗣梁信来并无其事。予将邓传来押之。伊等托人到佛山公所求释,愿增捐,信中言又增捐五百两,本只劝伊捐二千元,如今反多百金。已具结恳释。邓清吉即释之。子超信中又言梁春浦、李仲培诸君廿一日上省,廿三日到县亲送伞、袍、牌匾等件,亦只可听之而已。仲培名应材,父为李可琼,以翰林任山东运使,子宗岱号山农,山东候道,现署道,李家裕即山农之子也。
二十一日癸亥原书 3308 页
立夏。早晚大雨数阵,真倾盆大雨也,恐将涨水。夜又大雨,有一声雷,水象也。
黎明赴贡院二覆文童。覆试共千七百人,补考有六百余人。
四书题:既“齐明”节。赋得“未到晓钟犹是春”得“钟”字,五言六韵。
孝经论题:“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论。
补考四书首题:既“击磐”章。次题:“是何濡滞也。诗:“首夏犹清和”得“和”字。
顺拜孙石泉,进去见叶穆如在焉。穆如见予去要行,予拉其同坐谈许久,大雨不止,不得(已)冒雨行,顺飞片拜李恒之、刘复斋,正大雨如倾时行,至厚玉巷渐微,归署赏轿班及随从执事人等大钱五千文。
孔张氏案连日昼夜研讯,每至三更,迄无端绪。予着意在王亚积即黄亚植、孔九姑身上,将九姑吊进上房,嘱太太看视是否闺女身。人言九姑有五月身孕,不知确否。太太细看云看其眉毛散乱、两乳大而且松,似非女儿身。腹则虚软无物。询其年,仍执定二十岁,以伊兄亚全言辛亥生,告之亦执定不移。予已传稳婆到,初意拟验其下身是否处女,如非完璧即可追讯奸夫,事有着落。因其尚是闺女,无论人言如此,太太验得如此,究无确据,设验其下体,实为终身之玷,且恐羞愤或致意外事。其实此女子断不必虑,此皆予过为之虑。与但叔衡商,所言与予同,意且数日后即卸事,尽无须多此一举,因此只令稳婆验其眉、乳及腹,亦云腹中实无身孕,看其眉、乳似非女儿身,广东俗言吃不得烧猪也。予昨讯王亚植,察看神情断非良善,又况妻死无妇,孔九姑苗条秀净,足细如指,寡男孤女,朝夕相见,往来甜蜜,彼此有情,恐所不免,乘隙勾引调戏,警为人见亦意中事。既为人见,惧其播扬,邃兴致死灭口之心,又天地间常有之案。本案悉心推求,苦无漏,只此一节尚可由此寻迹,奈无真实端倪,未敢即据此吹求。人言虽多,广东人心浮动,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不可为其所惑,我惟照案深心体会而已。
与香坪同出堂,将孔亚全、王亚积提出,略讯数语,吊上板凳熬供,另提孔亚六于签押房细问。云伊拜山回来,妻张氏卧床上,已不能言,气亦将绝,地下惟有清水一堆,其前所吐。人言有鸡蛋者,已用灰遮盖不曾亲见。问其平日伊妹九姑与王亚积有无形迹被汝妻所见,汝妻曾与你言否?伊云无有,惟王亚积无日不来我家,与嫂陈氏、妹九姑谈笑,往往一日两三次。伊在布政司经厅衙门当差,每日三更回家,常见亚积尚在团坐闲话,有时买酒肉食或面果与嫂、妹同食,九姑亦时常过王亚积这边。亚积家中另制食物,必邀九姑去同享,如是者自母亲故后到如今非一日矣。哥子亚全在门房独卧,吸食鸦片,二三更后方进内歇宿,每亚积在厅后与陈氏、九姑,姐姐谭孔氏回家亦在一处,大家谈笑食酒肉糖果,哥子亦不管,亦不进内同
吃不得烧猪:意即并非处女。清代广州府一带有一陋俗,新媳妇三朝D
回门,如果是处女男家就致送烧猪,不送就表示新娘并非处女。坐同谈同食,即有亦偶然。有时我归家,他们尚未散,亦让我同食,我难却其情,偶然亦食一二次。惟妻张氏总在已房,从不进厅同坐同食也。亚禄与妻张氏卧房在外进。又小使唐亚泽供,惟有一日见王亚积将药一包交与大嫂,不知何药,王亚积即言此乃跌打损伤之药,日已久矣。疑窦如此,究无实迹,二犯吊至申酉间,均已出汗。亚全先放,亚积少时亦放,二犯家颇温饱,生平未吃甚苦,不能熬刑,故且释放,候再。
二十二日甲子原书 3310 页
阴。今日甲子日,一日不雨,亦见日,日落后忽大雨如倾,自戌初直至戌正方渐止,有雷声,似在水底,大水之象,幸得霹雳一声雨方止。
张石邻差家人资红谕来,二十五日接印,外有一信,言矣俞子仙到,准于二十二日动身上省。
东莞中堂司巡检陈善庆号吉园来两次,见之。为冯立翁谕有杭州人已故从九周谦者,眷属贫苦不能归,夏子松侍郎同善。函托立翁设法归其及眷口。立翁交予办,予于各州县集得二百七八十元,无人可交为周从九眷属办事。访得陈吉园是其妻兄,予将卸事,拼挡一切经手事件,特函呼陈吉园来省以此银交之,并禀明冯运台,令陈亦去一见请示。
三月初五日京报到,朱笔:“甲戌科会试遣万青藜为正考官,崇实、朴山自简刑书以来,屡得大差,简在帝心。李鸿藻、魁龄为副考官。钦此。”“这同考官着黄毓恩、钟骏声、陈振瀛、胡聘之、李汝霖、张鸿逵、王先谦、钮玉庚、梁仲衡、叶大焯、穆如之弟。陈启泰、昆冈、夏献馨、郭从矩、刘瑞祺、沈源琛、吴廷芬、陆光祖去。钦此。”
上谕:“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田仍在南书房行走。钦此。周寿昌补授詹事府詹事。钦此。”万之礼书缺毛昶熙署,崇之刑书缺载龄署,李之工书缺董恂署,魁之吏左缺荣禄署。
上谕:“夏同善现在人闹,兵部右侍郎缺着彭久余兼署,其所署之刑部右侍郎着黄倬暂行兼署。钦此。”夏不见有事,大抵人闹作知贡举。京报遗漏未见,且不知满员何人。
旨:“龚自补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钦此。”詹事、阁学俱不知何人开缺。
上谕:“给事中胡毓筠奏礼部办理覆试举人谢焕章未尽持平一折,着礼部议奏。钦此。”
二月十六七日奉旨:“本日阅视马箭,内廷行走郡王衔多罗贝勒载激、御前行和硕肃亲王隆勘、贝子衔科尔沁公棍楚克林沁、御前侍卫副都统和硕额驸札拉丰阿索布多尔札布、乾清门头等侍卫二品顶戴萨凌阿均中箭三枝,载激、隆勘、棍楚克林沁、札拉丰阿索布多尔札布着加恩赏穿黄马褂,萨凌阿着挑御前侍卫。钦此。”
五斗司邓兰圃来省,照例与菱塘司恭诣万寿宫看守东、西华门,来见,并言梁、李绅士俱到,准于明日已刻送万民衣及伞并牌匾等件。
二十三日乙丑原书 3311 页
阴黑,似有大雨,申刻仅小雨数点,大约他处有雨。
皇上万寿,丑正赴万寿宫,候各宪到齐,将军到难得。行礼毕,天尚未明,又逢天后圣诞,各官先赴海关西边天后宫候司道到,又候两院到行礼,惟地方官,如将军、都统、海关、各候道均不到矣。久坐,约辰初方散。
桌台禀撤番禺衡斋事,始谓抚台亦不愿撤,深以臭台为多事,故日久不批发,桌台催又面禀,均碰钉子等语。不知何人以此语愚衡斋,伊亦借以燥脾解嘲,有谓皆衡斋自行捏造哄人以见己之红阔,中堂固一人之知无论,抚台素不喜之亦如此,岂不有脸?天下事难说,究不知如何也。总之,无论何事,日久自见真情。此次臭台禀撤胡令,抚台授意与泉台,亦是想当然。大抵桌台单见时,抚台言南海实缺反求卸,而番禺以未引见人员任番禺三年便宜至极,何尚留恋,岂尚不应引见乎?臭台时时闻此,正值积案记过,在撤参之列,遂先意承旨,毅然凛揭,中堂为之缓颊,亦以司里照章办理、恩出于上等语顶复,中堂无词驳之,听其所为。迢抚台日久不批,外间人言籍籍,谓抚台本无意撤之,皆臭台以私怨图报复,方伯言衡斋不知如何得罪桌台。桌台亦知怨归于彼,故拜张寿荃时大声疾呼,抱怨抚台,且向陈讷人言抚署师爷公事如此迟钝,石泉恨极,抚台亦知之。怨抚台致彼一人受过。中堂、方伯大不舒服,衡斋怨恨自不待言。其实抚台迟疑则有之,若谓撤衡斋全非抚台意亦非也。观抚台与运台言及“衡斋往见,好言抚慰,言九月回省尚可得缺”可知矣。自中堂批“官声尚好,暂缓撤任,以观后效”,抚台处数日前亦批,大略谓:“记过六次,照章撤参固所应得。惟查该员官声尚好,免其撤任。至该员自行面请请咨引见,自系照例办理,仰按察司会同布政司查核复夺。”藩台虽不愿撤衡斋,而奏销之期将届,衡斋既要交卸,断不肯垫解分文,日久恐致误事。且为衡斋计,既要撤不如早一日好一日,免致作一日赔一日。前日藩台单见中堂,衡斋在藩署等候,日暮方归。衡斋进见,问定人否?藩台不肯言,只说无人相宜。今早本府到,密言番禺缺拟委彭始荪,昨奉藩台谕将其传来,与言五月奏销须垫二万八千金,如能垫愿垫,明日庙班即回两院定局。彭子谷口虽云恐借不到许多,而心中已千肯万肯,亦无非借番禺二字向人借得垫番禺奏销而已。本府言恐其不肯遵依,予谓:“不然,彭以资格论万不能得番禺,伊丁忧起复,部覆尚未来。兹如天降,喜出望外,必无不允也。”两院行后,司道少刻继出,藩台向首府言:“已回两院以彭贻荪署番禺,奏销二万八千金之说,还须传伊来言定方可。”牌示又言李海楼调署石城,庆瑞调署灵山,刘宝烛委署恩平。即前藩台与予言之一局。尚有阳山、高明二缺,亦瞩本府传郑敦善来,力求中堂,不愿赴碣石去,中堂允之。伊二缺中愿得那一缺令自择。司道行后各散归。
彭子谷骤得番禺,人闻之皆以为异,又互相猜度。吾谓此人不无才能,江西人,似是附贡出身。似非正道,伊任惠来官声大起,上宪知其缺苦,与连平田星五均赏经费以酬之。田似三千两,彭似二千两。中堂用之,未始不为此,有谓方照轩保之者,则亦未可知也。下午藩署已悬牌,皆如所言。另一行碣石厅委洪恩泽署理,即郑意园缺未赴任。郑求脱与洪,岂洪愿去乎?
张石邻昨日已到,昨红示已来,已张贴矣。今日上衙门早,见刘仲梅,云伊尊人复斋已于昨日送关矣。复斋老病,办事颇费事,闻有请三帮助之说。三与仲梅最相好,事或有之。石邻差人来,今日上衙门到夜方归,明日来拜。三不去,另请高景川之子。
佛山公局清河公所绅士梁春浦、应。李仲培应材。王福康尧衢亦在内。有公送万民伞、万民衣、匾额、高脚牌之事,邓兰圃早来言之。前日来省,午刻春浦、仲培先来拜,闲谈久之,外间烧炮开锣,鼓乐喧天,将所送各物卑进,共十二色。予收万民伞两柄、万民褂一件、外褂中缀补子,上下左右均缀团补,中皆绅耆姓名,亦创见也。蟒衣料一件、匾额“我泽如春”四字。一方、高脚牌四对,只记得一对系“西浙仙吏,东粤神君”八字。余璧。有镜、水,余不记何物。送牌匾来者皆佛山绅士,梁世杰、林腾芳、饶宝寅、冯鼎全、莫斌华、吴绍芬、崔培美、霍绣峰、张国权,一茶而去。下午亲往回拜,不值,送酒两席去酬之。
温月楼诸公将二覆文卷阅毕,将一二图送予阅,手定名次,明早发榜。明早传礼房眷写。
第一图:
潘葆铭、李家裕、吴凤书、陈心菜、叶昕韶、刘同书、伍瑞祺、招端明、陈汝瑚、黄勋元、罗澍森、冯维、冯肇贤、苏维谦、区朴、陈炳彬、老逢春、陈康年、陈煜、招炽祥、黄景绵、孔继湖、明复诚、潘斯法、游玉屏、李来贺、叶永年、陈序琛、陆乃棠、罗兆麟、柯兆鹏、冯维,卅四陈钰祺、卅六关乃钊、四十梁尧笙、四一周震东、四四何吉轩、四六高翔瀛、四七高恺杰、四九罗树仁。
予拟开一条,上写潘葆铭、李家裕、黄勋元三名与石邻,言潘生前年科试县第二,府第五,院试被落,庚午、癸西均赴北闹,俱荐而不售,功名偃赛,拟以大案第一名界之。如下数场文少欠,不能首列,宁予第三名,勿列第二名。李家裕为李山农之子、仲培寿翁之孙,家学渊源,少年明敏,数场文极佳,较前年科试远,三日不见刮目相待,况两(年)乎!科试县列十二,府列第六,亦不售。其文难保无假借,然不能三场皆然,首、次、三艺皆律,且前年面试绝不惊慌,坐视其自作亦甚通顺畅适,总之未易才也,拟与石邻言与以第二三名。黄勋元为黄捷三堂弟,武夫不知文而爱体面,不知乃弟文理如何,辛未岁试、壬申科试已托人辗转来说,想列十名内,无如文理劣甚,考列七八图尚无愧,安可列人十名以招物议?在伊【无】反不好看,不但不体面;在予又执意不肯,以故未曾列人十名,总在头图覆终而已。乃三年不见,其文理仍然如旧,未见进境,而捷三望十名更血,再不与之真下不去,勉为拔置第十。正场第七本大勉强,初覆实不成文,抑置十四,此次仍如初覆。拟与石邻言:“黄都司添元我们祭祀朔望常常相见,时有交往,公事以和好为最要,与以后十名如八九十者以光其脸,亦不得不然之事也。
阅送印与张石邻文书,此印乃道字九百四十八号也。
公馆在高第街,昨日将粗动什物搬移过去,今日搬衣箱等物。
太太、三少奶奶、八少奶奶、七小姐、佳儿、端儿、细女于午刻先进公馆,予拟明日申酉间进公馆,二少奶奶及来孙、广孙、春孙亦明日进公馆。桂儿尚有事,八老爷尚要用印,二十五日早上挪移未迟。
衣冠到各师爷房中拜谢,均相见。李柳泉因后任已延请其仍管外帐房,并请沈庚生,柳泉扶病来署,予出去见之。夹条①
四老爷十六,八老爷十六,四少爷十两,二太太六两,五少爷六两;大房十二两,不分,共四股;二少奶奶四两,三太太六两,二少爷、四少爷十六,八少爷、十少爷十六,六小姐十六,七小姐十六,太太卅,十一少爷、十二少爷、十三小姐、十四少爷卅,陶老太太十,陶十太爷卅,大舅老爷十六,娄少
二十四日丙寅原书 3315 页
阴,哺时雨,有雷,更余大雷大雨。
早起传礼房写榜毕,即发二覆榜,以后交与后任矣。廿七三覆。
二少奶三孙进公馆。
张石邻早出门,寓清水濠聂亦峰旧居之屋。予差人去问,申刻尚
此纸条夹在日记原稿第二十八本三月廿三日,未必是原处,有残缺,D
似系杜风治过年前对亲属分配银两的拟稿。本夹条《清代稿钞本》
未影印。未回,早饭回即差人来知会。予即前往拜会,将家人大单交与,听其录用,力荐高升、萧专、邓端、季升、涂升汪泰力求。等外班前任交下者,均系熟手,且有专催钱粮、税契者,均应录用,监羁老手亦应用。有朱贵者,章采南学宪托予转荐与揭阳余蓉初,已同去,不料日前忽回,云所派之差出息微乎其微,不克自立,托蔚长厚高子蕃来言,恳予转荐与新南海。采翁为石邻乡试座主,自应仰体师意,嘱其派三四名门稿,石邻答应。又荐左师爷,乃左少岳之弟;又荐杨勋亭老人干。石邻言及:“彭子谷这个伙计日后办事肘必矣,看得一小钱如锣大,一小事不如意即时双足跳有三丈高,是个毛暴,惟有南海吃亏而已。”又云褚门上荐了五人,云俱要二三名门稿,中一姓丁,即丁签押也。予言中一姓石、一姓张,大约即予单上之石升、张全也。石邻共收家人荐单计五百余名,予谓:“尚不算多,予现在单上似乎人多,不知予自留用已四十余人矣。”时已酉初,予仍回署。温月楼、王香坪、唐实甫均在八兄房中略谈,诸君去,予即传伺候出署,出归德门,高第街东头进公馆。
唐实甫本已荐成,兹石邻说臭、运二宪言审案必要正印,不可用佐杂,以此为难。予与言:“何所为难,既有宪谕,辞之亦无怪。”见温、王二君,言泉台谕伊看新闻纸上言,唐实甫讯孔张氏一案中之住年仔唐亚泽重责藤条,喷有烦言,如此则实甫必不能在南署审案矣。石邻言:“王香坪之为人谁不知之?外间纷传验孔张氏尸得贿,广东人无中生有、喜造谣言,真可恶!我肯以十口保香坪之必无此事。”予言:“予以百口保之,然此言因初验起,次日复验已贴然矣。总之,广东地方不论是绅是民是商是军无有好人,伊要捏造言,立意毅然不动,我惟问心无愧,真金不畏火,只不理他,自然销熄,我辈作官只求无愧,上司爱憎、百姓爱恶不必计较,听之可也。”
为官至司道,应如何严毅端重、整纪伤纲,而喜看新闻纸,其人可知,事亦可知!不但外国之好恶,而且出于一人之好恶,探知大人看此,有不播弄是非混淆黑白者乎?乃彼反以为得计,有事无不知,庶几属员不敢欺。曹子桓谓明帝察察!,此非所察察也,为洋人小人无赖人所欺所蒙而已,可不笑哉!
各房书办在大堂公饯,二班差役送至公馆并献酒席,收之酬之。八兄、念田留在署,尚有税契应用印。心渊、娄内侄亦留在署。办事之门上陈福、高升、严澄、魏荣、郎庆、萧专、温斗、王详、彭彰、钟庆均留张任,明日午刻接印,到时方能交出也。
二十五日丁卯原书 3317 页
阴,下午大雷大雨数次。
早起,陈幼笙来谈,久之方去。予饭后即出门,时已已正三刻,先诣府禀知卸事,见后定要请轿进二堂,亲送上轿。又上藩署,唔方一峰,伊钦州卸事回已十余日,请假不出来,兹亦初次见。又有章六皆奉粮道委催兵米肇、罗等处。候稍久,三人同见。藩台言罗定前任饶已撤委,伊偕戴弼臣办土匪审案,顶林子御差使。正谈间,黄小姜拜会,我们出来。予又赴抚辕,六皆要同去,以为一人去必不见,借首台光或得一见。
到抚辕,两人同上手本,只传请予一人,六皆挡不见。予进去,蒙询何时去,又询孔张氏案甚详细。予将连日审讯情形并疑窦亦详细禀知,可知此案具在宪心也。出来见六皆尚在官厅,问何不去?六皆言:“拟附骥尾同见中堂,此处既不见,或中堂处得一见。”遂同诣督辕,已有数人候见,如毓春泉、)曹子桓谓明帝察察:曹子桓即三国时魏文帝曹不(字子桓)。察察的
意思是明察而苛刻。据《后汉书·肃宗孝章帝纪》-的论赞,曹不评论
东汉明帝和章帝:“明帝察察,章帝长者。”丁春山等辈,彭子衡正在内见。各官在外坐候,予在巡捕房,李龄伯值日。续来禀见者凤梧冈、蕴玉仲,又一赴饶平提案者,一新到呈履历者,不知何姓名。予一人正在龄伯房中,张石邻亦来,云甫接印出来,此是第一处。彭、玉出去,我们一班见,六皆亦预。亦询孔张氏案甚详,予亦备细禀复。中堂又回头与石邻说:“赶速细审,如实问不出口供,禀知委局讯。”又问予:“昨见你数件要紧洋务均已详销,所余钱债细故,俱非关大紧要也。”问至六皆,开口即问:“你何事摘顶?”六皆回:“犹为偕齐同浩办招工事误拿猪仔一案。”中堂大笑:“此是你上齐同浩的当!他得了钱不去,特令你去,我深知其故,故把他特参,你只摘顶。”予即乘此言:“当时如与齐同浩一同参劾,章令与齐同办招工,同参亦宜,不得为冤。蒙中堂明察秋毫,分别轻重,仅予摘顶,章令已不胜感激,惟齐同浩西关差使,动辄得赃,亦是通国皆知。章令虽与共事,然其人谨慎自爱,不敢荒唐,△△敢与保结。现摘顶已两年余,景况亦苦,总求中堂格外施恩,以观后效。”中堂即言:一“给还你顶戴就是。”六皆出位请安,谢犹晓晓自辩当时被屈为齐所害,刺刺不休。予目止之,且低言:“此事中堂尽知,不要多说,既允还顶就是了,你多说倒要说坏的。”六皆方不言。又询一提案的、一新到的,端茶送出。毓、丁二人留后不知何事。毓最喜留后,不自知其灯笼火把者也。二人大约为澳门等处事。
予又上粮道,尚立甫在官厅等候,乃兄仲勉在内见,候至一点两刻工夫方出。予与立甫同见,出来又同诣臭署,知臭台出西关拜客,挂号禀知卸事。又至运署,在府署听事已报运台因腰上生疖请假
三日。运台已请假不见客,上手本禀知。见天黑如墨,本拟拜石邻、柳桥,恐大雨至,速上轿由南门归公馆。行至仙湖街,大雨如注,随从人等无不淋湿,内外皆透。广省街窄,檐溜出至街中如飞瀑下倾,即轿内亦沾濡矣。冒大雨回公馆,甫下轿,黄梅生、缪蓉生、韦子研站班等候见,即行礼。予与言顷见张石邻,似久仰三君之名,必要奉屈为之重办乡征。唐实甫为新闻纸污蔑,又臭、运有不可延佐杂审案之言,恐难仍旧,予拟荐之乡征,亦恐荐者多不易得也。石邻处人荐乡征委员,闻有五六十名条。
枭台亲来道喜,藩台差人来。念田说客来得甚多,都直闯进来。李恒之已知官不在家,定要见少爷,又无甚事,陶友松、姚老八都来,师爷如姚振伯、孟星航亦来,一日不断。
八兄、四侄、桂儿午初回公馆,予昨晚差桢儿早进署去帮助用税契(印),恐八兄、桂儿熬一夜太辛苦。已初都归,云前后共收税契产价五十四万两,较之任短少二十余万,予减收至二两四钱止,断不肯再减,减至一两八钱,故多少相去远甚,况予平日不减时所收已多,无怪卸事时少也。
已正两刻送印至石邻公馆,予方出门。
众家人中予留约有四十人,其余均开单交与后任。伊荐条收至五六百人,安能照单尽用?外班只收用四人,监、羁每处收一人,余尚未出单。均来恳求予再办荐,强人所难,岂非难事?可说者俟便当为一说耳。
亥刻忽奉到藩台一札,不知何事,拆阅乃罗定州饶为查封押铺事,予查明妥办禀复。予去尚早,饶云浦之禀批不交饶而交予,真堪异,于此见藩宪信予之深,宪意饶禀交予,不要饶办而要予办矣。
二十六日戊辰原书 3319 页
午前阴雨,有雷,午后开雾,出日。
已刻冒雨出门,进归德门,先拜张石邻,为石邻所收外班只四人,其余亦多大单无名。据石邻言暂时先用几人,以后再留用发单。众家(人)都来予处叩求,予姑为一说,石邻仍是前说,允照单用。粮站委员伊本慕黄梅生、缪蓉生多年老手,收有成效,而微有谗间之言,亦委员自取。梅生尚无大疵,蓉生用刑太酷,且暗将别处应收钱粮或应归别委员的。抢人已,以故不利人口。而韦子研声名不坏,伊颇深信,予亦不肯力荐,黄、缪二人亦不肯苟就,嘱其从缓再议,话甚多不及全记。
又诣臭署禀见谢步,无非论后楼房①命案情形。知瑞南星已到,寓臭台旧居,即至魁巷禀见,不值。顺拜方柳桥,谈甚久,言及胡衡斋垂头丧气,即偶然笑谭亦大勉强,其初何必大高兴大骄傲。伊福建同乡固无不恨且,即官厅中亦无人不恨无人不,至是则无不拍手大称快。即昨章六皆亦闽人。之言:“不知何故后翁无一人说不好的,衡斋则无一人说半个好字。”诚如柳桥言:“年已四十,不为小矣,纯乎小孩脾性,伊与同寅说话竟是申伤,我亲眼见的,为之大下不去,伊不觉也。”予言:“此公与予将就到如今,尚无痕迹者,均是予将就之也,其取巧争能占便宜暗排挤之事难以更仆数,予一味包容之,犹为伊得番禺,大出意外,用一百人也用不到伊身上,倘非予力辞兼理番禺,力荐胡某可以代办,得任番禺三年?心中未尝不感,以故诸事尚不敢形之举动,口中不敢说一句重话,凡有公事既予定主见,伊断不更改,此等地方究为难得,所以可以作三年伙计,至今欢好,彼此说起都是好话。外间与上司亦知南、番办事和同,予固将就之,伊亦未尝无将就我之处也。最可笑者,去年中堂、抚台太夫人办寿屏、演戏,本非番禺值月,不应衡斋办者。伊于藩台前求谋经办,时时独见藩台,自知抚台不喜他,意欲从此巴结进去,因此伊杂务门上李超时往藩署请①后楼房:广东巡抚衙署北侧的街区,孔张氏命案发生地。示,常得见藩台,藩台从此识其为番禺杂务,忻忻得意。藩署两次演戏亦竭力报效,予绝不过问,以为两县办差,伊办与我办等耳。何学台处,始则何棣翁本身六旬整寿,继则太夫人七旬整庆,伊值月应办,衡斋居然推出不管,大言:‘两院生日,寿屏等事我办得多,辛苦奔走,此次应归南海办。’其居心显而易见。巴结两院、藩台,希得本管上司荣宠,不但目前可以坚固,日后亦可得好处。学院闲曹,徒劳心力,何有见好之处?借均劳逸之说推与南海,其取巧占便宜至此极矣。我们杂务帐房俱见其肺肝,亦推回去。予谓:‘伊既不办,我亦不办,将推与谁乎?同是公事,伊办了数次,此次理应我办,不必论其为中堂为抚台为藩台为学台也。,予办后伊见时颇有愧容,予仍坦然待之。凡此未必非李超之计,公宴时李超有事自禀衡斋,惟上司门号、轿班索钱,公宴本无此例,伊为门号、轿班逼迫不堪,独此事不票其主而来票知予,意欲激予动气大骂各宪之门号、轿班,省下银钱是两家的,得罪上司随从是予一人,其用心亦狡且恶矣。乃予尚未生气,而其主从旁闻之大怒大骂,其主可云辜负其仆之一片心矣。如今同一卸,予屡求方得脱身,且令署直牧,柳桥谓三十余年未有之事。承中堂、藩台时时念及予多作一日多赔一日,中堂见藩台必及予,言伊多作一月须赔七千金。设法令张石邻赶早接印,兼理顺德。伊则桌台承抚台意特禀撤任,运台面求抚台请先将积案事批行,援‘官声尚好’章程免其撤任,冷淡月余,胡令自行求卸,请咨引见,庶乎好看。抚台仰天言这不能。抚台意既不令撤任,伊竟不求卸,竟不请咨引见,将奈之何?岂非又上其当乎?常言以一未起复之员代理番禺,已整三年,还要如何便宜,犹舍不得离任乎?至抚台所言‘人尚和平’亦口头语,知中堂、藩台喜他,姑作从众语耳。总之,此次伊大好看,是予害他,予岂有心挤他?亦天网恢恢也。予不卸事,伊亦必不动,通省人言实缺人员都卸了,一不合例之代理人员尚不卸乎?以抚台口虽不言,心中之意也。又予积案较番禺多至三四成,偏详销殆尽,只剩两起;伊三十余起,有多无少,记过至六次,照章应撤。同一首县,岂南海案可销,番禺案不可销乎?明明置之不办,两相形容,叫伊如何立得稳乎?伊人虽刁钻狡诈,却不敢挤我,亦不肯挤我,无非诸事取巧占便宜,得小便宜失大便宜,我与彼毫无嫌隙,岂肯杀之?乃以不杀杀之,谓非人有小算盘、天有大算盘哉!人人知伊之事因我而起,而不能归答于我,且通国亦皆知我从不挤他,莫之为而为,人何必日夜孜孜怕人发迹忧已穷乎?行分内事,作本色人,不但官场要诀,世上为人不外此已。”柳桥又言,伊常见中堂道及:“予谓杜令在南海三年,地方平平妥妥,人无间言,洋务亦办得最妥帖,要再寻照此一个人令作南海绝无而不仅有矣,我看张琮未必能赶得上也。杜令只缉捕事稍不出色,到底上了几岁年纪,精神照顾不到,且亦权在武营,两县差役非昔比矣。”中堂处人皆言要巴结,予除照例外有何意外巴结?而眷顾若此,在中堂非为杜某也,为地方公事言也。然亦有因巴结而得固宠荣者,未可一例言也。
又至将军处知票见,云有考八旗外郎公事不克见,挂号而已。顺道拜客,又至各候道、候府处票知,沈辅翁处票见,以小不舒服挡不见客。一径绕至番禺拜会,谈半时许,无非牢骚怨怅之言。有时勉充好汉作大言,亦听得出。柳桥谓其垂头丧气、面无人色,何前倔而后卑也?得时失气大抵如此。伊初上任大得意,时时作大言骄人,予常劝之,谓:“我们官厅上坐,必有一日仍要下坐的,靠不住之事,亦非骄人之具。”伊虽听而不改。其实我专为伊言,我实授第一首县,不论如何总可升一同知、直牧而去,不至在州县官厅旁坐。伊以候补之员,尚未补缺,将来旁坐、下坐之日正长,此座安可久踞而以之骄人傲人乎?无怪前则唾骂、今则称快之多也。曾作首县、现在旁坐者,以前则有吴服斋,今则有徐契之、杨春霖,如陈京圃者,幸是通判归府厅官厅,否则,即旁坐、下坐亦无味之极者矣。出文明门,又拜数客归公馆。
现用之号房罗、门房王姓皆旧日在南海当差之打头者,不知何故愿来伺候看轿班,虽不知其名,然皆认识,均旧大轿班也。左才亦要来伺候,南海号房不肯让之,门上请示,予言无非多费几两银,两人都在此听差,轮班一人跟出门,则一人在公馆上号簿。
二十七日己巳原书 3323 页
阴,雷雨数阵。
一日不出门,黄子超来要见予,见之。询梁、李二老尚未归否?子超言未归,此刻见中堂去,为要劝盐务捐清河公费事,并托予于运台前一提,予允之。予言本拟访春浦、仲培二老去,为挖河事,新令尹颇不以为然,不及桂洲办得得法。子超言此言出于顺德绅士,早闻之矣。予言见时留心询之,并知会二老,予不寻访二老去矣。
赵朗如同年来拜,要见,久闲苦极,有告帮意。予念同年谊,且以其人老实长厚,拟帮以百元,尚未出口,伊张口亦只想借百金。朗如癸卯举人。
中堂二十九日寿辰,司道、本府均已送礼,予亦今日送去,一切均照在任时,缘卸事不久,岂可即从省俭?惟门包堂礼南海需费四百余金,既有人作南海,自然照章致送,予既卸南海而署罗定,应照罗定向章预备。又为卸事非久,且中堂相待优异,感恩知已兼全,拟照罗定向章加一倍,罗定堂礼五十两,兹加一倍送百两;巡捕二十四元,兹送四十八元。昨商之柳桥,亦同此意,送去果无一言。礼则择其轻者收四色,中堂于此等处用意深矣。寿礼除如意、寿幢外,珊瑚身翡翠配挂、朝珠成盘、碧霞犀带版成副、脂玉鼻烟壶成个、翡翠搬指翎管成对、墨晶眼镜成对、珠边洋表成对。向来南海收朝珠、搬翎带扣等重件,此次惟收墨晶眼镜、珠边洋表及绸罗共四色,既非不收,收亦照常四色,而不收重物,其中大有分寸,器重体恤俱全矣。司道、府俱收四色,亦分轻重,惟运台收朝珠。闻盐分司冒质斋一物不收,开平礼吴亲家。桂儿为之代办,收二色。揭阳余蓉初礼方柳桥代办,约值千余金,未知收否。
唐实甫审案,石邻允延请而不能如予每月送五十元,照佐杂向章卅元,实甫不肯就之。徐丽孙、严朴臣阅文已出来,云每人送三十元,璧之复送来。予令再璧还,二人亦挪出居外,不去阅卷矣。既不请,予与言时何满口答应,何不实言。温、王二委员以桌台故暂留一月,亦不肯为之用矣。
人情难测,石邻胆敢施鬼域俩,托广吉祥南货店截去税契二十余万产价,以故予仅收得五十四万两产价也。
二十八日庚午原书 3324 页
阴,小雨。
中堂明日寿辰,两院均挡堂。今早八点钟预祝,去已迟,司道尚未到齐,在官厅与张石邻说话,无非为荐家人事。衡斋订明日在伊处便饭手谈,已约彭贻生矣。新顺德令林心甫已到,尚未禀见。孟星航经予与衡斋力荐与心甫,衡斋已见,心甫已定延聘。东莞张子鸿、香山田心五、新会彭治生、增城杨春霖、三水蔡巅南均为祝来,均相见拜往,博罗周韵恬亦来。三水左李湘浦俱在方小云房中相见,见俱请安,可谓官场如戏场矣,柳桥在旁大笑。手本下来,予不候司道行站班,先行,一路拜客,久之,料得司道、各府均可回去。因运台请假尚未谒见,瑞南星来,予昨日去不值,兹两处俱往谒见,均不值。运台上抚辕去,南翁未归,仍未得见,遂归公馆。
申初又出门拜客,为外县上来来拜往谢步,老城均绕遍,归已暮矣。
二十九日辛未原书 3325 页
午前阴,傍晚大雷雨,至更余未已。
日前霹雳,人传言三水地方击死两拉纤之船户,有一船五人拉纤在堤上行,一船两人拉纤在堤边行,相去哭尺,两道并行,霹雳下击,七人同倒地,堤上五人旋起无恙,两人死矣。今晚霹雳亦甚厉,迅雷必变,亦戒敬恐惧之意也。
中堂寿辰,七点钟前往,司道辰正到齐。予先至官厅,与石邻言:“仓谷历任不盘,系陈京圃禀王补翁中丞在藩任时。定章程,容日后将锁匙送上即算交出,请派人看仓。”又为良宝村廖姓有存库花红银一千五百元,用去八百元,尚存七百元,当面交之,银票一并交讫。进小云房与柳桥诸君坐谈,拟同赴衡斋之订,予候手本下来即行,先回公馆,俄延刻许,即诣番署。衡斋尚未归,少刻衡斋归,久候柳桥、治生不到,约一时半工夫方来,共谈至二更方散。正大雨如注,又徘徊半刻,雨稍稀方上轿行,一路仍淋漓不止,出南门回公馆。
两县今日发三覆案。潘葆铭文理甚优,不知何故前年院试被,予恐其不得县案首,又不能人学,淳嘱石邻看其后数场文佳否,如果有胜于彼者不能与以案首,则与第三名,切勿列二名,以县试第二名向不利于人学,吾浙亦然,不解何故也。
今日三覆案发,潘竟得第一名,有两次第一名,即与以大案首名亦无愧矣。
潘宝[葆]铭、区璞、黄景绵、陈心、陈汝瑚、吴凤书、伍瑞祺、李家裕、罗树森、黄勋元、劳、冯炳钊、孔传荣、关占魁、李骥良、冯肇贤、游玉屏、冯维、招端明、冯维谦。
石邻昨说潘文甚佳,十名内均可观,惟黄实下不去。
其余如李来贺、柯兆鹏等都在二图矣。
会试钦命四书题:“子日君子坦荡荡”;“自诚明谓之性”;“孟子日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赋得“无逸图”,得“勤”字,五言八韵。
予因两次拜瑞南翁不值,今日特往府官厅与之一见,伊因人多,拉予至门外匆匆谈数语,并云:“明日八点钟时切勿出门,我一准来奉拜道贺,有许多话需面谈也。”予力辞之。南翁云定要登堂拜贺,亦只听之。
三十日壬申原书 3326 页
阴,雨一日无已时,大小不等。
辰初起候客,先长仙渠来,见之。正辰刻,瑞南翁来,谈半时有余方去。伊为卓异应引见,托予转瞩部友勿催,每年与费百金,正月忽照例来催,盖为新旧经承不接头之故,予已为函嘱京友妥料,可无虑再催矣。伊不放心又来淳嘱,并闲谈时事,又及刘伯士、吴鲁舟、孙慕颜、孙燮臣诸人。伯士此次石城撤任,高要正款征存实有万五千金,直有性命忧也。久之,茶两换方去。予即出门上运署,以冯立翁尚未见,予卸事后去两次,为伊请假未得见。到彼见方柳桥大轿及执事在外,进官厅,张子鸿、彭治生、杨春霖均在候见,柳桥在内。本可上手本,予令暂迟,柳桥有盐务公事,俟其出,予与张、彭、杨三人同见。亦谈后楼房案,毒毙无疑,且谕驻年仔唐亚泽只十三四岁,如何可打藤条且甚多,此唐从九大错也。予回:“桌台因见新闻纸上专言唐从九之过,盛怒之下,且言唐亚泽如死我必不依。王香坪亦同审,众家人言王未打。予正出门回,家人禀知,当提过签押房亲讯,验其藤条伤,尚不甚重,用好言抚慰,并赏大钱六百文令买饭吃,且为敷药。因此小孩三水人,有外祖母舅在西关,有一小差云与其母舅相识,即将小孩交与此小差,嘱好好看视,讯其供则出人游移、毫无头绪也。”子鸿、贻生、春霖三人辞出来,天正大雨不可行,在官厅小坐,三人先行,予尚思拜客,以雨大,顺道拜一二客,仍回公馆。
午后本拟谢道喜之客去,天雨未已,性又懒,挨至哺时方出门进城拜客,至暮方归。
早晨瑞南翁去,予出门行未数武,见一轿来,家人与号房言特来拜杜大老爷的。予询谁也?云戴师爷。即令回轿进公馆,云已来两次,为吴爱亭荐河源之馆。予言:“前日在藩署见虞镜庵已询,云早有订定之友,乃陶惠甫也。如此可勿庸言矣。”芸即去。
佛冈专差前日到,惊卿有信,既想调佳地,又怕失旧窝,且问伊在佛冈两年余上游有无道及?则实未闻道及一语,无咎无誉,此君之谓矣,即据实复之。伊夫人来托予于藩台前力求卸,不敢要求佳地,此信又恐将伊调省,令其赋闲,则奏销将到,动反不美。前嘱予求卸,兹托予求勿卸也,患得患失之谓矣。
同治十三年四月
初一日癸酉原书 3327 页
阴,哺后略有晴意,见日,夜又雨。
辰初出门拜各位师爷,石泉、讷人均未见,芙生、但叔衡、孟星航均见。汪芙生处有托事,为四会六箔草塘租不准清饷解,已奉到批示,现为南海解税羡,领解孤贫口粮,已禀上去,瞩其照准,科房书办已打点矣,恳其照应。见但叔衡,为臭台札新南海查补报监犯病故事。见孟星航,为驿站迟延,部中查取职名;迟延有因,应票各宪并移下站具结事。
午后又出门至濠畔街、晏公街拜平日来往之各西号,又拜越盛姚庆堂,要会不值。西号中如协成乾之张蕴辉、蔚长厚之高子蕃,向来熟识,志成信之王雪堂现居之房东又送满汉席来,三处均要拜会,均不值。惟张蕴辉以新闻讣在店,与之一见,略谈即行。予行至晏公街志成信门外,正值张石邻亦来,伊问予拜会王雪堂否?予言王不在号中,正在同进去一坐,借地略谈数语,遂同下轿进客座。有一伙来陪,不问其何姓,大约亦山西人。予托石邻,为桌台挑饰报监犯病故事设法婉复俾免申饰。又询顺德刑钱修金几何,为孟星航就林心甫之馆,以修只千元,至今未议定,石邻所说亦不符合。石邻亲拜各西号要见,闻各号知其累重不肯多借,故亲自去见。予自抵南海任,如姚庆堂、孟裕庵、张蕴辉、高子蕃辈,向来认识者亦不拜会,每遇若辈来道喜、祝寿,仅过门飞片走谢而已,从不登堂,今已卸事,故特登堂以示谦,并以见前之不登堂以避嫌也。
京报中龚叔雨已升阁学,周农亦升正詹,二人一癸卯、一甲辰乡榜,久滞京职,亦有升转之日,一已登二品,一亦臻三品大员。可见作京堂、翰林官,只要能守寿高,循序渐臻,人阁亦意中,不必尽红阔人也。王公广荫京中皆呼为遍白头,仕至尚书,同乡倪逸帆杰。由部曹历九卿,黑极矣苦极矣,亦升至三品大卿而卒。京官论资格,不同外官也。
初二日甲戌原书 3328 页
阴,小雨,哺时雾,夕阳在山,日落即阴,一夜雨不止,初更大雨,微雷。雨水太多,早造低田已受害减色矣。
彭治生来拜,见之。因本府今晚请酒,故四大、增城、三水、博罗均禀辞未行。内有新顺德林。治生以臭台有心吹求,遇案责备无已,近为一案勒令治生照伊改正,治生勉从,心甚不服,密向予言:“二十外必然再上省力求交卸,奏销不办矣。如上游必不准卸,则请与臭台明言遇案不得苛求。”予听其口吻实为恨恨。泉台好作聪明,凡案少有隙可乘必然挑伤,一以矜明,一以示威。外人论议谓其至今尚未服水土,不但广东与他省不同,诸事靡不通融办理,两县事繁,失误必所不免,苟非大有关碍,亦应宽恕。彼则不论轻重缓急大小,一味吹毛求疵,人谓其借此示意要钱,无怪启人之疑、滋人之议也。治生亦外柔内刚人,岂肯受此提?意在必卸,纵有亏累,革职坐台所不计也。并密语且勿播扬,到时请君看我。六大只予与伊是实缺,予已履脱,致治生亦不愿居实任本缺,谁实殴之哉?久谈方去。
孟星航早来回拜。昨晚与一信,为言顺德钱席实千二之数,并再函致衡斋,令再说合。未刻予正要出门,林心甫来谈,周鼎卿不顾脸面,老实要钱,夏伯英颇下不去,往往先自开行。心甫与之闹开,而钱则多费,倍于向例矣。予微探孟星航事,心甫言荐孟者甚多,非特尊处与衡斋也,穆如亦与孟旧宾东,与林同乡,亦力为介绍,业已定见延请。惟闻星翁谓千元修太厚不肯就,素知胡厚轩在石邻处尚无千元,兹在南海仅五百两。千元者,历查顺邑最多之数,为星翁必不肯屈就,故从丰耳。予见其意已决,未便强之,不赘一词,惟言:“星航在予处千元乃系分席,尚有陈文江每位千元,至于厚轩五百两之事起于李恒之,恒之毛遂自荐,口称彼此相好,愿帮助不计修,继又言南海钱席向例千两,兹以千两界我与厚轩对分如何?绝不与厚轩商酌,毅然断定,可云霸道。而厚俯首帖耳,降志苟就,不发一言。所谓见豆受缚者,非耶?”
林去,予随上轿径赴藩署禀见,并无一人候见,探得藩台正午饭,少候,白筱珊自遂溪交卸回亦来,又值邓保臣拜会藩台,一时许不出,李秀峰增荣,后沥厘厂会办委员。亦来。保臣去,先请予一人人见,细谈后楼房一案,予将六箔草塘官租奉驳、容即照解回明,并禀明现解两年,十年、十一年。请领孤贫口粮抵解。据书办说,历来如此办,请查案,如实历年如此办理,恳批准,否则亦不敢取巧也,藩台应允。又将征粮小委员俱已请奖,择其尤为出力者一员名缪枝春,希恩即委一缺以酬其劳,如缪与黄者征粮最久,最为熟悉,亦最出力。黄前于陈碎善圻卸事后请奖,曾委署东莞中堂司,兹二人不愿再在南海催征,张令颇欲用之,二人以张令多疑,又一站用两委员,特辞不就,特为求缺。藩台允从九班尚可腾挪。予尚拟为倪兰卿、前日来力恳代言于藩台求缺,庶可清厘清饷解款。陈寿山、温月楼、蔡荷溪进言,有未便唐突者,暂留有待。予又微露:“新会彭令月秒必上省求卸,实为桌台有意吹求,心中不服。即如两县事繁,岂能一一留心?这位大人偏有精神有闲工夫,极小极不要紧之事一味说官话,特下札饰后任查,吹求出于有意。广东公事本不能一味说官话,况两县更难绳以规矩,此位以刻薄为精能,借隙示威严,不亦难乎!-无怪人皆不愿为之驱使也。六大只有二实缺,南与新耳。余皆代权。△△既卸,新会又将求卸,不甚雅观,谁之咎?”藩台亦然言:“真无法!一味刚忆自用,不采,其奈之何?‘通融办理’四字岂特广东?天下皆然,特广东其甚者耳。以若所为,四海恐亦不通行耳。”言毕叫门上官厅有几多官俱请来见。李秀峰、白筱珊人,又添一蔡荷溪,甫坐又上手本,桂一山、景仰山禀见,亦请人。桂、景二人为初四弯祭添设云雨风雷牌位来回也。与白谈在遂溪时下乡,为乡间男妇围辱一事,余无多言,李秀峰竟无一言及之,伊禀辞回后沥也。遂同出。荷溪询予许久何言?予言俱为人作嫁,伊急询我托君进言保举已言否?予谓:“刻在心,不得其便,尚未出口,容再见时言之。
上轿,因天已暮,本拟见粮道面缴三成裁兵米文书及银票一千六百余两,以时不早,又至林子隅家吊丧,开丧两日,初二初三两日。邱石桥在彼陪客,与言营中正法人犯可以销南海抢劫案,开列名姓移至南海可以销三四参案件。又为夏姓幕友之(女)赎归后,我处收养已三年矣,似前年来。年已十四岁,性好动,似聪明又最懒,以其年尚幼或可教导,今如还其堂兄,无非仍卖与人欲得重价,必至流于瓦舍;若仍交王香坪、邱石桥,则二公无力赡养,且虑浮言,进退皆难。因见内侄娄玉林号菊臣年已三十,尚无妻室,家中落娶一妻大非易事,以此女配之,令其管束训教,或者刑于之化不至任性,又冀人非愚笨,将来能当家立业亦未可知。以无处归宿之女俾得有家,而玉林无妻而有妻,亦了一件心事。一切皆予为之经理,以其为娄宜人之侄故也。先商之香坪,既欲联姻,伊堂兄虽非人类,然不得不与一商。香坪答俟邱石桥归,石桥随戴弼臣在营中,目下归,香坪与言,石桥言:“伊母已卖与人作婢,诸君赎之归,现有赎回契据为凭,是与夏姓绝矣。伊堂兄正无聊赖,一与之商反生其心,自谓与南海有姻谊,不但目下必多多吹索,日后恐亦不耐之,不如不与言之简捷也。”予大以为然,即与石桥言定择日,予备一席请王、邱二公一醉,即二公作赛修,予立意带往罗定,秋冬间择
日为之合可也。别邱回公馆,与八哥言明日往访王香坪与言此事,择日备酒请之。
何贵将抚台附片奏予调署罗定、林心甫调署顺德稿抄来看。予四字考语“明练老成”,林考语“强明勤慎”,不见署南海事,盖署南海须题本也。非也,候补官不出考语也。十六日见衡斋言,凡候补署事按季汇奏,向无考语,张石邻亦以此自疑,询衡斋,亦曾以此语告之。实缺调署片奏中尚有“并无钱粮参罚案件处分字样”,故与候补不同。
今日粮道堂期,不去,差人禀上衙门。
初三日乙亥原书 3332 页
居然晴矣,可喜!
两院堂期,差人挂号。午后出门,先上粮道署见,面呈裁兵三成米先解十年、十一年共银一千六百零。粮道恐书吏有需索之弊,面谕解时先期禀知何日解到,可以查察,外州县令本府作告知,并面与予言:“最好手持文书并银号票来,见时面呈,则毫无弊端矣。”故今日面呈,与晏槐卿同见。前日昨日本要去见,以走不转故迟至今日。粮道问及后楼房孔姓命案,予将审过情形详细禀明,粮道言:“昨谒见中堂询及此事,为王香坪以藤条责十三四岁之驻年仔大发言词,言此人本用不得,看他形神是可以作得州县的么?杜令何故叫他审案?我初不知,如知,我必挡不令延请。尚有一唐姓从九同审,亦动刑,究竟二人谁用刑?你们查了来告我,如小孩因是丧命,我必不依。”此系今日堂期司道禀见时语。又言:“王德溥初次去验,验不出毒来,数千人人情汹汹,物议嚣然,谓其受贿,几至动众肆辱。幸第二日杜令自往,其实予未去,仍香坪去。带勇摆队而去,亦恐验不出毒,预防众扰,杜令亲以银针探试,上下两针全黑,万目攒视,令尸亲自将皂荚水磨洗,亦洗不去,毒死已真,情节显然,众口如一。据杜令所回磨讯情节,疑窦如见,尚有何说?如县中讯不出,郭春林为张石邻审案,本日两县在署扁试,文童五覆,张、胡不上衙门,郭禀见,禀连审数日夜无供。交献局研讯。回头谕刘树君:何人审出真情,立时予以一缺。”以上皆今日堂期见司道及见府、厅、县时言语,粮道初二日单见,所言不多。粮道言:“初二日予去单见,为中堂定要据实密考,以故单见面呈,出来时刘树君进见,不知伊何事,未曾将孔姓案中堂已有定见一层告知。树君见时呈南海所呈供折,中堂大不悦,言:‘此等供折,呈他则甚?审了数日仍然毫无头绪,连杜令所禀之王姓与孔陈氏、谭孔氏、孔九姑深夜常在一处谈话酒食、九姑亦常到王姓家饮食一层都无有,成何供词?’以故次日有交局提审之谕。”粮道言此语是今早树君说的,予言:“张令更有意见,以为此案全然不如外间所言,恐有冤诬,未必毒死,即真毒死,断非此数人谋害者,何也?如谓谋财,则其家无甚资产;如谓因奸,孔九姑即与王姓有奸,何畏一若赘之嫂乎?如孔陈氏、谭孔氏同与王姓有奸,更不畏之,何必毒之至死乎?张令另有人言,邓保臣即言有冤诬情事,大抵借命案讹钱者。予谓孔姓既无家私,何财之论?且讹财不能千百人众口同声均想染指也。执意非此数人谋死,外间人言虽多而同出一口,不足凭信。”粮道言:“今日堂期,亏张令以覆试未来见,如见时以此等语回,必大碰钉子,开手第一章即不胜首邑繁剧之任矣。”予又回:“桌台一日见唐从九,大发雷霆,甚言小孩不死则已,如死必不与尔干休。王香坪为桌台赏识,特委其在南海审案,香坪亦甚出力,且实能审案,办事不负臭台委任,香坪亦思从此克盖前忿,希臭台于中堂前保举洗前隙。桌台又有私见,如香坪为责小孩而得大不是,于伊保举之人脸上无光彩,故一意着重在唐实甫身上,中堂则不知唐棱为何人,自来深恶王德溥,又见如此荒谬,恶上加恶,恨上添恨,小孩如死,必得大遣。臭台之护香坪,为己又为香坪,而又深恨其不为己做脸。中堂之令查何人责小孩,则意专在王德溥,恶之甚恨之深,于是并及延其审案之予,其实香坪为冯立翁赏识,欲用在局审案,知中堂恶之恨之,以为日久年湮或忘之恕之,乃知一说及中堂即大不为然,恶恨之心如旧,立翁大碰钉子。予亦因香坪幕友出身,人亦正派明白,温月楼正当人闹之时,予不敢动禀,暗请其暂帮审案,惟回本冯本府迩时尚在本府任上。而已。中堂有时问审案何人,则以温对,不漏王德溥一字,立翁常笑言君亦不敢实言也。桌台到任数月,以后每每体察人才,以王有审断才,甚器重之,去年冬初特下札委温树、王德薄在南海清厘积案,温出闹后即为予下乡催征,所有积案俱香坪一人审理。香坪感知己恩,振刷精神,励精切厉,积案清厘殆尽,几为通省冠。臭台甚喜,照两县禀定章程应通禀请奖,未发禀时臭台恐予以中堂故不肯人王香坪名,正色与予言:‘君几时发通?不可迟疑畏惧蕙。王令虽不为中堂所喜,而人实有才能,且亦实在出力,必与温同保为是。”予对:‘断不畏蕙,中堂情性宽和,-未必沾沾于是,亦不斤斤与之较量,且为日已久,或亦未必留意。,不料予已卸事有日,忽出此案,二人不知何故,一时冒味糊涂,岂不知年未及岁不可用刑,而竟责藤条至百余,又吊板凳,若或使之所为此中有鬼,岂非命乎运乎!只为抚台每晚差人来问有供否,予以抚台在心,亦严催速讯。唐、王二君亦思苟能讯出真供,岂不得脸?急于得供,又因小孩前后供词不符,故用刑。桌台当中堂言“杜令何故请其审案,我若知之,断不令请’时,心中岂不明白?予未禀请而伊特下札特委清厘积案者也。势将埋怨及伊,予可以推。故虽爱香坪而亦不能不深恨香坪之一时冒昧糊涂也。”中堂昨日与粮道言驻年仔唐亚泽已死,今早堂说尚未死,予前日亦闻人言小孩已死,嗣见石邻,又叫高升来问,均言未死,惟有病耳。予瞩高升交与伊亲人好好抚养,用药敷创,如需钱到予处取去。予虽不相干,王、唐二君功名关系非同儿戏,况究属为帮助予审案而得此祸乎!
出粮署往谒桌台,以出门拜客不值。又往谒瑞南翁,正在家,璧手本不受,又换名片,乃以单名手本进,方见。谈之许久,皆现在时事,予与南翁本有交情,年来更亲密,约一时半方换茶,饮而出,到公馆已将暮矣。
初四日丙子原书 3334 页
晴,申酉间阴,有一阵雨。
今日弯祭,想府、厅、县又丑刻须到伺候,予得脱此高卧至晓,岂不大快!
午后出门,先诣臭署,说大人正午睡。予云且勿惊动,将手本抽出,先到运署见。有同候见者,挡之,单传予一人进去,一谈约一时许。予与冯立翁久为堂属,气味最相投合,彼此无话不说,毫无避忌,谈时事并及孔姓一案,微及彭贻生为桌台无故驳其案件心怀不服有引退意,外间言臭台至今水土不服,此四字极确。运台大笑,以为闻所未闻,真是不服水土,看光景不能服矣。藩台一言亦确,谓其未曾作有督抚两姑之属员,故诸凡不合时宜。予言:“此老自翊精能,已弄至上不和下不睦,成了孤家,将来自寻肘伊方知也。现为胡令事中堂心中必然耿耿,中堂深心人,不露声色,已比之郭毓麓,日后必有报复之事。”运台又言:“伊不服水土,一味吹求以见精明,我在府任上亦屡被吹求,真令人不服。”又言:“为撤胡令一事,桌台深憾抚台,本来积案与引见是两事,抚台既要勒令卸事引见,何不早言、何不光明正大彰明较著言之?必待伊因积案撤方乘此立意要胡令卸事引见去?令人见之猜度借积案为名,抚台授意于臭台、臭台迎合抚台意,两人商量定妥方动手,里应外合作成此举。不知其详者鲜不谓如是,即予亦疑抚台授意臭台承旨,其实泉台禀时专为积案也。以致中堂,藩台之,胡令怨之,外人众口一词莫不疑之,实在作得不值,三不讨好,无怪拜张寿荃时大声疾呼训讥抚台也。予闻泉台时有怨抚台之言,谓其荒唐,署中公事积压,师爷亦荒唐,石泉大不服。然虽如此,亦臭台执持太过、不略通融有以自取。夫尚谁尤?”
出运署又诣臭署,桌台正要出门,上手本即见。闲话数语,予即提监犯迟报一事,先自认过,谓:“幕友、书办疏忽遗漏自不待言;但有下情:犯死迟至数月报者,此乃幕友通融办理,必将此犯借以销案也。至于已定罪者,如抚台尚未题或将题时,该犯痪毙,如报上去必至将题本改正,宪幕必不肯,定然驳下,以故当时不报,必待题本达部回来后方报上去,有此两层,故不得不从权办理。”其实此等无关紧要之事,即有不符,历来桌台从不吹求。钟云卿亦琐碎极矣,不谓不精细,亦不琐碎及此。张公精神有余,自寻苦恼,自谓精能认真,何正事?可笑已极!予言两层,岂知臭台意不在此,伊疑犯人不死,所报并无其人。伊言外间往往报犯人病故,久疑无其事而谎报,此次亦似如是。予对:“外间△△不得而知,亦不敢说无,惟两首县则断不能为此等事。耳目较近,必达宪听,且为此虚报何所利而为之?是不可解。有犯报死,或此犯有钱行贿私释,以病死一报了结。两首县有委员相验,有册结可查,不但△△必无此事,即他人亦可保其必无此事也。”桌台似尚不信,多疑如此,岂不难乎!又及后楼房案,谓王香坪、唐从九不应重责十三岁之唐亚泽,声色俱厉,大言:“若辈不见《大清律例》乎?老幼不动刑岂不知乎?此孩不死尚可,倘死,若辈真不得了也。”窥其意似恨王香坪辜负伊格外提拔之心,今为此事中堂亦怒,令查王、唐二人究竟何人动刑。唐不在伊意中,只为王系伊特委到县审理积案,此时中堂尚疑予延其审案,其实予未禀请,乃桌司特委者也。亦明知中堂深恶香坪,以为日久忘之,或不忘,中堂向来量宽,必然恕之。不意骤逢此事,为中堂留心之案,王又为中堂深恶之人,此时中堂尚以为予延请,日久必要知系臭台特委。伊非爱香坪,今要为香坪受过,得不恨乎!故予谓臭台着重在实甫,中堂不知实甫为何许人,着重在香坪。石老亦是走上风人,日来于中堂前屡不得脸,得不恨乎?得不声色俱厉乎?又言闻唐姓小孩已死,予执言不死,臭台言今日树君言已死,予对:“时有谣言,皆幸灾乐祸者捏造,早闻有此言,实则不特未死,且无甚病。”桌台又言说已死者多,予对:“除非今早方死,如昨日则确知其未死也。”又言:“唐某来见,予询其何故动刑,伊对杜令叫伊用刑的。”予对:“讯此案时抚台每夜必差人来问已得供否,又将卸事,委员思做脸,急于得供,以此稍稍严刑讯问,在所不免。此孩供亦时时不符。唐某之对亦大可怜,微末之员,安禁大人一怒?过于我,不但不怪之,且甚怜之,不必问△△有令伊用刑之言与否,既为△△之事,伊代△△问案,即谓△△令其用刑亦无不可,△△亦甚愿为彼受过,求大人宽恩俯谅,宁深求△△,勿苛责唐某为幸。予只为唐实甫一人,又请安恳之,小孩必不至死,或有不测,中堂怒甚,唐某官小,恐担不起,务乞恩恕,之△△固所愿也。”今日见运台,亦为王、唐二人,虽难挽回,逢可以进言之处务乞解之,运台应允,而臭台尚怒容满面,不知其心如何也。予出,至官厅,臭台本已早传伺候,送予出即上轿,予随之行,见其拜运台去,亦必为中言提王香坪事也。
林子隅昨今两(日)开吊,予昨日下午去,闻桌台拜运台后亦去吊,司道无去者,只有臭台一人也。伊应酬讲究,此等处不肯漏,即如予卸事之日,惟伊来道喜,心中十二分不舒服而外面犹周到如此。藩台三日后来回拜,非道喜;运台数日后亦来道喜,粮道不到。藩台于此等处亦讲究,尚不及伊,是即河南官姚诗雅等所言,外谦和而内刚忆也。此条初三日事。枭台往吊,予本不知,叶穆如来拜,坐谈言之,各司道不到亦穆如言之。穆如又言林心甫请孟星航已定,已去拜过,定千元,不肯再增,星航亦无奈,只可屈就。
初五日丁丑原书 3337 页
阴,小雨一二阵。
今日抚台衙门秋审,予亦早往伺候,司道俱到,藩台甫来,予不站班,为与石邻、子谷有面谈事。子谷处力荐黄梅臣乡征,与石邻言仍为报监犯病故事。臭台疑无是犯,虚报其死,嘱据实票。石邻言:“稿已拟就,据实言之,此为常有之事,何足怪异?岂不可笑!”予又到府官厅与树翁、南翁、柳翁诸君小谈,俟中堂到,各官上去站班,司、道、府、厅、县列坐,予不上去,即出上轿老城内拜客,出小南门由清水濠归。
孟星航来,见之,言:“林心甫已来拜,无奈苟就,初八日即要下船,自各房交代册籍齐后,瞩念田作信至顺德,即日上省会算可也。”钟达甫亦来拜,见之。
日来不比在任时,有客来要会者不得不见,以无甚要事,不及遍记。
钟达甫未行,志成信掌柜王雪堂正国。来要会,请先见少爷,达甫去,请见,年约四十左右,朝珠补褂,名器之滥可。询与张石邻有无深交,云不相熟,闻得石邻所交往者广裕为最,广吉祥海味干果店店主莫姓老者,此次被石邻短价截去税契二十余万契价,皆莫姓为之也。次之,泰兴又次之。广裕闻说已欠至二万左右,广吉祥亦不下二万,泰兴仅四五千金,此时必能归,尚须添借,拟与西号往来,如志成信、谦吉昇、协成乾、蔚长厚各号,均谓其身累太重,不肯借之,万下不去,应酬一二千足矣。计石邻此次一到任、一午节,继以奏销,非有五万金不可,伊虽神通广大、趾高气扬、左右帮助人多,恐不易也。
初六日戊寅原书 3338 页
阴,黄昏有雷又雨。
泉署府、厅有同知、直州,无通判,通判在次日与州县同见。不亲去,差人挂号。辰初,柳桥来拜,会云甫散衙门,来为言本府、肇府瑞及伊三人长仙渠未来。先见,满面不悦。本府言:“后楼房奉中堂谕提府局讯,并谕何人讯得实供即时予缺。中堂闻外间谣言为奸情起,大约在中堂前言者甚多,专意在黄亚积、孔九姑、孔陈氏等身上。即臭台所谓两院已存定见,抚台亦应言者众口如一,着重在奸情一边。以予观之,事尚难知,谋财亦未可必。现讯小孩,又供先一日孔陈氏亲作一碗杏酪与孔张氏饮,是从来未有之事。又死后以单被罩尸,被上有血一大块。予前票明抚台,请伤张令专提件作研讯,必有端倪。兹局提件作研讯两日,件作已认得赃二十元嘱其照料,讯与之者谁?则孔亚全也。提孔亚全质,则又不认,然由此追究,必可得实情。访黄亚积生平所作不端事甚,皆由色而起,则人言藉藉必非无因。”柳言:“桌台颇不以此案为意,惟言:‘这些县太爷所办何事?即如秋审一事,两县有心要我好看,同我大下不去,我岂有开罪于彼乎?试问钟大人在此他们敢否?”说至此声色俱厉,又向瑞南翁重言以申明之。又说:‘新会彭为人作官,难道不要钱就算好官乎?伊如平日尽心民事,在彼已二年,官民一心,民有不感化者乎?县官要拿匪有不自行送出自行投首者乎?’以上言语均属可笑。秋审经费之不解,皆伊力言不必,予曾以向来如此、钟大人意似不可告之。桌台正色言:‘他们怕部中书办乎?’及至今年将寄京时犹大言:‘若只为秋审而费此项,我在刑部办秋审多年,书吏无权断断不能作祟,只为吏、户尚有事,恐若辈高下其手,不得不稳其心,若为秋审,我不怕也。’口虽如此说,心中实怕部中挑饰,时时向予索秋单。秋单者,部中先开出各犯或应情实或减等,寄出照办。予先谓:“银未寄进,若辈如何肯寄出?’昨日秋审已过,秋单尚无,为此心中更怕。既如此头,又何必大言不惭?如今都露出真形,心中怕极,因怕而移恨于两县,恨我们不巴结他而迎
合其意。每次伊家人开单索物滋扰,概置不理,伊所最恨也。外间谓其有心吹求,意在求财,形迹似之。如予者伊即老实开
口要贿亦不理之,看伊如何我耳。”予力劝柳桥早卸,何苦在
场人致不得志者侧目敢怒而不敢言?柳桥本拟秋间请咨引见,兹侯四月巡栏充后即求卸矣,恐中堂不允,则以请假三月、引见回再回任为词。又谈时许。皆彼此单见及运台所闻秘密语。其实无甚秘密,无非官场陟进退不便彰扬者,非但不便漏泄,亦恐招口舌。又言衡斋定初十日卸事,彭子谷接印,林心甫亦是日接印。黄捷三择十二日请我们三人游彭园,方、杜、胡三人,彭园在潘园侧。言毕而去。予初莅南时正值办李抚台事,柳桥帮项百金,瞩予代垫,昨日送来归璧。予谓彼此交好,有无相通,何必拘拘?伊必不肯,遂收之。
初七日己卯原书 3340 页
阴,下午雨,哺时大雨倾盆,人夜不止,早造低田已坏矣。
将军明日寿辰,予送礼减去玉器,全璧不收以示意。今日府中辰刻去预祝,予亦去,当归唔柳桥、衡斋、石邻、子谷,子谷处荐许多家人,并荐黄枚臣征粮,石邻处亦为荐家人并为臭台所挑监犯病故事,与衡斋言昨日柳桥说桌台深恨我们事。午后上藩台衙门,为修衙署及解税羡以孤贫口粮抵解事。藩台早出门,不能等候,顺拜客。孟星航顺德已请,修只千元,万不能加,星航以予与衡斋、穆如荐之故,不得不俯就,早上来辞行,云:“各房交代簿核出齐全,即时函知便可上来住十余日看出会算。”时大雨,送星航行,又送瑞南翁行,均不会。冒大雨至素波巷拜先岳讳日,先行礼,即归公馆。
南海发第五场案:潘国霖、区朴、崔用成、邵业宏、潘葆铭、冯绍基、叶启芳、伍瑞祺、李家裕、黄景宏。
潘国霖等俱从第四场二十名外拔人,廿二名冯绍基、廿三叶启芳、廿四崔用成、廿五潘国霖、廿六邵业宏,均属联名。温月楼(言)张尽托一同乡丁忧翰林院编修周姓主政,由渐拔人,非无意也。乙丑榜眼于建章殿侯。亦丁忧,亦请阅卷,未去。
陈心在十一名,吴风书十二名,陈汝瑚十八名,黎士俭廿四名,游玉屏二十八名,苏维谦卅一,招端明卅二,冯维卅三。
又查第六场案:崔用成、叶启芳、李家裕、潘国霖、冯绍基、邵业宏、潘葆铭、区朴、黄景绵、谭文照。十一伍瑞祺,陈心十四,吴凤书十六,冯维二十,陈汝瑚廿一,罗树森廿四名,招端明卅四名,李来贺卅九名,游玉屏四十三名。
初八日庚辰原书 3341 页
阴,见日,有晴意。
两院堂期,抚台处随本府偕两县头班见,后当诣将军署拜寿,俟手本下来,俱诣督辕。司道上去未久,予本拟禀见,以值日巡捕锡光将予列人二班,又以司道下来已不早,又四营将上去,待至府厅见毕下来,必要午正前后,不但二班必不见,即见予亦不愿。营将上去,予将手本抽出先归。锡光全是外行,安得将予列人二班?故不愿见矣。
南海五六场案,黄勋元名在二图后列,予初见五场在后,以为二场必拔,迢捷三来,予始知之。今早在方小云处询之,石邻言实忘记矣。予当告以如再出案,拔伊十一二名,大案非九名即十名。予问还出案否?伊言前场已吃酒饭,拟明日单传五十名面试,即发大案矣。胡衡斋以初十日应交卸,昨日已发大案,少覆一场。大案首姓韩,与予言何铨在第十名。文字实下得去,若非何门上之子,尚可高几名,现倒反不能不为彼避嫌。
下午予由藩署回,见街上卖南海七场招覆录:
李家裕、叶启芳、潘国霖、区璞、崔用成、冯绍基、潘葆铭、邵业宏、陈士槐、黄景绵、黄勋元、十一名。谭文照、十二。伍瑞祺、十三。陈心菜、十六。吴凤书、十八。冯维、二十二。陈汝瑚、二十三。罗树森、廿九。黎士俭、卅三。招端明、卅五。李来贺、四十。游玉屏、四四。何吉轩。四九。
看其出案名次,潘葆铭断不能得第一名,陈心以头场案首,文理亦优,而槟之抑至于此,亦实下不去。周编修似名德润,石邻全托彼主政,不无弊端。
江南科场案发,副考官黄自元此公湖南湘潭人,系鼎甲。以编修降三级调用,将无官矣。
近闻江西磨勘得朱、墨不符者二十余卷,已革举人,奉旨伤抚台查奏,自监临以至誉录、对读官皆有处分,且不轻也,又闻有发钦差往查之旨,不知果否。
见京报江南学政奉旨差林天龄锡三。去,不知马雨农恩溥。如何矣。
藩署悬牌:阳山县缺委萧丙堃署,本以阳山、高明两缺令郑敦善自择,兹又委人。予询藩台,藩台言为郑辛苦数年,须择优于此二缺者令去,故暂候耳。姚朵云求卸事,本为中堂待之优,思调优区,且思避学台按临差事。现学台将到,又不闻另调,将如之何?
未刻出门诣藩署禀见,候至申西间方见。候见之人愈待愈多,张子罗得阳春煤厂差,刘叔玉禀辞赴恩平任,邱拱廷为林子隅死自韶关解饷归省,杨竹亭丁忧。奉委随何道台广宁办谢重关案去,尚有白朴臣出差回,又有数同、通不甚认得,共九人同见。让茶出,予留后,今早衡斋交一信,乃京中功司代办经承倪梦臣者,为十二年费款汇进虽尚未到,知外间秋单紧要,故特专差飞递到省。虽秋省已过,尚未办理,此时到来正好,泉台处庶可告无罪矣。衡斋俟司道见中堂出,站班呈秋单进来。予询其何言,衡斋言:“我呈后言正好尚不迟误,这位胡兄并无一言,脸上仍然装着不高兴也。”藩台见即言秋单已到,予对:“正办秋审,尚不迟误,桌台为此事初六日堂期头班见广肇二府、方丞,大发言词,声色俱厉,大怪两县。”藩台大笑:“是伊自说不要解的,既如此,何必大言?”予对:“伊迩时尚笑司道大人们胆小怕一部胥也。”予为税羡,请以孤贫口粮领抵四千余金,又为修衙署、监羁请抵前任交下闹姓旧款。藩台言:“修衙署禀已批驳,为修时并未禀明有案。”予对:“修理实真,闱姓款亦非要款,尚拟再禀,既无存案,可否请委员查复?”藩台沉吟言:“可行与否未能准定,既要禀,先拟手折呈看查核,如可行再禀可也。至于税羡一事,即催批发以便照解。”予此时不便求勿驳,隐约之间似恳其照准,藩台即呼签押请师爷速照章批发。予又为钱卿以前求交卸,此时已届奏销,又不欲卸,将情形据实禀明。藩台(言):“今早抚台偶然闲谈及之,幸未说煞,如君不言撤矣。伊求卸究竟为何?是否为避处分?”予对:“不然,水土不服或者有之,总之意中横着一个本缺佛山同知,不愿在佛冈耳,且已两年余,亦久矣!”藩台大笑。又言阳山已委,郑想好缺,姑令有待。予询高、阳何如?藩台(言):“此时且勿动,一二月后再说。”出来天已将暮,遂归。
柳桥今早言:“桌台满腹不舒服者,中堂也,次则藩台,已有言矣。大声谓:‘要翻就翻,不畏也。’日昨不记何日。有数官往见,中有严兰士,只传严一人进见,余俱挡不见。坐言:‘你声名、才力、资格均不下于段锡林,何以事事出其下,到省多年只权嘉应牧一次?段则连权府缺且皆优地,何也?’严微言或者段有京信。桌台大言:‘作官全靠京信乎?即如瑞南星既俸满实未俸满。又卓异,何故不引见去?’严无可对,惟言肇庆缺优。又大言:“优缺便应久据不让人乎?广东地方真是方外,不讲情理,予不能随众浮沉也。’听其口吻,言瑞久据优缺、段连权优缺,绝似想人自识趣,大有使之闻之之意。”中堂谓其学郭毓麓,柳桥亦谓其绝似郭毓麓。然郭于蒋芗泉中丞言听计从,即见施为独断独行,绝不为中堂留地步,故郭亦可任性而行,目中全无中堂,并可与中堂作难。兹胡公有此志而孤立无助,每多肘,此其所以深恨抚台之不能独树一帜、独断独行,而喘跌、优柔寡断,不但不克为彼先声,且令彼为难,怨断于己也,无怪其大声唾骂也。
中堂今日见府厅,言后楼房案事颇怪,首府审讯不专,既件作认供,尽一直追下,且提黄姓佣姬何不严讯?首府回:“此系邻家佣姬,未便动刑。”中堂色然怒言:“臭台亦如此说,黄姓常往孔家,孔家妇女亦时到伊家,佣岂有不知之理?既不明供,动刑何害?”又与石邻言:“前任审案委员你断不可再请,你请何人?”石邻对郭溶,外又有廖鸿词。中堂点首,言廖是好的。本案中堂已有成见,一心往奸情一边追,然究无实据,亦恐有误,予前所讯供据实禀知,其情迹固可疑,然不能竟以人言为可信也。予前之堂判及知两院、司道语,今实大悔,倘无其事,岂不污人名节?甚矣作官之难、说话之难也!人言虽有因,然以为必然,试问众人,亦均无把握也。若谓伊嫂年长无子,见小有孕将产,倘得子,虽无大家产,亦有三所小屋、一个小缺,恐其专去起意害之,亦不可知。
中堂最恨王香坪,以为日久忘之,故桌台札委香坪,禀见禀知均无言,乃时运不佳,忽生此事,遂固结而不可解;唐尚在次,至于温则尚不甚记得也,故着重在香坪一人。桌台有一日言及予:“中堂言杜令本来无暇审案,且又值卸事,无有工夫管理此事,不能怪之。”其实论审案,我们南海温、王、唐三人最出色最稳妥,外间声名亦佳,距卸事只五六日,即可始终保全,堂皇请奖;兹不但前功尽弃,且加以贪酷之名,中堂意中已固结而不可解,岂非天乎!予今日见藩台,将此事备细言之:“审案之勤明廉静,运台深知,桌台且深赏识,王令现为中堂深恶,实大冤枉,伏求单见中堂婉为排解,并求随时留意保全功名大事。”予为香坪实缺,今年大计考察,实甫官小,禁不起也。藩台应允。
初九日辛巳原书 3345 页
阴,晴。
为内侄娄玉林年已而立,无力娶妇,前王香坪诸君暨予赎回之夏四姑,恐归其母复卖与人,留养予署中,今十五岁矣。人已长成,姿貌平整,性好戏嬉;宜人时管束之,究非婢妾比,未便呵叱鞭扑。夫为妻纲,以配玉林,年尚少,或可造就,令其训教,庶几刑于之化,将来能任中馈乎!四姑父本习申韩,作诸侯上宾,稍积幕囊,尽贷与邱雪桥大令以为日后就馆地,且可得利作日用,不意雪桥赋闲近十载,去年服阙,新得一随戴营审案差,安有余财清欠?四姑之嫡母原自绍兴出来,自四姑来予署,其嫡母来数次,阁人不令人,不久即死。其父去死已久,生时无子,娶妾生数女一子。父死后妾不安于室,遣嫁去,子女归其嫡母抚养。雪桥迩时亦贫无隔宿,本利俱无,以致夏姓窘苦彻骨,无已,将二女均典与人作婢,得资糊口,虽近荒唐,然亦大有不得已者乎!嗣同人闻二女典期将满,急纠资赎归,大女已嫁,不记何处,二女即四姑。初归王香坪家暂育,年仅十二龄,有人谗于中堂,谓其纳妾,粮道伤予与柳桥查,当将同人签银单及赎回之契呈阅方无言。香坪以是不肯收育,向予言:“君不畏物议,且大官大邑,不争多一人瞰饭。”予毅然允之,此四姑来予署之原委也。予幼时常闻先大夫言及东关有夏绍泰先生者,老贡生,在天华寺开馆,伯祖松岩公、先祖朝议公皆为其门人,即世父浏阳公亦逮从事。时远年,未闻言其后人如何,东关距予长塘村仅十余里,亦无从查考。四姑之嫡母无子,因闻其夫在广就馆纳妾,家亦贫乏,特来粤东。闻伊自言东关人,予心动,拟面询之,在任事繁,未闻其来署数次不得人,嗣知之,急于官厅语香坪传语令其重来有话与说,已谕门阁不得拦沮,来即引人,不料其嫡已病,病竟不起。只一子,为四姑之弟,予曾叫来署中看视,归其堂兄抚育。其堂兄一无聊赖人也,无业可就,朝不及夕,所耽耽者亦为雪桥处数百金欠项,日盼雪桥得缺,本利全归作富家郎。时肆言弟非叔生,买他人子为子,伊则叔在时曾立文继为子者也。为是言者亦心歆雪桥欠项,冀到独吞之耳。闻四姑弟在堂兄处亦孤苦,待如奴婢,小孩见予曾泣诉。赖以度日者何?无非逐日到雪桥门索三四百钱、一二百钱为口腹计。予嘱香坪与雪桥商四姑配夫之事,应否与乃兄、乃弟一言?雪桥大以为不可,是拨草寻蛇也。伊已典押与人已期满,同人集资赎回,是四姑与其家已绝,非夏家人矣,况有赎契在此,与彼何干?倘一与言,伊必自以为与南海明府有戚谊矣,不但多方求索,且恐必来认亲戚,岂不讨厌?似不必与言为高。香坪告予,予思之真老成之见,当与香坪商定,即请香坪与雪桥为媒,香坪为男媒,雪桥为女媒。凡此以上事予无暇,皆八哥往来言定。予即择初九日备一酒席请大媒,又请温月楼、唐实甫、姚庆堂作陪。
本日系午席,午正时客到齐,饮至申正散。姚庆堂最先到,予与长谈。日前往拜会,亦拟与谈,不值。言及予家与伊家伊兄行二,在家管事。新开绍城小江桥下穗昌钱铺,甚有利息,绍城、上海利贵于广省,利息之轻,广省为最。予闻庆堂言颇悔,与其存在省中各号,倒不如汇归绍城,卸事要解各交代款到时尽可汇出,如今所存已无几,约万金。可勿庸议矣。以万金计之,尚不能解部款三成之一也。予任南海之第二年,交师侄寄回五千金买祭田百亩,以及还债,予欠人有限,十一弟亦无有,最不清者七兄耳,亦为之还清矣。所存无多矣。嗣桂儿与姚八兄商开钱铺,寄归七千金,予于去冬令桂寄回万金,目下交代,除解外约计亏短二万余金,如是而已。在任清解广宁、四会交代约计八千余金,兹尚有六箔塘租,尚欠千余,清而不清。南海三年,年谷顺成,征收有赢无出,通盘核计,除任所家中兄弟子侄妻女儿媳以及亲戚本家食用外,进出充过稍稍余羡或有之,此其大略也。但予困苦忧危,至五十三岁始以一官到粤,光身一人,负累六千余金,今一概皆清,不至穷饿,岂非天恩祖德乎?统计应酬、帮项、借贷,朋友累我者,此三年中二万元有多无少也,本家亦万元有余矣,南海之缺真非小可也!
予与温、王、唐三位言,张石邻纵已请讯案,无如中堂已有意见,三位从此不去可也,盖石邻亦不便辞又不敢违中堂意,惟不去乃两全耳。唐本已不去。
月楼私与予言:“南海阅卷自第五场后,伊不来请即不去,都是周太史专主,以外间猜拟大案首名必潘国霖矣。潘不知何乡人,颇有物议,且言顺德大案首名,以将卸事,亦有语。广东谣言本不足信,姑妄听之,有此事与否不关予事也。
客未散时,闻门外锣声,差人去探,乃知今日两院亲到机器局看机器,司道、四营、府厅县均到,闻福建台湾生番与日本属国有隙相江,日本助之,已将大安澜火轮船要回去矣。
听事报云,琼州生黎滋事,官军剿办,已交兵,伤武弃三名、兵勇多名,不知确否。
初十日壬午原书 3347 页
晴,已刻忽暗,有雨一阵,即又晴,午后又雨又晴,阴晴雨无定。
除夕得叔芸信,时时思作复而无暇,二月又来一信,汇来四百金,票上文作中,以文家传言,云文信归,言及此事不获已,为之作中汇银三百两,既已汇来,百川通来。念其真窘,不得已交桂儿兑交。昨得文信,亦言为叔芸作中汇三百金,非敢专擅,因濒行有作主代办一二百金之语,故斗胆玉成,又知叔芸不敷,经叔芸血恳,故加百金,谅季布一诺千金,必不责其多事也。则文为叔芸办实三百金,不识是何鬼域是何神通,恳该号商妥又添百数。必是未取百金,俟汇到手再付也。此等诡谋本为叔芸专门长技,只此一次,以后断不能继,既汇出可勿论矣。当作复叔芸信,又作复文信,将叔芸信封其中托文转递,又因文信中言初十由左江启行言接印已两月。赴两省交界处所,会同郑心泉总戎剿办土匪,则是已在灵山。又作函与李润田嘱其转交文,信俱灯下写就,明日发。
南海大案下午发出,案元果然潘国霖,不出人所料,温月楼何得有先见?亦听人言之,岂真有故乎?又有人言,在顺德以将卸事,又为穷甚,案元张姓,该处大族巨富,售得六千数,元乎两乎未确知也。然此皆浮言也。名节攸关,岂可轻言?
潘国霖、李家裕、潘葆铭、崔用成、叶启芳、冯绍基、区璞、邵业宏、黄景绵、伍瑞祺、黄勋元、陈心菜、陈树槐、谭文照、二名亦伊所拔,曾考十名。吴凤书、廿。罗树森、廿二。冯维、廿三。陈汝瑚、廿四。黎士俭、廿八。招端明、卅六。李来贺、卅九。游玉屏、四三。何吉轩。四七。
陆乃棠、陈煜机、黄宪羲、叶昕韶、梁尧笙、陈钰祺、杜耀煌、刘同书、陈炳彬俱在五十名外、一百名内,罗兆麟、苏维谦在百名外、百三十名内。
十一日癸未原书 3348 页
晴,忽阴,飞雨数点。
藩台堂期,早上衙门,不进见,挂号禀上衙门。在官厅唔彭子谷、张石邻,又唔赵朗如,伊前借银,允必报命。头班上去,予行,至番禺道喜,访孙石泉,云已进署去。至德宣街拜会衡斋,谈两刻许,又顺道拜客,又拜学台寿辰而归。
何门上之子名铨,县试前呈课艺于予,阅之颇清,言于衡斋,盖家居番禺乡间,向隶番禺考试。衡斋谓其文尚可取,屡试在二十名前。十一二之间。大案发,名列第十名,衡斋谓非情也,文实足以当之也。日前严澄来说,欲拜予门下,予喜其子能读书,允之。今日午后来,予见之,费璧。询知年二十岁,已娶妻,号季衡,在马鞍街千顷书院黄姓祠内从师读书,已赴三次小试,品貌厚重,亦不惊迟,能说官话,予话亦能懂,洵称佳子。予深喜之,询其兄年三十余,兄弟三,伊居幼,一兄学贾,在庠作教官之兄号坷才。祖母在堂,年八十八岁,较之黄捷三之弟黄勋元相去远矣。黄文竟未通顺,诗亦劣,且时失拈。前年县试,俾列头图,两年不见,毫无进益,即字亦仍恶劣。捷三武夫苦不自知,以为乃弟文字童子军中必首屈一指者矣。上次岁科已托人关说,思列十名内以为乡里宗族光宠,居间者说至再至三,予以其万难获隽,且文未人门,执意不与。今年岁试,予以为必长进矣,难却其情,亦思列之后五名,曾与张石邻言之。五六场连居后列,捷三见时复恳予栽培。予又向石邻言,石邻云:“两次在后,实非有心,事多遗忘。”予言:“七场姑列十一二名,大案俾列田心内,非易之阳数即武之乱臣①。”乃七场果列十一名,大案发仍然十一。今早见石邻,伊言:“实难提拔,文之好丑姑勿论,诗中平仄屡失,断纽不知,列之十名内恐学台见之,故予十一名耳。”予言:“亦好,十一名非低,高高在上,亦体面矣。捷三门外汉,以为乃弟不但游泮有余,且扳桂亦不难矣。去秋癸西乡试,竟为捐监,思赴试
非易之阳数即武之乱臣:九或十之数。因《易经》以九为阳数,而
《尚书·泰誓》有“予有乱臣十人”之句。以为荣,偏遗才不录,面上无光,心何棣珊学台,不便明言,其无得以伊弟佳文不录,而扬言所补遗才皆以贿成,其少爷借此招贿,门庭如市。有人知伊弟不录,与伊关说费三百金即可补录预试,伊佛然不愿,叱之去。其言盖有为而发,污学院为不录其弟也。总之,其弟如此文理,取录实不易,而学台贿补录科之说不无影响,其少君偶然撞几个木钟容或有之,至何棣翁决不肯为此,予可力保其必不知也。”由黄观之,何门上子何铨岂不为佳子弟哉?予询见过胡君否?云未去,予令往见,见时先为言之。
借与赵朗如洋银五十元,差人送去,取有回信。
叔芸、文信午前发,封人灵山李润田函中嘱其转交。
得钱惊卿信,当复之,并以初八日见方伯问答言语告之
早访石泉不值,哺时作信与言但叔衡专办罗定刑席千元金,请其订定以便往拜,钱席决叫女婿陶锦泉去。三日前锦泉来见,已与言之,并早告伊师汪芙生,芙生亦以为好。
作致石邻、子谷信,为荐家人。子谷来拜会,谈刻许去,言及褚门上荐人定要稿案第一名,如第二名定要每月分三十金,全是挟制,如何行得?又言:“二位三年中曾与褚相见否?”予大笑,谓:“此何人而可与之相见耶?”子谷言:“君莫笑,闻得前任与之交甚密,不但相见已也。”予言:“衡斋之见与不见予未确知,不敢妄言损人品,惟乃弟德斋与之往来交好是真的,有说丁夫人向来与褚家属有来往,亦无确据。至于逢年节送礼,则实有之。始尚以胡德斋名片送,日久视为故常,径以衡斋名送矣。六大不送礼者,南海、新会也。东莞未闻有送礼事,或亦不送。你们新伙计与之甚密。”彭又言:“我们伙计手甚,我如何敌得过,将奈之何?”此一层石邻早料及,日后一奢一啬,且看如何。闻柳桥言新南海与褚向来似有交情,近更莫逆,听老褚口气十二分惠顾照应他,必有故也。一虑其奢,一恐其啬,不亦难乎?
今日衡斋言石邻顺德大案元大有物议,林心甫亦闻之,询于衡斋,衡斋亦有所闻。衡斋又言:““现在南海之案元何故亦议论蜂起,君知否?”予谓:“此等暗味不明之事,关人名节,广东人情浮动,喜造谣言,且不得志者更喜捏说,不足凭也。”此事日久,人说得确有证据,谓顺德张某取案元未有现银,乃旧有借项用以销欠,找足现物亦无多,究无确数,予谓犹是言也。
十二日甲申原书 3351 页
阴,晴,东南风。
黄捷三早订今日赴彭园早晚宴饮,作竞日谈,定辰正同赴靖海门乘快艇前往。
昨中堂、抚台、司道均到机器局看机器。中丞[堂]谕今早到北门外教场看演六响洋抬枪,未约抚台同看,谕司、道、府、厅、县俱不必去伺候,大小四营不能不去。予到辰正二刻出门至靖海门,船上无一客到者,客亦只方、胡与予,是为予饯行也。询捷三则赴教场,留语客到齐请先往游。予到后不久衡斋亦到,差人请柳桥去,久之柳桥到。已已正。即开船,前用小火轮带引,约有十余里水程,地名泮塘,即在潘仕成家园之旁,潘园已鞠为茂草,惜盛时予未一到。系本地捐绅彭湖之产,园不甚广,有堂有厅有楼,此外惟一荷池,无余地矣。无树木,所有花草皆盆种摆设,然颇幽雅,独居静摄应佳。迟捷三不至,衡斋曾来数次甚熟悉,云行一里余有一小田园,亦与此仿佛。三人俱换鞋行去,田胜路窄,尚可行,到亦无非房屋陈设,而措置甚俗,多
曲房幽室,闻系挟妓之所。栋宇年久朽,门墙亦将倾颓。主人系为洋人作司事,骤得多金置此,今贫矣,无力修整,已另
售于人未成交也。游历俱遍,小坐仍回彭园,时交午正,捷三方来相见,作礼缴帖,伊发帖请者。即开早饭。饭毕于楼上团坐手谈,谈至日落时复人席,甚丰,伊费财而予不可食,久之方罢。略坐已更余,复同上快艇,小火轮船带行,东南风大,风逆水为风激亦逆,倘非火船带行,恐二更后犹未得到靖海门也。人夫已掌灯久候,捷三云还要到海珠一转,予与柳桥衡斋由彭园坐轿归去,不同船归。别捷三各上轿进城,到公馆后方交二更,正九点钟也。
捷三连次大负,思有以补之,不意今日又伊大负,计五十四番,尽归于予,订十五日后于柳桥家再会,柳桥亦借此为予饯行。
十三日乙酉原书 3352 页
晴,阴。
督抚堂期,予以初八日见抚台而未见中堂,今日辰刻诣督署,候司道行后,府、厅到来头班禀见,予在第五,上为首府、凤梧冈、彭南坪、张子罗,下为程阆卿、吴小山、桂芳。张石邻、彭子谷、准补茂名姚名成熙、新自琼归。白筱珊、奎星辅亦卸石城新回省。也。中堂言戴副将现在西樵办案,昨解一匪犯来省,以饶守不来,无人专主审案,未便即正法,故解上省。问予何日行,予对:“本可早行,以交代各房尚(未)清厘出来,俟有大数,请人在省候算,只一过目签行便启行矣,约在二十以外。”中堂颌之。
陈京圃娶儿媳,帖保之之妹。姚蕉石亦娶儿媳,俱往道喜,亦俱进去。昨闻运台太太病剧颇危,今早闻略,顺道诣署安而归。
京报:吏部掌印给事中胡毓筠奏大略谓:“覆试直省各举人,有不列等之谢焕章,云南人,年逾六旬,万里赴试,精神委顿,文字不检亦在意中。然闻礼部尚书背诵其文,谓谢某不列等未免冤抑,乃日久未见邸抄,传闻部议谢焕章革斥举人,士论哗然,群谓李祉通政使司参议,汉军人,必是磨勘官。阅谢文签至十余处,内有‘由此观之’句,李祉以‘由此’二字属上句、以‘观之’二字属下句,如果如此,何以服士心乎?礼部尚书既知其冤抑,何又议请斥革?办理两歧,仰恳圣恩谕令礼部妥为筹办云云。”户部给事中边宝泉又奏:“覆试举人谢焕章一卷出人太重,恭阅邸抄,本月初八日奉上谕:‘给事中胡毓筠奏礼部办理覆试举人谢焕章未尽持平一折,着礼部议奏。钦此。,仰见我皇上于试士抢才务为详审之至意。第奴才风闻礼部议结此卷有‘疵谬费解’等字样,而人言藉藉,谓其理境甚深、语有根底。奴才虽未见其原卷,但就传诵于众口者观之,实非疵谬,亦非费解。查上年该部议革举人徐景春一案,前后自形歧异,今于谢焕章一卷更难保非含混奏结,意同回护。夫既回护于前,恐未必能更正于后。设该部仍执原议,愈无以报情法之平。现为谢焕章一事,众论哗然,该部业议结在前,似应在回避之列,相应请旨将谢焕章一卷伤下九卿据实持平核议,以息众口而服士心,天下幸甚。”礼部满尚书灵芗生桂。性情谬妄乖,腹筒亦复有限,既万藕般尚书谓谢冤抑,何又办理两歧?是必灵芗生偏见执持,即万亦无能谏止之也。
十四日丙戌原书 3353 页
晴。
衡斋来甚早,以未起却之。沈梅生继来,以其从未来拜,不便固见[却],时已洗面,即出见之。梅生一见即言:“以前知首剧事忙无暇,且有嫌疑应避,为省中人情浮薄,每有请托必固却之。若辈见我岁不登南海之门,亦无怨尤也。孙石泉向喜包揽闲事,大有物议,且伊言及足下,心似不足,大抵为伊有所请不遂其欲之故。”又叙戚谊,伊帖上书姻愚弟,方怪之。自言元配、继娶皆陶姓,大夫第竹农堂妹也。又自叙生平并近年、近日省中各事,伊与友山中丞曾作宾东,伊得府馆,中丞之力,时时往谒见,因中丞言及,知予与中丞有年谊。并及丙、丁年伊就署藩司郭毓麓馆时,蒋叔起受周友元等贿,与郭作难,力保周友元释放,将案松搁不办。周友元为郭乡试门生,此公最重门生,因伊一言,谓周友元大胆妄为、挟制官长,此风断不(可)长。郭大怒将周友元等收羁,定要按律严办。蒋得贿作难,正值中堂与蒋中丞不和,钦差已到,周友元逃回,将事搁起。梅生于郭甚契,言听计从,郭必欲驱逐省中著名宪幕,大约陈松、陈讷人、孙石泉、刘复斋、十峰均在其中,共十八人,号为十八学士。人情汹汹,群谓沈实怂愿郭为之。蒋、郭去,沈以是〔不】冒不名,为人指斥,几不得安居,赋闲者六七载,至友山中丞到,中丞迩时已去,不知其事。经伊恳求,始为力荐于本府。冯子立亦耳其名,甚非心愿,以中丞故勉延聘之。又不便向中丞明言。数月后大得冯心,赞不绝口,谓其公事妥协之极,且又敏捷,宾主大相得,可见梅之聪明,揣东家意向为之,冯虽精敏亦人套。于此等处愈见沈之利害,予心轻之而不欲开罪于彼,故雅意周旋,使无嫌隙。今日之来,其心有所慕乎?抑另有所求乎?不解也。谈有半时方去。
后楼房案,外间众口一词,沸腾物议,谓因奸而起。予初讯时讯得奸情一节,孤男寡女,不避嫌疑容或有之,然何至于起意谋杀?孔张氏既非所畏,又非所忌,何必杀之?此论最为明白。日前见中堂,中堂与首府暨彭南坪议及此案,谓先日二更余共食杏仁粉,孔陈氏暗投老鼠药,致孔张氏误食,延至次日辰刻药发身死。情节似真,但既中毒,岂有先日亥时服药至次日辰时方发者乎?中堂为此疑虑,令再细。今日申刻余谦之来拜,见之。伊与冯桐卿、郑意堂同讯是案者,予询之。谦之笑言,苦磨亦六七日夜,昨日下午方有端倪。孔陈氏已实供,其为孔陈氏挟恨,欲毒夫弟孔亚禄,误毒孔张氏致毙无疑。惟孔亚禄惧祸在逃,必得亚禄回来质讯方成信。亚禄提讯一二堂,磨之颇久,忽逃去,次日传之不到矣。
黄亚积之庶祖母,皆呼为黄亚太,有佣妇名叫亚四,中堂谕必须传黄姓佣妇亚四研讯,不供加以严刑可得实情。臭司、本府及局各官皆以亚四为局外人,不但不便动刑,且亦不必讯之,以中堂谕不敢违。桌司见时微言亚四似不便加刑,中堂颇不怪,盖亚四曾些微漏言于街邻,而中堂署中有一仆妇,家居后楼房,言于中堂太太,故有为言之也。或谓研讯亚四,必仍为奸情,而亦非也。盖孔亚禄与其嫂陈氏素已不睦,嫌隙日深,时相角口,动辄殴,自其母未死,亚全赴广西未归,亚禄娶后其母即死,争闹已非一日。亚全归,竟不能调和辖治,日复一日,仇隙更深。陈氏又因己年长未育,张氏已有身孕,虽无甚大家财,亦有房屋两所,所住之屋亦是已产,又有布政司经厅衙门号房一股缺,将来俱为禄有。始以其叔无礼而恨,继又以其有孕而忌,恨极忌极,顿起杀(心),预购老鼠药私藏,意欲乘间下手,其夫亚全实不知也。亚全予早谓其一无心肝人,只要有鸦片烟吸,诸事都不在心矣。张氏死之先一日晚饭后,黄亚积之庶祖母所谓黄亚太者至孔家闲话,为时已久,陈氏等谓夜深腹虚,留黄亚太食芝麻面茶,陈氏自至厨房为之。黄姓有佣妇亚四,因其主久不归,自到孔家催接,亚太谓少待,我要吃了芝麻茶方回去。亚四即到厨房,见陈氏已将芝麻茶分盛五六碗,手一纸包将包中物洒于茶中。亚四问何物,陈氏不及掩饰,以胡椒面对,当将五六碗芝麻茶端至堂中大众分食,亚禄自取一碗人房,众人呼张氏同食,适张氏已人房将睡,云我困甚且不饥,将睡不食矣。众人再三呼之让之,亚禄见妻不肯出去,众人又再三呼让,遂将自手中之一碗与张氏,云:“你既懒出去,此碗你吃了,我到外间另取一碗吃可也。”张氏见夫将手中之碗递与伊手,亦遂取过手食之。陈氏心中明白,见事已舛错,不敢明言,心中着急而亦无可如何矣。不料此早食粥后此药方发,竞至丧命。以上皆陈氏所供者。问五六碗芝麻茶惟一碗有毒,安必亚禄定取有毒之一碗乎?陈氏供亚禄向来认定一红花碗食饭,食粥面亦必此碗,故盛芝麻面茶皆用蓝花碗,而独置毒于红花碗中,知亚禄之必取此碗食也。造化弄人,又安料临食之有此一变哉?数妇人闲谈食茶,不知在旁几多冤鬼多方播弄也。
磨孔亚全、孔陈氏已非一日,始孔陈氏供食杏仁茶,以为杏仁茶色白,置毒于中颜色必变,故不但不认下毒,并不认食芝麻面茶。迢中堂令传黄姓佣妇亚四讯供,亚四据食直供,并将见陈氏执一小纸包洒物于中一节供出,陈氏哑口无言,犹执言食杏仁茶。亚四供:“我不知杏仁茶、芝麻茶,总之色是黑的。”说到此,陈氏方亦直认实食芝麻茶。讯亚全竟一些不知,乎[夫]夫妇之间应无不言者,亚全供始实不知,张氏死后,陈氏向其下跪求救命,故贿恳件作遮掩耳。惟孔亚禄无故逃逸,莫测其意,必须传亚禄到案一质便可定案。亚禄愚小子,其妻死后尚到堂递禀,谓妻自病死,与兄嫂无涉。及次日验得受毒是真,方陨涕日吾妻真被人毒死也。因到局问了数堂,畏罪及己,又必外间有人愚之唬之,遂逃去。其母重利盘剥、辱邻骂舍,天道好还,气数已到,必要弄到他家破人亡地步。亲生子是一全无心肝者,婢生子素不喜,因己子花荡不肖避去广西,方以亚禄为子,为之娶妻,而又是一个傻子子。亚全在广西,初以母逐之不敢归,闻母死知家尚有些些家私,故急回来,不能约束弟、妻,酿成巨案,非天网恢恢乎!谚云妇人心最毒,陈氏与叔不过口角嫌耳,即争家私亦何至必欲置之死地?即使当日不误,竟令亚禄食之,亦岂遂无事乎?故外人早言陈氏立意毒死亚禄,再诬张氏以奸,谓张氏谋死亲夫,一计两用,斩草除根,妇人之见,以为妙策,陈氏未必无此意,人言非无因也。
予又问谦之:“昨日堂期,中堂言即以中老鼠药毒为确,岂有先一日亥时中毒,至次早卯辰间始发乎?整有四时,一夜未闻有腹疼郁闷之事,恐无此理,尚宜详参。”本府、南坪及各官均无言。黄家亚四口中得供,中堂固因有所闻而言,果因此得真情。中堂言亚四时,各官虽不敢言,心颇非之,以为与邻家佣妇何涉?且谕如亚四无供,不妨严刑拷讯,岂非波及无辜?初八日堂期,桌台微言亚四似不宜刑讯,恐亦于彼无干。中堂言如是倒是我错了?及府、厅、县见,中堂又言亚四,首府亦以亚四不便用刑对。中堂不怪,言:“方才臭司亦如是说,你们何不姑照我意一讯?”言及声色颇厉,果因是真情,中堂诚不及哉!兹中堂执言断无服毒至四时后方发之理,此一层必须解释,使中堂心中无疑。谦之言查成案,药府「发】迟早不一,盖药人脏腑不定,脏腑受毒亦有不同,成案具在,《洗冤录》上有载得明白。即如南海学生毒师一案,亦数时后方发,不必疑也。首府与彭守已同回臭台后转回中堂,将此一层解释去矣。此次局委员审后楼房案者,冯桐卿、郑意园、余谦之,中堂曾谕谁先讯得确供首先与缺,谦之自言:“即无此案,整熬六七日夜,亦辛苦极矣。我挨委酌委均打先,且看宪恩何如耳。”久坐方去。
十五日丁亥原书 3357 页
晴。
陶友松来,为伊本家陶文生以蒸尝伊陶姓在广人多且久,春秋均有祭,与家乡同。存银,欲于南海所封赌馆、寮房屋领去收租以供祭祀,亦贪便宜之故。此等事本非正经人所为,兹予已卸事,赌棍、龟匪串同差役抗不让屋并上控,又刊新闻纸,谓候补同知陶子筠商通帐房占伊房屋。友松向来好名,闻此焦急欲死,而文生银屋两空,亦欲觅死,皆咎由自取。予本不欲管,因友松力恳,当传高升来,令其会同捕厅林太爷商酌妥办,如果若辈必不肯让,将原银缴出,否则仍加封矣,嘱高升善处之可也。
方柳桥于日前送来代发李抚台银百两讫,又送来《明史》一部、《容斋五笔》一套、《知不足斋丛书》一部,又送帖来请十九日在伊家为予饯行,仍是黄捷三、胡衡斋四人。
广宁拔贡杨作小云。先来送礼,收二色最轻者。伊拜门生,又来谒见面呈贡卷,又呈折扇一柄。据云十七日即赴香港附轮船由上海晋京,六月十口日朝考,并请示如不取,必报捐,京官好乎?外官好乎?予问:“君思作县令乎?县令岂易为者?君正妙年,何不捐一京官,并可读书应试以图上进,且冀大就,勿自也。”窥其意似不谓然。询杨小岩,云已调成都府什方[]县矣,佳缺也,无怪其慕之羡之思踵之也。
十六日戊子原书 3358 页
又雨,未刻颇大,申后雾。
陈寿山、叶穆如请酒,在三元宫,系午饭。午初去,惟寿山暨温月楼已到,胡衡斋、叶穆如继至,候邱拱庭,至未正方来。此公才绪本有限,面貌亦在可憎之列,语言更似居无味之间,洋药大瘾,然偶然一日,何妨一为早起,必要睡至午正?又要吃饭、过瘾,迟迟而来,许多客为他一人静心坐候。幸予与衡斋已卸事,否则何能伺候他一人?乙卯举人,不知如何得中,年仅廿六岁,可云容易。捐藩经,在高要审案多年,以为藩经无出头日,加捐知县。如此公者,欲于知县班中求出头,恐其远矣,恐其难矣!寿山此席专为予设,菜甚讲究,饮至酉初方散。予先行,又诣粮署禀见,将前日解三成裁兵米之批回取回,又为二月应解老人米未放,现无征存,应归后任发,盖实欠在民,无预予事也,归公馆已暮矣。
朱笔会试中式,浙江取中二十六名,江苏二十七名,安徽十九名,江西二十三名,广东十七名,广西十四名,福建二十名,加台湾三名。山东二十三名,河南十九名,山西十二名,陕甘二十四名,满洲九名,蒙古三名,汉军六名,直隶二十五名,奉天四名,四川十五名,湖北十五名,湖南十五名,云南十三名,贵州十三名。
十七日己丑原书 3359 页
阴,小雨。
午后出门诣臭署禀见,无甚事,以数日不见故去见。询何日,答以:“交代册籍一二日后方可出过目,签行后发房正送与后任,留友在省候算方可成行,拟二十三日禀辞,廿八九日行李下船,初一日开行。”实则予已定出月初二三日行李下船,准于初六日予与家眷人等上船开行。二十三日禀辞两院并司道,又各处辞行,至二十八日将公馆条门灯收进,有客来复以官已先行、家眷初上亦行。昨晚作一函与饶云浦,告以月秒启行,恐水逆溯流必不能速,肇庆又须停泊三四日,接印日期定在五月廿五、廿六两日间矣。以廿四日小暑,廿五、廿六已入六月节,避五月接印之忌。饶云浦信中又为上月廿六日藩札将饶禀批当押事宜交予查办,将批抄录,附信嘱其先行安顿,予接印后为之一禀销其事,为藩台批中有“已属非是”、“甚属荒唐”,伤予查察有无侵吞人已情事。宪意严切,恐押店控告,不得不预先料理,予到,可禀、信交驻省速发。此札奉到已将一月,早拟作信,忽忽忘之。昨赴席回忽然想及,急呼烛挥就一信,并告以接印日期。押店事关非细,预告之俾可弥缝,不迫人于险也。
桌台不提后楼房案,伊听张石邻之言,心有成见,谓所事均无实据,一干人证均难以无为有,妄用刑求,于中堂屡碰钉子。中堂必要深求,屡次严伤限日讯出确供,即如黄姓佣妇亚四,奉中堂谕必于此人身求供,不供刑讯。桌台大不为然,意欲将案搁起,人证保释,从缓访察。昨粮道言及此案,云初无头绪时,桌台见粮道问此案何如,粮道言:“听杜后山所言似乎有点情节,且有隙可寻。”桌台拂然言:“渠已卸事,何预渠事?所言如何听得?”听此口气,心中不舒服极矣。如今竟居然讯得确供情节,宛然可以无疑,臭台不料竟问得出,竟在几个女人身上,可见中堂识见在伊之上,哑口无言,自然不肯向予谈及。如粮道一见即谈此案,心中空空洞洞也。臭台闲话半时许,绝不提及此案,自愧识不及我辈,既愧必忌,故不言也。予如今不去见两院、藩、运,如见亦未有不提及此案者也。况予为原审官,伊为刑名总汇而不向予言,心中不高兴可知矣。人谓其刚忆,何有刚乎?而已矣。
出臭署上府票见,传谕要换手本,且请轿,坐下即言后楼房案,又言张石邻与臭台大相得,为石邻马力,公事不待催,诸凡从速,深惬其心。本府谓张马力,盖谓其善迎合此公之心也。其实不在公事,只须诸事格外巴结,常常往见伊便喜欢矣。予见首府,为陶友松为陶姓尝业揭封领房屋为赌棍、匪霸占抗揭事,言其原由,非关友松一人之事,娼赌所封之屋,如不令原赌人领回必然抗拒,况予已卸事乎!将情形禀明府尊,树翁云不甚记得,予请其留心,恐臭台要问,将尝业一层剖明非陶丞一人之事也,树翁应允。予又询何日开考,云二十五日。予询请何人阅文主政,树翁言衡斋能阅文,即请其与叶穆如二人主政。谈许久方出。树翁定要送上轿,予力辞且要拜沈梅生去,树翁方回。予拜沈梅生、刘十峰,均不在馆,拜宋华亭,见,谈刻许,出府归公馆。
孝端文皇后忌辰。
午前孙石泉来,为但叔衡修事。向来刑钱兼力[办]千二百元,予将钱席另令女婿陶锦泉办,只一席修千元。但为人和平,予如一定不加,伊亦断无不去之理。伊与石泉言亦无可无不可,石泉言其光景颇难,兄弟皆靠伊养赡;即有出差者,家眷亦须伊养。又其妻兄陈乾初即石泉之甥,予荐其就遂溪白筱珊馆,白卸事回省,陈同回,到家即卒。作古,陈弟自顾不暇,妻母亦须伊帮助,倘金得多些自然宽裕些。予即请石泉定,且言:“早与星航说已定千二百元,因见顺德林心甫请星航千元,必不肯增,大缺如此省啬,小缺扩充岂非太奢?且恐人笑。生平无吝啬习气,况请幕友,更不宜较及铢,所以然者,怕人讥汕我过阔耳。”石泉言:“如今酌中,与以捌佰两何如?”予当允定,改日即送关过去。又闲谈近日时事,不必详记。偶言及四会乌廷梧被县民控连劫案六起,内有三起匿不详报,抚台初甚不怪,叫何贵转请师爷严饰,嗣批委员查明核办。抚台言:“既委员查也就罢了,乌琴圃在彼已五年,亦可让人矣。”而不撤之,抚台之无威断、无人畏之者以此。予言:“桌台于此等案最认真,南海两月报了五起案,就见即诵念不置,甚至禀两院请严伤,今连劫而又讳盗,岂有不打雷者乎?”石泉言:“君不知乎?乌是其同乡也。”予恍然,然则此老自谓认真秉公办事,亦有私意存者乎?与两县不合,可见皆有心寻瘢索垢也。今日予往见时,郭中夔在官厅候见,有人在内见,问何人,郭言贾淦,高州梅录通判也,许久不出,一人独见,不知说何事。郭又言:“与泉台同乡、有乡谊,自然有话说。”谓此公无私而廉,夫谁信之?闻众官闲谈,桌台纯以按经杨恩藻受华。为小耳朵,令其在外刺探事情,不论何事即去报知。杨年轻无知,小人忻忻得意,未免捏造几句借报私怨。予禀知卸事之日,予去,桌台正在内见客,不记何人。予在官厅见杨进去,少顷客出,有刻许不闻传请,及请予进去,只见花厅前另有一弄,泉台与杨恩藻立谈,察察为明本落下乘,而又寄耳目于此等辈,奉新闻纸为圭泉,吾知其偏且惑也,不及藩、运、粮多多矣。
十八日庚寅原书 3362 页
午前阴晴,交午未大雨时许,申后阴。
两院堂期不去,差人挂号,闻中堂见司道后,四营一见即出,府、厅、县不见,为患腹疾,时要举动,已有数日。近日服附子、炮姜略可,向来午前不见客,如今改已前见客,午后不见矣。
申刻出门诣见藩台,为修理衙署、新设羁所报销存款,前已奉驳,兹将顶报。藩台谕先将顶稿抄手折一看,如可行再禀。又言:“孤贫口粮领抵税羡,可否将税羡现银实解,另抵别项部款,总是一样,出去商量办理。”予禀尚有囚粮亦系应领款,一律照抵,亦允领抵别项部款。如耗米赢余之类。又为六箔草塘租款充公,不准清饷解银,已解清饷局,可否禀请发还?藩台算盘真可云无遗漏者矣,人甚谦和,此等处未免近刻。伊云:“清饷局无存银,无可发还,留抵别款。”予对:“广宁、四会已无清之款,南海平日垫款抵销捐摊款有余,无可划抵,容上请批准领发。”徐契芝同见,伊因两院委往信宜,缘信宜报水灾,两院伤藩库发帑二千两,委徐契之解往抚恤。又有人似通判,向不识,即臭台委往四会查连劫讳盗不报者。出藩署即归。
十九日辛卯原书 3362 页
阴,午刻阴云如,雷声不绝,雨至,尚不甚大,必远处有大雨也,下午又阴。
辰正赴方柳桥招饮,到彼黄捷三、胡衡斋已先在,又共手谈一日,上灯后同饮,肴佳甚,饮至二更余散,予同捷三出大南门分路归。
中堂腹泻略可,仍未愈,闻昨日堂期只见司道,四营进见即出,府、厅、县不见,为起举不便故也。中堂向章午后方见客,早去不见,有要事面回亦见。兹改已前见客,午后不见矣,有要事需面票亦见。此条重出。
二十日壬辰原书 3363 页
晴。
但叔衡老太太七旬寿辰,昨已送礼,已刻出门往拜,登堂行礼,稍坐即出。又拜俞谦之,为刷《经验良方》书,拟刷百部送人,谦之似尚未起挡客。予与伊家人言之,令转达。又拜会黄敬亭同年,伊由番禺升罗定,初不令赴任,嗣赴任又撤回,又赴任又撤,已年余矣。初赴任在同治元年,予尚未到省也,初撤时尚未到。向其索帐房出人单,云被饶云浦取去。谈甚久,此公长厚,凡事不甚瞭亮,所说之话皆不中肯,尽谈初赴任,陈金刚、郑大口金攻城,与尚仲勉守城,津津乐道、孜孜有味。予初不知尚曾任罗协,昨柳桥言及二人患难之交,此次撤回闲久,尚为探于中堂,不能如愿,抚台与之乡会同年,知其老而无用,不忍绝之,往往见时随意慰留,抚以好言。伊七十之年,床头颇裕,久欲去,不去者为抚台未甚绝之耳。忽言一年来尚有缴用,钱粮收得尚可观之故,又忽言缺要赔累,不然我何故力求交卸如今不愿回任去乎?伊以为我不知耶?欺我耶?岂不大可笑乎!前年夏秋间,方严翁言于抚台,谓其不理事请撤之,抚台初允,继以同年故,谓初到任即撤一老同年任,人其谓我何?因而中止。去春方道谓其实下不去,又力言之,抚台不得已撤之,泊见其人,知其难任地方,早无用之之意,回任二字梦想亦不到此者也。伊以此等言语遮饰说惯的了,不料见我亦作是语,足征此公之老实处,亦足征此公之蕨预处。予早应往拜,知其蕨预,问他无益于事,故迟至今,不能一[不】去一见,并非欲询伊罗定事也。
京报:单中堂懋谦奏病剧请开缺,奉旨允准回籍调理。江苏巡抚张树声奏学政马恩溥因病出缺,循例暂时兼署,请迅简放一折,故有林天龄之事。
云南举人谢焕章,经桑春荣、彭久余会同毛昶熙、黄倬奏复请免其斥革,仍照疵類例罚停会试一科。礼部又奏,仍请照前议斥革。奉旨:“除原议阅卷大臣礼部堂官及此次所派之桑春荣、彭久余毋庸会议外,着九卿会议具奏。钦此。”九卿奏称谢焕章试卷用意艰深,语多晦涩,致被槟斥弗录,不为无因。礼部因系不列等,拟以斥革,系照成案办理。惟卷内虽有未妥之句,尚非文理不通等语。奉旨:“谢焕章着仍照桑春荣所议开复举人,罚停会试一科,嗣后礼部于科场事宜,仍当恪遵旧章秉公办理,此次系属破格施恩,不得援以为例。据给事中胡毓筠奏称,谢焕章试卷万青藜背诵其文,谓不列等未免冤抑等语。万青藜于此卷既拟查照成案斥革举人,乃于未经奏结之先辄以屈抑向人传诵,殊属不合。万青藜着交部议处。钦此。”
署乌里雅苏台将军常顺与前署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文奎互相纠参,奉旨选谕额勒和布前往秉公确查。经都统额勒和布复奏,文奎自出手谕收受木柴,常顺挪用采买烟茶银两,始皆含混徇隐,至意见不合乃拾往事参劾,甚至奉行有年并无不合之案,亦以虚诞失实之词率行人告。且常顺挪用采买烟茶银两,文奎不惟随手标放,并于该将军出队后亦有自行标放此项银两情事。文奎为徐瀛传坐台车,捏称公干;而常顺亦有为文传坐台车、捏称委员情事。似此挟私纠参,全不以公事为重,实属不成事体等语。奉旨:“除文奎业经兵部具奏遵议处分,俟此次定案再降谕旨外,常顺着交部严加议处。钦此。”
单地翁开缺,其翰林院掌院学士奉(旨)以毛昶熙充补。又沈桂芬管理国子监事务,宝稽察钦奉上谕事件处。
“庶吉士散馆,四月十八日在保和殿考试。钦此。”
上谕:“前据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奏,俄国使臣吁请觐见、呈递国书一折,着准其觐见。钦此。”
二十一日癸巳原书 3365 页
阴,晴。
予以本月二十三日生辰,毫无举动,省中各官、幕尚有来送礼,却之不恭,稍稍收之。
数日前门生潘葆铭来见,正谈间,陆乃棠十年岁试取后五名。亦来见,今日潘送礼来,略收两样而已。非寿礼,乃送行礼也。
未正出门,拟谒藩台,知今日督抚在三元宫公请五山长,越华、粤秀、羊城、应元也。学海堂无山长,或独请陈兰浦亦未可知。或端溪书院山长李奎垣在省亦请之,名光廷。越华梁潭圃京兆,梁名肇煌;粤秀史穆堂名澄编修,应元颜夏廷观察佩瑚,羊城罗石渠进士部曹。司道均列坐,藩台尚未回署,故不往见。闻方照轩镇台来已数日,特去谒见,未值,又顺道至旗下街、纸巷等处拜客,出归德门回公馆。
二十二日甲午原书 3365 页
阴,晴。
彭治生来,见之。予一见即笑其不爽信,治生亦笑言:“吾意已决,十九日到即诣柳桥处,门口挡,内有客,不知四君在内手谈,以为生客,遂不进去,早知晚席如此妙,先得一饱,不大佳乎?”予询各宪俱见否?云二十、二十一两日均见毕,惟中堂今早方见。予问求卸事如何?云:“藩台似已知,予早告之。先见旧本府、护运台冯立翁禀知,所以抚台暨各宪询及,以身上有病又十余年不归家,思求一差回家一省坟墓再来,身亏五万有零,即不卸,再过年亦不过再添一万亏空耳。”惟向臭台言及交卸,伊心中了然,颇似抱惭,故意长谈,体问各州县情形,伊大发议,任广府属最久,次到惠州,侃侃言之,旁若无人。臭台询河源最切,谓君曾任河源,必知详细,所以在意,伊同乡虞镜庵新署河源故也。治生大言河源俗刁而蛮而贫且瘠,所入断不敷所出。臭台为虞谋此缺,原为照顾同乡,治生言此明言其同乡之必不了此,且必受一身大累也。又言今早见中堂,有三人同见,中堂先问有何事,答以无事,及出留后,力求卸肩。中堂然,言:“你两次新会均甚安静,且深知你之为人作官,何忽求卸,必有缘故,岂我有闲话到你耳朵乎?我自思素颇信你,无后言也。其抚台有不合处乎?抑藩司乎?臭司乎?你明以告我。”治生言:“中堂高厚之恩,正愧无处报答,安敢自弃,辜负宪恩?实为病体思归,姑作后图。”中堂言:“此皆饰词,必有因由。”治生言:“各上宪均宽恩,实无嫌隙。”中堂问:“臭台与你如何?所云云之案是你是的,何必自疑。”治生以中堂问到此,微言臭司亦好,惟公事太认真,为其下者殊难将顺。中堂点首,盖已了然于中矣。问见过抚台如何说,对抚台惟言你是实缺,如何可卸?中堂言等我与抚台商量再定。此老凶奸险诈四字俱全,你无意得罪他,不专心巴结,他直借公事收拾你,竟是有心搜求。治生说:“近闻大寻你南海瑕疵,令张石邻查复。”予问何知?云见李恒之说的。予言:“伊前为监犯病故报验时候不符,吹求至再至三,石邻禀复犹不允,经石邻再三说系常有之事,无关出人,伊碍于公论,方含混过去。兹又有驿递春拨册籍迟误三时,经部中驳出,已禀复迟延有因,广东水程,不比山东、河南马递,时刻可以准算,水上之事,风大水涨,势难前行,故皆报风水阻滞,一报即了。向来一报即了,以舟行不比马递,风潮无准,从来即有迟误不开职名,数百年来皆如此办理。此番予将迟延有因,禀上恳其免开职名,伊行文新南海,定要开职名,岂非有心寻事,借公事泄私恨乎?此等行为,竟非人类矣!”治生言:“此老真是小人,从来君子与小人斗,目前未有君子胜者,日久论定,小人自然败去,君子方得昭雪。无如公论虽定,而君子小子[人」已不知何处去矣。我知目前总不能胜,故求退藏不与之争,亦可已矣。”予谓:“我之无缘无故力求卸南海者,亦为他也,敦知已自退藏,尚欲相寻无已乎?可恨也!”
午后上藩台衙门拟票见,为孤贫口粮准抵解税羡,又为修理衙署、设立新羁请抵流交闲款二事。探得藩台今州县、通判堂期见至十一点钟,此时已睡,予亦不候自归。晚间理事厅长仙渠请饯行酒,拟赴席时路出藩署再见。嗣闻得藩台出门上督辕,予赴仙渠招饮时已不早,亦不往问,径诣狮子桥理事厅署。客已到齐,天尚未黑。柳桥、衡斋、京圃,又有谢履如,衡斋钱友。即人席,饮至更余散,予出南门归公馆。
治生订二十六日借柳桥家设席请予,并约衡斋为手谈之局,旧日官属、朋友来预祝者甚多,皆辞不见,令念田应酬。
二十三日乙未原书 3367 页
阴,午前晴,午后大雨一阵,又阴。
予生辰客来甚多,皆挡驾,有向来熟识常常来往者径自进来,请帐房坐吃面,予俱不见。惟张石邻、彭子谷到门,挡不住直闯进来,只得衣冠出去相见,谈许久。予为齐雨亭圣时。前日来拜,面求一事,悯其贫老,允为转恳。当向张、彭二位言之,齐直隶人,丁酉举人,大挑分发来广,已补西宁尚未赴任,遂遭甄别,正李抚台到任时事。羁留数年,近古稀,四子皆未成立,倘得归籍,伊尚留得一教官可以赴选,乃为交代未讫,不克远扬。询其交代,正款无亏,部款亦无多,所有捐摊款尚非紧要之款,意欲两首台转求本府、藩台为之弥缝,给咨令归,得遂首丘①之①首丘:死在家乡。语出《礼记·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日:‘狐死正
丘首’,仁也。”愿,固是好事,况其情形实在可可矜之列乎!予允向张、彭二君暨首府处言之。二位亦颇侧然,允为代言。彭尚未深悉,张则了然于心。石邻言:“刘树翁在惠州有余款二千余金,必难领出,尽可为此君代抵部款。”予谓:“树翁必允,此次南署阅文,本系树翁力荐,缘树翁新纳之妾乃雨亭家女婢也,为之荐阅卷,未始非此女婢之力。况为断领不到手之款,乐得做人情者乎!”石邻言是也。石邻又言王明谷昨日毙于羁所。予愣然,谓:“数日前尚在局质讯,并无疾痛,且年岁亦不过三十余,并未动刑,何死之易?”石邻言:“日前由府审后发回尚是好好的,忽然痰壅,不数时竟死。此人死有余辜,死了倒也罢了,伊即不死,亦要磨死他的。中堂为美国赵领事事恨之彻骨,予更恨之,中堂尝笑言你能借案把他拿来办之,则不但我之一口气可出,你之气亦出矣。必欲置之死地,此后中国人在外国充当司事借洋人势无所不为者,亦可为彼前车之鉴。尚有一黎姓、一谭姓,早逃出海外去矣。
桌台、粮道昨送礼来,今日差人贺寿,当差人去缴帖。广府刘树翁亦送礼,又亲到拜寿,先差人去缴帖。彭忍庵大令,保义。其叔彭蕴纬系癸卯举人,故呼予以年伯。予在南海,伊时来与念田相见,常有干求之事,未便允之,每不如所愿,心中快快。一日忽来一信大有怨词,虽无甚触犯之言,窥其用心似讥予位居首座,毫无朋情,予一笑置之,嗣后不常来,来亦见念田,予从不与之一面。今日又来祝寿,在帐房食面,为伊有一弟,不知是亲是堂,恳荐往罗定办粮站事务,念田为之介绍。予以却之已甚亦非待人之道,允其延请,庶乎前尤可泯矣。
午后上藩署禀见,坐待刻许。外传高引之候补道新委阳春地方办理煤窑总务,初委张子罗,子罗不愿,故另委高。拜会,见其进去,以为见高后见予亦必不多工夫,少刻见方一峰来委江门缉私。禀辞,两人同坐,大谈约三刻,闻内传请,先请杜大老爷一位。予进去时问号房高大人去乎?号房对尚未见,谕先见大老爷。进至东花厅,不到半刻,藩台出,送茶毕,藩、桌二位每见必送茶。笑言久等乎?予对不甚久。遂询闻高道台拜会大人何不先见高道?藩台言:“君先来久等,自应先见君。缘在师爷房有一件公事商量办理,知君来见,以所事未了,故致久候。高大人请他独坐片时亦无妨也。”予回:“孤贫口粮领抵税羡事,宪、县房中老书办及省中多年老幕友言税羡是报部正款,向例准以孤贫口粮领抵;耗米赢余是报部杂款,向例准以囚粮领抵。前奉谕税羡统解现银,所有孤贫口粮、囚粮以及应领各养廉各款俱准领抵耗米赢余,其实俱为部款,总是一样,惟是税羡共有一万三千余金,△△目下所存,除春季在任赔垫万余外,仅存一万微有零银两。粮道处三成裁兵米须留与四千余金,自己赴任亦需留用千余金,尽数解税羡恐不能全讫,极多之数解到八千金止矣,其余尚求从缓,如此下情不敢不回明。”藩台笑谕:“前言不过商量之词,照章应领解,准以孤贫口粮照领抵解税羡可也。”又言:“报销修理衙署、新羁一事,误在当时不报,照章应驳。昨阅所呈手折,大家商量,无非是流交无着之款,乐得报销。君先与新令张石邻商量嘱托,恳其如票查复,张如答应,君禀报上来我批新任查复,只须张令禀到即可照准矣。”予谢之,藩台即唤门上,外间尚有两位一并请进来。予又询彭令求卸之事如何?藩台言真为难,予言实为臭台无案不挑,故不愿作,又将予驿递春拨册籍迟延、向无查取职名之事,桌台必要认真办理,似乎有意找寻。尚未说完,方一峰与予不认识之一位蓝顶蓝翎。已同人,藩台迎出数步,闲话片刻送出。一峰云要见粮道去,予言亦就到彼,予先至府亲到谢步缴帖。
又至粮署,一峰已在,予言不见惟上手本禀谢礼而已。手本下来,一峰进去,予行,又至泉署亲到禀谢。遂至南海拜张石邻,石邻以为予去谢寿也,先挡驾,予言有事面谈,当请进去,将藩台所说修理衙署一事与言,石邻应允。予并将驿递事广省向来不开报职名一事,请其便中见臭台时代为一言,予见时亦自言。又拜姚、刘、俞、李、胡五位师爷,振伯不在馆,留片谢寿。拜会刘复斋,整有四五年不见矣,询知病体尚可支持,正值大雨来,在伊房中久坐,并谈罗定旧事,盖复斋曾就罗定馆也。云向来每年有万金船税,分厘都不用解的,裁去久矣。予言与广宁之竹木税每年八千金同,亦久无之。石邻衣冠见予,予拜师爷必要陪往,力辞之,必不肯,以彼之勤,形容予之懒,无怪予为疏懒二字得罪人多也。石邻呼复斋为老伯,或以复斋子仲梅现署番左之故。又有人言石邻与仲梅乃换帖兄弟,仲梅久在督署监印,与督署中人皆和气往来,七三侄亦于此时与仲梅换帖。褚阁更为莫逆。石邻欲走褚路而无由,因由仲梅阶以进,以故骤得顺德,又转南海,似皆揣度之词,悠悠之口,然乎否耶?
见雨小止,遂辞出,拜俞节之,此公予从无一面,亦未闻其名。见后节之言曾有一面,在陶柳堂处,尔时后山先生初到,本与柳堂有约,我从外上省在柳堂家偶然相逢,予亦想起似乎有此一事,尚是早晨,予甫从抚辕见蒋泉下来,即拜柳堂去,诚有之。询祖籍山阴道里俞家,广东生长,谈刻许出。至二堂要拜李恒之、胡厚轩去,二人在西夹道住。石邻适有客来拜,予又力辞之,方不同去。予见恒之,大谈交代事,多半是薰人大话,不得不姑妄听之。并言修衙署事,又托之,恒之言:“此闱姓款,如在道光年间则已销久矣,如在咸丰时或有之,先应一查。”又与言春拨册籍迟延事,恒之言:“此是廉访有心寻事,广东从无办开报职名之事,故我与石邻言须通知足下,他恶在不自杀人,要石邻拿刀,惟有于科房用小费,嘱其勿送稿悬宕就是。”予言:“廉访既有心寻事,房中不送,伊必要催的,总之职名断不开的,拟见时且力求之,看伊如何说,已托石邻便中亦为一言,俟说后再作道理。”恒之言:“处分不轻,乃降调也。郑意堂向来不论何事,必来与我商量,此次独断独行,竟概然独开职名,岂不要此功名乎?不可解也。”予谓:“此公山东硬汉,另有一门,必有见存乎其中,前三水阳晓园亦不得了也。”复斋居桢儿书房,节之居星航之屋,恒之居文江、叔衡之屋,厚轩则居幼笙居之最后之数间。恒之言囚粮断不能抵耗米赢余,养廉即有多,亦必留扣捐款。皆不知是何居心,一味惆喝,伊自言将来不知何人算交代。予言舍先生其谁当之,顺托其照应,伊亦直受不辞。出来将拜厚轩,予与之在潮阳相识,必要拜会,力言不在馆挡驾。以予度之,自知断非伊算交代,知予来必有托事,不便措辞,故不愿见耳。雨虽小尚滴浙不已,至二堂,石邻犹衣冠等候,真虔诚谦恭之极者矣,而谓予能之乎?我之作首邑,若言应酬一道,予断不能企其万一,可预决其必胜于我也。送予上轿,一竟出归德门冒雨归。
见藩台时,藩台言今日堂期,中堂为戴弼臣办乡,要饶云浦速来,催君速去。藩台对杜令早言月秒必行,予本拟今日堂期禀辞,以中堂处工夫太长,非午正不得下来,今日张、彭二位来时已午初三刻。定于明早先到两院禀辞。
二十四日丙申原书 3371 页
阴,晴,午后小雨一阵。
辰刻赴督辕禀辞,中堂已刻请方照轩总镇及尚、哈、黄三营将传谕速往有事,禀知不及见矣。诣抚辕,至王心兰处,彭治生正在候见,同上手本,少刻二人同进见。询行期,予外间与人说二十八九日轻身先行,大队人马初六日行。上船,五月初一日一准开行。询何日接印,对以五月二十五六两日中择一日。予为五月不接印,故迟迟行,矣月秒辞行事毕,即将门灯收起,公馆条上贴赴任字,号房、门房、伞轿夫俱开发,将门关闭,俟至五月初六日与家眷、师爷、家人同行。略询该处情形,生不多言,予知其必留后也,端茶送时治生果留后。抚台送予出,一面行一面问予:“彭令无故求卸,究为何事?”予对:“大人既问,△△不敢隐瞒,实为泉司公事太挑得利害。”抚台哼一声,已送至檐下,予立定,抚台回步。予出抚署,即至臭署,正值出门,遂至胡衡斋公馆拜伊老太太生日而归。挡,云上山拜神去,都不在家。
下午又出门,先诣臭署,彭治生已先在。治生云昨被藩台传去,力谕其不可卸事,奏销以五月秒为期,此时更换,极早接手者往已六月矣,奏销大事不其误乎?不论如何且俟奏销办了再说,一切事宜惟有且忍耐一步,中堂亦是此意。盖中堂于方柳桥单见时询及,柳桥已据实票知,中堂长叹,言此亦是我命中所招,中堂早有言,岂非又出一个郭毓麓乎?蒋中丞时郭左右蒋、依恃蒋,尽与中堂作难,故有此意。以予观之,郭长厚人,此老奸狠险,断非其伦。又抚台亦不同,蒋只听郭片言半语,如火之燃,即时雷厉风行,今友山中丞虽讷于言,心地瞭亮,自有主意,非陕老一言之所能引发也。伊每单见抚台,无人不进谗言,不肯直言,用旁敲侧击之法,徐引轻挑,欲令抚台自怒。抚台不为所惑,故退后于至好密友人等前大斥抚台,讥其无用不遂其愿,大声疾呼不怕人听闻。本意欲挑起抚台与中堂、藩台作难,将权夺回,伊可于中舞弄,日久竟违其愿,故怒也。为衡斋事在外向人言:“衡斋应知其事,不怪我否?”不明言出抚台,意已晓然,令人知我之如此承抚台意,非我意也,又何其茸乎?抚台不知何处已闻之,微言:“臭司谓我授意令撤胡令,是何居心?”岂不可笑?如今诸事皆穿,奸状毕露,人岂肯自居于小人?未有见自甘居小人之列而愈作愈深如见肺肝如此老者也。势已孤立,人一说起即吐唾沫,定要作到此地位,亦难矣!治生被藩台传中堂谕力留,不敢再说,其见抚台者,无非将桌台所斥之数案澈透一说,云今日来见臭台即禀辞矣。
少刻同进见,臭台笑容可,险诈何如。询治生如何,治生略将藩台为奏销不准交卸之言禀知。出时予留后,将广省递驿均系水程,风潮无定,常有迟延,出于有因,俱蒙各宪鉴原不深苛求照禀复部,从无开报职名之事;在部中堂、司各官岂知?此等事无非书办人等为求财卦耳,可否恳请免开,实为恩便。桌台沉吟少刻,言:“此皆自取,若辈挑伤,倘秋审经费早为寄进,断无此等事。”予闻此言,知泉台有意苛求,犹为秋审经费迟解耿耿于中,借此以杀人也。且言只为此款不解藩台衙门,公事不知挑了几多。我初以为此款专为秋审,深知秋审一事书办有何权,可无庸解,不知通省所有达部事宜一切均包在内,遂至贻误至今,众人怨归于我等语。予听其言仍是见府厅言两县要伊好看之言,即言:“秋审经费只吏、户、刑三处分派,别处无之。现为驿递,乃兵部之事,有捷报处科房经管,△△在京曾识此辈,深悉其事。若辈无甚生发,专搜求外间驿递迟延作函恐喝,然江南、山东、河南路为多,广省从来未闻。外间畏其吹求,与以一二三百金无多者。即便无事。△△当时曾问若辈:‘汝等科外州县迟延处分,动辄降调,如已用费便可销弹,岂真有回天手段乎?’若辈对:‘有何手段,外间督抚复进,已得人财,即付焚如,永不提及,堂、司官亦无从查起也。’内间看得此等如儿戏,然广东向不办此,未可开此一门为若辈作生财之道也。如恐内间要催,△△自去打点何如?”说至(此)始蒙半允,吞吐言:“如能使内间不催,我们何苦定要认真。”予即谢之。又微谈时事,问饶云浦人何如,已两次矣。予大略答之,谓亦正派人也。遂辞而出,到官厅,彭治生尚在等候。伊本订二十五日借柳桥家备自制肴,请予与衡斋、柳桥作竟日谈,不意今日忽冯运台差人持单邀予及衡斋、仙渠、柳桥共四客,订二十五日申刻到彼便叙,盖为予饯行而有此举,所请仍是旧日厅县,亦是念旧之意,何敢却之?治生为此改期二十六日,尚有藩、运、粮、府四处未禀辞,至二十七八九日再去将军处,拟明、后日去海关、右都挂号可也。出泉署顺拜数客,回公馆。
二十五日丁酉原书 3374 页
阴,晴,微有雨。
夜间腹疼,至天明雨起,即觉委顿,早起拟出门辞行,不果,早饭后复思出门,亦不果。一日不食,至申正三刻,运台差人请赴席,力疾前往,客尚无到者。在官厅拟候客齐同进,运台已知,即刻请进长谈,无话不说,毫无形迹。予自到广,上司洽渎者不一位,冯子翁为亲临上司,相处两年,情性一气,彼此都无后言、无少嫌隙,上司中第一知己也。柳桥继至,衡斋到后仙渠方来,在五福堂小坐,天尚未暮。相将看荷花,又登台瞭远,人席方上灯,饮至更余方散归。
二十六日戊戌原书 3374 页
阴,晴,午后一阵雨,颇大。
辰刻出门先拜黄小姜游府,向其借扒船两号护送船只,本拟至将军、右都等处,中协亦拟拜会。恐治生等久候,即赴广粮署,应治生之招到彼。治生、衡斋已到,共谈一日,早晚两席皆治生预备,更余散,出城归公馆。
昨今两日患河鱼疾,虽不走动,而腹中究不快。昨晚运台处、今日早晚均稍稍举箸,未敢大嚼,且亦不欲食,今日勉力支持,归早睡尚不觉乏。归后走动一次,两日来共走三次,已不堪其疲矣。
温月楼、王香坪、余谦之、李芋山四人公请饯行,期以二十五日。陈子厚、陈琪山亦公请,亦订二十五日。其初因有治山[生]之约,均以治生早有约辞,敦意运台亦订是日申刻,廿四日午后方来请,治生之约亦不得不改期。本虞辞不去招人怪,幸有运台一请,借以解此一围。省中应酬最讨厌者尔我相请,似为必不可少之事,暴珍天物、劳民伤财莫此为甚。近来此风更盛,必得有一从俭实之督抚来此严行禁止,庶此风其少杀乎!请必满汉席,否则似乎不恭。林子隅有请客癖,每请必三四席、五六席,甚有十席之时,以致达于中堂之听,大发言词,从此失志,非自取乎?
二十七日己亥原书 3375 页
阴,晴。
早上午后均拜客辞行,又兼谢寿。辰正前诣将军署必此时,迟早均不见。辞,值出小北门看旗兵演枪去,先挂号,右都处亦挂号。下午拜客,见黄敬亭,因伊来数次,云有事面托,故嘱其不必来,特见之,为有解款之批回七件、库收一件嘱附卷。又见但叔衡,与订同行,伊眷属同往,允为备船一号。陈古樵处三年来彼此均有交往事,临别不可不一见。俞甫亭数年不见,日前来大谈,兹往拜辞,以进署不值。有许多平日稍有交情之客,心拟一见话别,俱不值。方照轩由潮来省已有数日,为开海口沙涨之田以畅水流,已办有成效,为此来省面禀。日前往见不值,今日又过门,询知在家,禀见进见。云甫从运台处赴席回,少憩又要出门,正谈间闻锣声,外传臭台拜会,予遂端茶赴至大厅旁屋小避,桌台进去,予出。忽想起孙子珊在潮小有交情,省中凡有佐杂往往多无拜往,亦将子珊亦忘之,询知亦在都府街住,顺便飞片辞行。
方照轩与朱尹伯以旧日最亲密之友,渐至相谤,嫌隙日深。尹伯恃平日有恩于彼,颇肆谩骂,照轩此等处甚有涵养,一味含容不出一言,心虽不悦,外面待之如旧。尹伯自知无味,又因不遂所欲,日远日离,兹尹伯竟得巴结上丁雨生中丞,雨生为之作函荐与李少荃宫保首辅,希图开复出仕,伊虽捐复,不能归原省,且部中尚未妥帖,不成为官。故月前眷上省,意欲北上而盘费不足,闻照轩来,欲其帮助盘费。黄捷三前言尹伯找他托武营中为向照轩说合,未知如何。今日偶然谈及尹伯,照轩言:“不论如何总不满意,稍不如愿则一味谩骂,我以相好在先,恐人笑话,绝不与较,待之如旧,乃伊欺人更甚,直至令人难受,无可如何。”予言:“外人千口如一,皆言尹伯太过、镇台大度包容实不可及。”
人言尹伯任东莞时,照轩尚为小武官如千把之类;又一说照轩之父亦曾为小武弃,犯法当刑,尹伯救之,照轩拜伊为老师。尹伯恃此以为大德大恩,报之不尽,以故予未到潮以前朱、方之交甚密,予到后尹伯恃李星翁与之厚,照轩不为李所喜,颇形骄赛,渐至嫌隙日深,以至于大决裂。人情势利,官场更甚,大家碰运气耳。照轩所恃者中堂,尹伯所恃者李抚。乃李抚死,而中堂存且久任广督,运气战不过,尚何言乎!使李抚在,尹伯必任海阳;使中堂去,照轩必然减色。今反是,不自怨命怨运而怨人,有济乎?人又言照轩拜尹伯为师,直至调潮镇办匪征粮,时尹伯早失官,为其幕友,此时方面言改师生而换帖称兄弟。近日又有谣言,谓丁雨生专折参方照轩,借抚台印,不知确否。
腹疾渐可,今日下午见粮道见首府,均禀辞矣。见首府时已将暮,本府刘树君已于二十六日开考。头场先考南海、香山,廿八日考番禺、增城。
二十八日庚子原书 3377 页
阴,晴,惟辰刻大雨倾盆,街衢间一时水走不及,如河可行舟。予起时已日出无雨意,出门渐黑,及雨后又日出矣。
将军署今日亦是见旗员堂期,恐相值,未便早去。辰初出门,先拜戴芸,相见话别,以修理衙署事托之。赵海门姻讲在伊家教书,亦与一见。正值大雨如倾,轿不能行,只得久坐避雨,待雨稍间,予欲冒雨行,芸留待雨止,予不可,为欲与孙石泉一见,迟恐伊进署。遂上轿行,一路衢水如河,舆夫水没至膝,上则檐溜如绳,其势倾注如瀑,雨犹淋漓不止,至豪贤街,轿虽未透,而舆夫、长班、门房、家人皆湿如落水鸡矣。石泉在家,进去久谈,雨亦渐止。石泉言十二日为吴咏帆五十正寿,予去正可拜寿。自孙寓出,一路辞行,又至将军署,堂期已散,上手本禀辞票见,传谕出来请即赴任,不请见矣。如此甚合予意,甚不愿见之,以其善吹求人过,不得不再往请见耳。
至运台处禀辞,一人单见。运台处禀辞是昨日下午事,误记于此。运台言为审后楼房案,郑意园、冯桐卿、余谦之均应速得缺且应得中上缺,适丰润①缺出,完苍湄求卸。中堂(谓)此非佳地,恐局人员不愿得之,与之亦必辞。桐卿素不为中堂所喜,自分不能得佳地,而又久赋闲居,迫不及待。运台曾询之,即如丰润等缺,伊亦愿往。中堂问丰润与冯宝封好否?司道未对,候道沈辅之开言冯曾任丰润。中堂接问作得好否?沈摇头言不甚好。一言丧邦,即中止矣。子立太守为此大不满意于辅之,①丰润:应为丰顺。谓与伊何仇而必薄人于险①乎?桐卿景况大不佳,非速得缺不可,丰润且不可,况其上者乎!此人毁矣!又言及桌台,冯立翁言在首府任,伊无故驳我数起案,心中实不佩服,可见张、冯亦不对矣。运台询予下来统计光景如何,予以实对,运台大喜,云:“为人不当如是乎!我此次下来,亦可余剩几钱,自应较你宽裕。”予密问国运台到后大人作何进止,因前日请酒时,大言国到必回任,回任后如何办事如何布置,疑非真言。立翁密言:“侯国到我既可有余羡,何必急于回任?况府中税厂,夏秋交正当旺时,何必夺人好时?心中自拟老母病卧床席,虽尚康健,病偏废。究有五六年不见矣,且请假或求差回京省亲。如老人尚健,再来亦未可知,否则径求退养亲矣。言出吾口人君耳,外间勿言也。”
又诣藩署,拟候藩台堂期回来可见。到署云藩台已回署,即上手本,与邱拱庭同见。伊禀辞回韶关去。予为俞丹卿[山]想回五斗任来求数次,恳予向藩台一言,伊亦知五斗难回,予实与言即使邓卸事亦非君物,拟得五斗者甚多也。大抵为奏销期到,河厅需垫解渔课银两,南海少而番禺多,南约四百余金,番约八九百金。既垫出,非一年工夫不能收齐,伊署事一年,月内应瓜代,能改五斗固妙,否则恐失河厅,倘渔课垫出而令卸事则大赔累,老性命休矣。予将此情详禀藩台,恳勿动之,再任一年。藩台言:“此老任五斗是了不下来的,问何事了不下来?乃上司官话也。至于河厅,令伊作最相宜,既有此一节,必不换人,令勿过虑。”予又为倪兰卿淳托应解清无力批解,恳代为详言香山奏销后撤任之委曲;不论何缺,不怕苦不畏难,予以一缺庶可部署清解。予既诺之,此去过后沥,倪必要问,故为言于藩台。藩台问撤①薄人于险:把别人逼人险境。语出《左传·文公十二年》。任之故,予代为言之。藩台言蒋中丞此等处亦不公。予又言:“中堂深知倪某受屈之由,以事多如何记得?还求大人随时齿及,庶于公私有济。”又为缪蓉生求小缺,如陈寿山、温月楼亦为力荐,可以南面,断不贻误,此临别赠言也,言毕辞出。归公馆,饭后又进城,有未到者补拜,出小南门,清水濠等处亦俱拜毕,拜至西横街,天已暮,回公馆。
细查城中漏者尚不少,不克再往,差号房持片前往辞行。
下午藩署悬牌,丰顺缺委查庆祺矣。
近日会试题名录计日应可到矣,而卖录者日日有之,日日不同,只刊卖广东之十七名,前数日无会元名,昨买一纸,有会元名秦应逵,浙江人,今日一纸亦秦应逵,乃湖北人。予谓此必是真者,何也?湖北向不中会元,伊如凭空捏造,必不造湖北人。下午闻卖全录,看会元果秦应逵,湖北人。浙江中者名下无府县,所中之人无一识者,只听说山阴中三名,会稽无有,通榜无姓杜者。广东见一沈锡晋中二百十八名,亦绍兴人寄籍于此。去秋新中联捷,与吴荆南有亲,乃其女婿之叔也。闻联捷不止一人,无暇查之。又中八十九名之梁肇晋,乃梁潭圃京兆之弟,庚午中式,予见主考谢麟伯时曾与相遇,翩翻少年也。
本府二十六日考南,廿八日出案,第一名李兆元,予考时常列一图中,石邻考大案在十六名。潘国霖第五名,潘葆铭六名,区璞七名,李家裕廿七名。四十七之伍瑞祺、四十八之邵业宏、四十九之叶启芳、五十名之黄景绵皆石邻所取十名也。冯绍基第八名,崔用成第十名,共留五名。陈钰祺在十一名,黄曾教十二名。
王补翁于路借病请假一月,已见报,二次再奏必告病矣,盖其意已决矣。惟陕抚邵汴生亦请假一月,何也?岂真有病乎?抑有退志乎?汴生折中自言已六十岁,其实汴生丁丑生,今年五十八岁也。
二十九日辛丑原书 3380 页
阴,晴。
孝慎成皇后忌辰。
早晨已将出门,因不便公服中止。为西边一带尚未拜辞,如广协、海关拟一见之,兹既公服不便,只可不进见矣。午后由西横街,如海关、广协均挂号辞行,黄捷三知其不在家,亦往一过门。径至豪[濠]畔街、晏公街各银号辞行,拜会姚庆堂不值,归途至素波巷陶宅下轿进去,穿补服与老岳母叩辞,闲谈一会。棠阶十叔为买坟地事上北门,到能仁寺左近,亦系四哥为之看成之地,用银三十两买成,宜人以乃父故将三十年尚未安葬,故一力主议作成此事,最为善举。心渊同去,开掘取泥隔一块归,甚佳。
归公馆,将号房、门房、轿伞夫、马夫及马俱开发不用,并将门条下大书“赴任”二字实贴,门灯亦摘收。外间声言准于初一日先上船行,眷属仍定初六日长行。藩台言廿八堂期中堂又问。
同治十三年六月
初一日壬寅原书 3380 页
阴,晴,热。
昨晚将轿夫人等均打发,今朝坐三名夫二四轿另雇。先至方柳桥处,知其庙班回来已睡,嘱家人唤醒,三年至好,彼此均有面说之话。予有旧家人十余名求荐与方大老爷,予谓方安能用许多人?对:“非也,老爷一出省,小的们无有荐主,何处可觅瞰饭处?求面托方大老爷转荐耳。”予颇悯之,允为荐托,见即交名条,并言所以,柳桥应允。又为三馆事,予尚未言,柳桥先说:“如萧文峰延聘,叫我何处寻访?”予与言:“小儿子榕号念田留省为交代未了事,秋间令其妻子回去,因其妻六月临月做产故暂迟,不日令其来拜谒也。”柳桥尚有切己之事早与予言,临别重托,盖伊尚为科场报销一事抚台定要核减,已减三次,大约减去三千金零,现今抚台尚不肯批准,犹欲核减。中堂一边已批“据已悉,仰即知照”,抚台一边总不批,日前奉到方子严观察来函言及此事,闻知甚为肘。现当忧谗畏讥之时,不敢多言,即言亦不值一钱,末言如日久真不能下台,或者从中可代为翰旋云云。柳桥因有此言,思抚台处方本近戚,尽可进言,言亦必听,且目下时思求卸引见,为此未了羁滞,倘蒙允准,即乞卸肩等语,恳予谒见方观察时代为恳求,于抚台处转圜,庶无遗累而金蝉可以脱壳矣,予允之。柳桥又言方观察常呼伊为立总督,以为中堂可以无言不说、言无不听,近来失欢于中堂,窥方意似怨不为于中堂前好言,此题实在看错,实在冤极。君在南海三年,曾见我在中堂前保何人毁何人?中堂外似浑厚内藏精明,你有疵瑕落在他眼中,恶在脸上,口中不露些些,而心中芥蒂万解不开。我何人斯,敢冒味乎?且由巡捕起来,不过一旧日巡捕耳,何看我如斯之重也?如谈到此事处,万祈为我细解释,亦允之,并言:“上层可以特言下层,非观察说到此等去处,未便唐突也。”柳桥谓然。谈毕郑重言别,并与言即刻上船开行,请勿往送,恐送亦不及,力阻之。柳桥见予说得似真,方言恕不送,有书一部,名《全唐文纪事》,即差人送去,船上可以消永昼,必要收的,予即谢允收。
又至黄捷三处,昨作函嘱其此时在署少候,亦为三年深交,别时不可不一见。又为借扒船护送家眷事,伊云已吩咐,准于初六日早晨在天字码头等候。予又言:“如拨得出两号固佳,否则一号亦可将就矣。”捷三言张石邻已禁赌,予言:“此是奉抚台面谕,先灌米汤,云你顺德禁得甚好,岂顺德可禁而南海不可禁乎?以故石邻尽力为之,意在永远禁止,不知做得到否耶?”予谓如真永远禁止,先伊门房许多人站不住,饭食亦须帐房发,火烛银两、署前小差无可拨用,即如局提犯请令办犯,用筐异犯之人亦须出钱现雇矣。虽然此皆不足论,如能永禁,究为莫大好事莫大功德也。
闻石邻穷甚,各处借路不通,肯出至三分利息而人愈怕,五月内过节,有六七千金可矣;月秒奏销必需二万余,又闻日前借得万金,协成乾五千、志成信五千,眼前可顾矣。又闻彭子谷地丁已解过八千金矣。谈毕径回公馆。府试南海案,竞不见一二图有王[黄】勋元名,不知在何图去矣。
回公馆少许,柳桥即送下程来,共八色,收《全唐文纪事》及点心、小菜三色,小有交情者都送礼来,收其轻者一二色,不必记也。
柳桥言粮道不行香,云老太太有病颇剧,倘或有事,如予者承晋翁青目,不能不尽心也。
初二日癸卯原书 3382 页
阴,晴,有雨。
不出门亦不见客,有人来拜,云已开矣。惟衡斋来送行,定要见,见之。谈颇久,无甚要事,惟今早柳桥言:“廉公与人言:‘胡某何故于中堂处如此有宠?此无他人,必是方柳桥为之作成的。””予言:“此尚非柏公①自出心裁之言,必有人言于柏公转述之耳。”将此一节向衡斋言之。其实谓衡斋不靠柳桥,不识时务之言也;呼老伯必请安,此可见之巴结,不可见者不知也。何为哉?且老伯、请安岂肯轻施于人哉!若谓其专靠柳桥,此又无耳无目之言也,人人皆知,人人共见,彭子谷已有言,无烦实说矣。衡斋忽言:“石邻所取顺德案元竟是不通的,抑且满篇别字,众目共见,群相异,即十名亦不妥者。”多人
柏公:即柏台,按察使的别称。D谓其行到极边地方,无可奈何,只可暂时枉尺①容或有之,亦应谅之。顺德一年私亏二万有余,不求生发,自投死路,故人言藉藉,谓其桌面上亦不甚洁净,即南海考亦多语,然皆为不可知之事,管他则甚。
初三日甲辰原书 3383 页
阴,晴,有小雨。
予准定初四日午前上船,开至花候初六日家眷船到同行,共河头船六号,余船四号,可云盛矣阔矣。皆是大船,尚有门签带家眷之船在外。
粮站委员黄枚臣、缪蓉生、韦子研,又一孙歧亭名鼎书,车守愚荐代伊征粮。四人定要见,并送朝珠、鹰扇等物,定请全收,无已,收之见之。
初四日乙巳原书 3383 页
阴,晴,午前微雨数点即止。
午初上船,恐送者多,立刻开行,至花泊纫香园前。甚热,桂几夫妇三孙暂驻省,为交代事,俟六月内媳妇产子后秋凉回家去。八哥六十四岁。以年老而惦念其子保成在西江,予为捐一小官,尚未禀到,急欲先行到江西,耽搁些时再回家。伊久贾西江,熟识人多。予谕桂儿:如伊行时赠伊百金,外送船费三十元。心渊侄来亦二年余,予为其母老,继母已六十九。有侄在家闲荡不肖,心渊无子。无人管束,令其回去。伊不愿,似为每年所得进益,仅敷家中外边缴用,尚思到罗定派一好差使,行色壮实方肯言归。其为人糊涂极矣!意谓为官处处可以发财,但得遇一事于官处求一情索取谢礼便足矣,心中只想作此等事,
枉尺:即枉尺直寻,意思是小处不得不容忍错误,但大处不违反原D
则。语出《孟子·滕文公下》。其为人可靠乎?既不肯归,听其同去。
同赴罗定官亲、朋友:刑名但叔衡先生,鸿恩。钱谷女婿陶锦泉。志涣。纹女不愿与叔翁十六老同居,十六老亦办刑名,无馆窘极,则迁怒扑妻鞭子,一日数作,繁嚣不堪。又见其败灶无烟,不忍坐视儿女妻子时逢其怒而仍啼号不免。以纹女愿随予赴任,予又锦泉在省,乃父以伊丈人为南海,不顾久矣。孟星航既不欲远出,又已就林心甫之聘,南海交乘急切,未能即了,必须有懂得可以随时上禀批解,乃决意邀锦泉同去,每年予以五百元,统计无所轩轻。伊夫妻子女在省日用,亦须予出也。
帐房兼征比陶棠阶十太爷,桢儿同管。
朱墨笔心渊四少爷,监印娄菊臣二少爷。
书启兼阅文严朴臣相公。
书启兼教读倪春宇师爷。
粮站章子贞、陈树邨、陶逊堂、彭继亭。名宝善,彭认庵荐。
王琴斋之子行四,随往,拜但叔衡为师学幕。初五日重五丙午阴,晴。
省河每逢端午向有龙舟竞渡之戏,舟窄而长,无甚装饰,两旁执桨划舟者约百余人,各舟并驾争先,以速为胜,亦夺标遗意。唐卢肇诗“共道是龙君不信,果然夺得锦标归”即咏此。此地重五前二三日后二三日皆有,惟本日最为齐集,往往争斗滋事,每年必有淹死人之弊。南、番两县必签差弹压,武营亦派兵防范。倾城往观,两岸人多如蚁,妇女亦妆饰出游,洵是大观,亦是危事。予在省日少,即任南海三年,从未一睹其盛。今日泊舟花埭,各村乡龙舟来往如织,昨已有之,今日更多,虽无甚可观,亦聊以寓目云尔。因观龙舟而游花埭者士女如云,连缕不断,洋人夷妇亦有到者。观妇女来游者,大家究少,广俗下户女子均不裹足,如开店、跟官、书差家稍可自给者,希同大家,靡不裹足。来游者多裹足,看他纤足如椎,举趾甚窘,天气酷热,汗透重衫,亦何苦逐队同游?此非寻乐,乃自取苦恼耳,潮俗妇女不裹足不得人宗祠,极贱极贫勿论,丁雨生中丞母妻皆大足,可知矣。如纫香、翠林各园无不到,今日较多于昨。予以今日尚不能开行,昨与八哥约,今日午刻再来同游杏林山庄,已正后八哥来,就舟中早饭,另雇小舟,掉至“大通烟雨”北边登岸,先到一庙,门额题“小蓬仙馆”四字,进内略观,供奉观音世尊、梓潼帝君、吕祖。瞻仰一周,于殿中小坐,游人杂沓,正值府试时候,俱由观龙舟、游花来者。询香火道人,知此庙为海关香火,有前海关监督尚在崇受之前,忘其名。匾额,又询知杏林山庄尚在西首。约行半里许到彼,门紧闭,似恐游人作践,不肯轻放人人。跟班廖贵告以前南海大老爷,乃开门。人看园甚小,屋宇亭台亦不多,草木毓秀可爱,盖主人邓姓雇人看守园亭,时时培植草木,扫叶草,一例洁净。于一小亭中小坐,后有客座三间,闻箭着把声,有人在彼习武,未便进去,一望了然,无可骋目。遂起出园,步至大通烟雨寺,进客堂。游人更多,径至“大通烟雨”石牌坊下登小舟归大船。
八兄长予三岁,已六十有四矣,自谓精力渐衰,桑榆景迫,又念家中,并急欲视其子,决意归去。老年兄弟,不知今生尚得相见否,刺刺谈前后事,话不休,甚难为别。予亦以宦海茫茫,交代亏短颇巨,一时何能清讫?未克摆脱言归,不得不姑恋栈豆,拟此次权三罗且作将就计,日后倘得晋一阶,应勤便道省墓,或三罗及瓜交代无亏,另求一浙江差使回家一转,可行可止,于斯时再定,八哥亦以为然。八兄素不能饮,又少年失学,未娴吟咏,近年忽能饮,饮不多,然日必数次;不善词章而喜吟咏,谈古今文学事,腹筒不富而亦十知二三。今日谈间忽出四十以外诗稿一见示,嘱予点定,诗多七言,仅五六十首,虽有时近厘如弹词然,而抒写性情,不自求工,未可似名家苛求。大致阅毕,姑存予处,允为暇时校正刊刻刷寄,兄大喜。又开饭同食,时已垂暮,无已,忍泪珍重而别,临行瞩转谕儿辈,明日眷属登舟开行,宁速勿迟,午前到花尚可泊佛山也。犹忆四兄行时,予亦将赴三水迎上司,送兄登舟后邀至予舟话别,天亦酷热,亦至暮方过梁山谷太守船去。共祖兄弟只此三人而已。每房存一人,四兄六十五,八兄六十四,予亦六十一矣。手足难得,可不爱乎?骨肉之间往往蹉跎过去,迄今追悔,岂止一端,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也。曾子谓“椎牛而祭不如鸡豚逮亲存”,六一先生谓“祭而丰不如养之薄”,忆此二语,目前富贵徒长后辈奢华,于父母、兄弟、姊妹、糟糠三妻何与哉!为之惘然潜然。
初六日丁未原书 3386 页
阴,晴。
龙舟过往尚热闹,士女游者亦不少,较昨日稍希矣。
待至午后,太太各船方到,共十号。倪春宇以病暑不能来,日后自来。初尚拟开行,家人等言恐赶不到佛山,只得且泊此。予住此三日夜矣,令船户四更潮上即开船。南海旧家人来送者日不绝,今日高升及督辕辕门家人李荣又来送,予将交代事尽交高升与孟师爷、二少爷商行。高升与何贵送予元茶百两,何贵为子拜门不收赞敬,另送一满汉席,均收之。何贵长子生,曾署连州训导,次子亦出考,居前列。高升数子以守备在营当差,可望得缺,数子中幼者亦出考。高大有财,何亦温饱,而甘臧获中,广东风气与江浙、京师异,不以为怪。南海门外在外甚阔,大绅皆与往来,仅屈于一人耳,故恬不为怪也。严澄与许文幼同学,至今相交如兄如弟,许宅有事必到,待如上宾,惟予往或遇宜人亦往,则不敢肆或避去,枉尺直寻,是或一道。
初七日戊申原书 3387 页
阴,晴,午刻大雨一阵。
午初已抵佛山,予本拟令各船先行,予到清河公所暂一泊船,上去与黄子超一面,如梁、李二老绅在局亦可一见,舟人执篙以待,予下船即开。不意未到佛山,邓兰圃于路迎来,为言各局绅于公所备席,请留一日话别。予向不愿作此等虚文事,且值暑热,更不惬怀。嘱兰圃先回去代向梁春圃、李仲培两封翁、王尧衢观察诸君力辞,并言原拟到公所一辞行,上船即解缆,欲赶至紫洞泊船。催兰圃即去,兰圃行,予船进佛山,迤通行至清河公所后门般舟。予尚未上坡,李仲培、王尧衢已来拜,不可挡,自上船来,见之。黄子超亦拜会,令家人力挡,言舟中燥热,且即刻上来奉拜再见。刚将子超挡住,梁春圃亦到,自行登舟进来。又有各分局绅士要见,不得已均挡去。梁、李、王三位去,予即着行装登岸进公局拜会各位。邓兰圃亦来,予询所托事如何,兰圃摇头,言必不肯。又私于子超,子超言早经预备,不可辞矣。又与子超、兰圃说:“既不可却,请早人席,庶尚可开船。”子超言:“已催,今日之事恐不到二更不肯放君行,各宝舟均可竟泊佛山,不必行矣。”所有船只都在予船前后停泊,以河道窄不能并泊也。子超又言:“梁、李二老之感激虔诚,积之已久,情意真挚,诚有不可却者。二老立意要送尊驾出佛山至紫洞、黄鼎等处,已预雇一紫洞艇并带铺盖,准备在紫洞艇住一夜,又购鞭炮一大箩,俟台从首途时烧放,一路送行,以为可否?”予闻而骇,向子超言:“一席之饯予不敢辞亦不应辞,放鞭送行一节实难行。予今晚二更余作辞下船,势不能开,四更后潮涨,船户必于此时解缆趁潮而行,天尚未明,二老如何送乎?且一路放鞭亦甚惊孩人耳目,此非但予断不从,恐势亦有所不行。还乞代向二老一言,为言送君千里终须别,况予赴三罗署任耳,不久必回,此地当要冲,出人往来所必由,不时可见。又,予以首剧外权直牧,明岁新正不能不上省拜年,必由之路,必应奉拜。良正长,又何必如斯郑重乎!远送之说万不敢当,鞭炮已购得,留之必有用,如必要以为送用之具,则随时烧之亦大快醒脾事。”众绅只为清河捐资事,予两到佛山其事方成,中心感激,二老云可惜去之太早,再任一年清河事壹都峻矣。子超亦谓然,允向二老力代辞,食点心后,予以人席尚早,暂回舟小憩。梁、李、王三绅差人送礼甚厚,收酱料、酱珠油二色,珠油四大瓶,酱料十六罐。必要再收,又丝烟四包、点心四塔。邓兰圃亦送四色,收二色。每色四样亦甚厚。将晚上去,旋人席,饮至更余方散。予归船,差人持名片上去辞行,先黄子超、邓兰圃衣冠来船送,次则梁、李、王三绅来,又有七八人衣冠来船,予皆不识。梁、李、王三君言此皆分局绅士,已在此候一日矣。船上人多热极,小谈俱去。梁、李、王三君远送之说,半夜开船,势实碍室,子超向三君力言,始犹不肯,力言势必不能方止,临分袂均深谢之。
人席时忽接到南海张一信,仍为监犯病故相验参差事。石邻以予托之一再,奉批“支离隐饰,不实不情,显徇同官情扶同捏饰,不成公事”云云,明是有心挑剔,不知伊要将我如何,无怪张石邻信来商酌如何再复。看石邻两禀业已说尽,无可再说,尽过得去。伊谓“语多支离,扶同捏饰”,亦不说如何支离、如何捏饰,谅伊亦无可指斥,总之要同你过不去而已。但我亦不怕,听其所为,而其事不得不周旋其间。与但叔衡商,据称系三书房之案,未能深悉。予乃作信与念田、珊,令其设法再托石邻禀复,并令高升将禀稿批语转交何贵送孙石泉看,并问有何方法得销弹其事。将原来信件总封令严澄托五斗司邓太爷专差寄省交二少爷收拆。初八日己西阴,晴,小雨数点,小顺风。
五更开船,闻大放鞭炮,直送出佛山。枕上思是即梁、李、王三绅昨备之一筐大小鞭炮也。小顺风至三水河口,正日落时,河口厘厂督办委员姚子祥、见辕门抄已上省。会办庆倚廷,禄,系新到之员,本为葆伯萱椿,闻已调芦包[苞]。差人持片上去知会。河头船向为官员座船,往往藉官座夹带私盐,予令李福雇船时言明不准带私盐,船户自云无利久不带矣。予常闻中堂言:“我之令文武拿私者拿其大帮者耳,大帮走私必有数千包。如小小经纪夹带一二十包借得微利赡家,不必拿也。”故予谕船户:“如带一二十包,不但准你带,倘被查出亦必庇护你。”此次他船予未及见,只予座船在佛山时,时将夜半,惟闻船后声不已,予亲窥之,见旁一驳船正在上货,不辨何物。呼李高往视之,皆私盐也,不下百十包矣。令转谕若辈:“不听吾言,明日河口有盐厘厂,被查出俱取去,予不管也。”谕之不听,继之以怒,仍自若,今日半道尚有以私盐来售者。船户尚欲置头舱内,痛斥之方已。嗣知无船不有,且无船不多。将晚时查货委员下船看视,每船仅查出十一二包或七八包,亦不取去,竟被其侥幸,无怪伊决意要夹带,阻之不可,怒之亦不听也,可发一。
端儿、细女都患腹泻,船中酷热之故,予以为河水本饮不得,又小孩初换水土亦要坏肚,带有回春丹,服之尚未痊愈。
三水办差家人来打听今夜尚开行否,如不开行,明日何时解缆?家人们告以今夜泊此,明日五更即开。巅南差人送礼来,收其轻者二色。来人问明日如开不早,伊主人尚欲来船问候。予言明日早开,巅南用手本,璧之。
初九日庚戌原书 3390 页
阴,南东风颇大,稍觉凉快,不似前数日之热,申酉间大风大雨,有雷,惟一声大霹雳,雨渐止,犹浙沥,人夜不止。
五更开行,申初行至后沥小住,本拟上厘厂与倪兰卿谈数语,所有船早已过去,予船最后。兰卿早见之,予尚未泊船,兰卿已着衣冠掉小舟来予船,略谈省中情事,并将见藩台时伊所托事切实言之。眷属、师爷、家人、厨房船俱已前行,此处距肇庆府城四十里,风顺更余可到。与兰卿言:“我匆匆不克上去,于此暂别,彼此通信可也。会办李秀峰增荣。曾有一面,去秋乡试伊代孔少农点名。代为问候。”兰卿去,予船亦开张帆行。
予在花埭是初六日。见听事来送行,手持红单,乃连州缺委郑敦善署理,意园真等候得此一佳缺,然亦一大不公事。问听事,何石斋大老爷何事?云已丁老太太忧。断弦后又丁艰,运何不佳。使石斋丁忧在二三月间,予岂不坐得连州哉?听事又言冯宝封太爷闻得四会,尚未挂牌,不知真否。冯桐卿本有丰顺之说,弃丰顺而得四会,幸矣!查景灏志在得佳缺,予以丰顺未免不足,作官全仗运气,信然!
进峡口,即所谓羚羊峡也,两边皆峭壁,似七里陇。仍小顺风,约八九里,天似将雨,回望来来,白雾蒙蒙,雨至已近,而行船处仅溟濛霏微,进峡至出峡约三十里,驶风正行,忽见白雾蒙蒙在前,雨仍不大,阴云如墨,隐隐雷鸣,雨必将至,且恐有风暴。峡口已在望,水面约一二里,乃风虽顺而渐微,舟行甚迟。盼得甫出峡口,南风忽止,北风大作,大雨亦随至,予舟后沥小停,故最落后。前望眷属各舟已停不行,风狂雨骤,波浪涌荡,立刻收帆下锚,舟人亦避雨入舱。霹雳一声,风雨渐杀,计有时许,风止雨犹浙沥不已。舟人起锚开行,拟就同帮各前舟商酌行止。水手于水负纤,点数共十四人,舟中人共有廿余。仍小顺风,见同帮前舟有挂帆将行者,急鸣锣止之,许久方到同帮泊舟处,天色已暮,风不可恃,水逆难行。问舟人此地妥当否?答云无碍,遂鸣邀集各舟同泊旷野水上,嘱林、罗二扒船夜间小心而已。
予初拟今日泊后沥,不意风顺,到后沥仅三点钟,同帮各船又未与言同泊后沥,均风利不泊,进峡口去。予舟抵后沥,只帐房一船及罗副爷扒船在前等候。人言进峡距肇城只四十里,风又顺,日落时可到,兰卿亦如此说,说毕即起身去。予船亦行人峡,至出峡约三十里,如无大风大雨,出峡时尚未五点钟,距肇城仅十余里,尽可抵南门外泊。遭此风雨,进退触藩,岂意计所及料?既知如此,不如径泊后沥之为稳妥耳,况予又非急急赶路程者哉!拟二十六日接印,去尚早也。接印之事心中已有定见,不得不酌量通变办理也。
黄小羌、黄捷三拨来扒船两号,一大一稍小,带船督勇者一为顺德协左营把总罗元,一为顺协左营外委林逢春,到花时有手本来禀知,且言奉都府谕两船均送至罗定方回。予慰劳之,并差帖回拜谢步。予座船前后无定,往往落后时多,有一扒船必在予船前后左右相离不远,颇知规矩。其一船不常见,大约在前先行。今日予舟最后,行峡中,从我者惟一扒船也。谕梁升:明日到肇,两扒船每船赏猪肉各十斤。又有护帮武弃亦姓林,在佛山时持手本来禀知护送。善后发牌一张,由海珠①发行,一路递护,到后由武弃仍递回缴还。
今夜泊峡外荒凉不知名之地,小有戒心,幸船多,又有两扒船,恃以无恐。
海珠:此处系指设立在广东省城外珠江海珠岛上的缉捕公所。黄龙韬D
(小羌)、黄添元(捷三)均为主持该公所的武官。
初十日辛亥原书 3392 页
阴,见日,下午大雨两三阵。
已刻抵肇庆南门外泊,长班驻府。伍姓来,询知为伍忠之子,云伍忠年七十外,前年已故矣。即令预备人城,先拜高要,次上道、府衙门,正拟拜客去,忽传高要孙来拜,即请见,匆匆谈数语去。予随亦上岸人城,先拜孙慕颜,唔谈刻许,先留片拜刑、钱二位孙师爷、帐房钱子明又一孙号瑶琴,亦慕颜本家。及书票师爷,即上府。仍照旧上手本禀见,呈履历,将手本覆出,换光名手本请见,开门不行,所谈无非省、肇情形,甚久方出,于二堂送上轿,开门直出。南翁定要让轿,官场如戏场,照例如是,只得听之。①宣梅伯、金楚翘均留片,今日匆匆,明日再见。其书启师爷,乃知即会试联捷之沈锡晋号笔香者也。沈会试去,有人代厄。
又上道辕见,宽褂进去,呈履历,亦纵谈省、肇事,言词之间甚以廉公为好人,一向正直无私,似乎抚公幸得此帮手,所歉抚台儒讷反碍其事,无怪瑞南星谈及石翁,切嘱予于观察前勿言也。许久方得出,至大堂过,但叔衡正下轿,予亦更花衣着袍褂拜吴咏帆。进书房,叔衡亦在,十二日为咏帆五十大庆,与言十二日来吃面何如?咏帆言:“提及此不胜惭愿,如县幕孙竹安者慕颜胞叔。七旬大庆,二子皆官又有孙且不举动,我何人斯,敢烦劳诸亲友乎?”窥其意只为无子感叹,年已五十,亦无怪之。予言:“我虽有礼,并非为寿,无非小食物如土仪然,可以收受。”伊言:“明日午前即往七星岩躲避,早则十二日哺时,迟则十三日方归也,亲友赐礼一概不敢当也。’
以上各句说的是杜风治仍以下属之礼票见肇庆知府瑞昌,但其时杜已
升直隶州知州,不再是瑞昌下属,故瑞昌待以不同于下属的礼遇。咏帆为人性情爽直,心中不高兴,无怪其然。又自言近来又不时有病,非发肝气,又患疝病,又时作晕,说来亦实可悯,幸兴致尚佳,不致有他虑。予以尚须拜客去,先行出道署,为端溪山长李奎垣比部名光廷,久慕其名,亦常拜往,总未一见,特往拜会,云道台请去吃夜饭道台为咏帆十一、十二两日不在家,特备数肴请咏帆寿①,请李奎垣作陪,此亦道台言之。挡驾。又拜肇协刁用廷名经明,正月伊上省彼此拜往,均不见,于中堂请听戏日在席上一见,谈刻许。拟回舟,路遇大雨,轿中均湿透,到码头不能上船,坐候少雾,桥搭下船,又刻许雨方止,夜又晴矣。有此数阵雨,船上晚间颇凉爽。
予见慕颜言:“道、府必要请酒,此不能辞者,尔我同乡无讲究,可以免乎?”慕颜言:“我亦知君性情,断不奉请,已备数菜送至船上何如?”予谓:“糟塌物食,此非与请酒一样?”然不如是,伊心必不安,究较之请去宴饮省事,只得允之。慕颜竟用手本见,亦请安,官场如戏,可笑!
十一日壬子原书 3393 页
一日晴雨不定。
早起上衙门,先至道署,便衣出见,亦请予去花衣补褂,着光袍。坐谈最久,亦不知何处有许多话,不尽记矣。言间予乘间及方柳桥事,并将柳桥所托言语委婉陈恳。观察一闻及此,掀髯动色,长篇大论,将前前后后一切事宜全行论说,总之与柳桥惟有知心,毫无嫌隙,外人相间之言不足听闻。予恳其作信解围,沉吟久之,方言:“我与次峰久不通问,亦为口舌太多恐滋物议,兹君既为柳公解围,我亦何惮一言,亦不敢拘泥畏事。况我前曾与柳桥信,亦有从缓斡旋之言,但言出予口人于君耳,①寿:同暖寿,在生日的前一日设酒食预祝,一般用于年长者。外人不足道也,横竖君尚有数日留连,时言既接印在二十六日,去太早亦为难,不妨在肇留连濡滞,我们亦可盘桓数日。我信作成面交与君,君专差设法呈次峰。办事贵密,庶不致又生口舌耳。”予又将某丞亦鉴时事急于求卸,只为此件未蒙批准,不便撒手,倘得如愿必请咨人觐去矣。信中亦求将此层叙人。观察点首,问伊求卸北上意决乎?予对:“已决,已与胡令约伴,胡令卸后,中丞无论见他见别人必问何时北行,胡以一时无饷可解,尚须少待。中丞言饷正多也,何言无乎?可知中丞为胡事刻刻在心,却并非列意,以为人觐回,年内尚可与伊缺也。”谈约时许,出道署诣府署,亦见,又是一健谈者,公事私事又时许。天时热,头目发晕,南翁见予有倦意,方端茶出。予与金楚翘久不相见,急欲见之,昨赶不及,今日惟备谈,不意为道、府两处已战得舌唇焦,甚矣其惫。急思脱衣少憩,先见刑友宣梅伯,无甚深交,见面应酬而已,数语而出。至楚翘处,彼此相见,伊竟是满面胡须,者几乎不识。伊言:“自省来者必问后翁胡须白否,今相见丰神仍如旧也。”予言:“未留之额下须已有九分白矣,现留之上颔本无多白,不过十余根。今约十分中白了二三分矣。”予竟解衣磅礴,索茶大饮,方觉痛快,坐谈不已,不知何时,见钟上时针已指未正,腹中亦饿,乃出径回船。
南星言去岁修城大利春闱,高要竟得中三人,为本朝所无之事。历来高要会试,中最多不过二名,亦不数见。如甲辰二名皆人词林,二人者,乃冯展云、马云湖也。现中三人,又妙在三人皆去秋新中举人联捷者也。沈锡晋者家居万寿宫旁,与吴荆南有戚谊,乃吴婿之叔也。亦联捷,系南翁办书启多年之友,号笔香,
自北上后虽有人代包[庵】而大不惬意,时与楚翘言日盼予来,向予要一江浙妙手,今日见时即言及,谓望君如岁,正为此事,楚翘亦言之。予于书启一道亦最讲究,自曾为此,于此道深得三味,颇可自信。自抵广东以来,时时留心江浙流寓吾道中人,或精于八股,或深于尺牍,遍访穷搜,八年于兹,迄未遇一人。为子严观察荐经学先生,得赵海门,文理尚下得,教二位少君尽有余,无如海门为人婆婆妈妈,无一毫丈夫气,真可以语言无味、面目可增八字赠之,不能折服学生,为学生所轻,渐至相侮。伊不自安,辞馆回省,严翁亦深悉其故,不便留之,现在戴云家教读,仍坐伊十元一月之馆。洛川八兄非不婆婆妈妈者,应与海门同道相善,乃八兄交友最多,从不生厌心,亦从未得罪人,而于海门则厌之且不理之,甚至语言唐突之。寒士可矜如赵君者,可矜而又可厌,谚所谓死狗扶不上墙也,一笑。不记何年,予在南海时,有吾邑吼山人徐君名盖升号丽孙者来,与陶友松小有瓜葛,在彼下榻,时来署中,予无暇及此,从未见之,且书启人正多,亦不过问其来为何事。伊为徐仲球茂才之子,仲球在吾乡设帐数年,潘稚泉乔寓长塘,延师教子。予与交好,丽孙幼随父来吾乡附学,一十四五龄小学生耳。嗣稚泉移家去,仲球亦另有所就,予亦南北奔驰,需次京华十余年,闻得仲球已作(古),子能继书香,家极贫寒,尚得以舌耕糊口。丽孙早岁人泮食,乙丑浙江补甲子暨上科乡试,葆初侄、汇占再侄、奉三甥均获隽,丽孙亦中副车。近以家贫出门谋事,闻先赴粤西,流转来此,又闻其承友松吹嘘,已捐州同,尚未能引见赴省。予知其笔墨尚可,甚思延聘,三月间县试,先请其阅文,继与之订定偕往罗定,亦书启事;又为佳儿已五龄,《千字文》、《百家姓》等书已上口,请其教此儿,修脯加厚,每年一百八十金。乃伊以友松子扶祖母枢回籍安葬兼应试,先曾从事丽孙,友松子由内河行,相约丽孙由海道归,为之经理考事,且以家贫尚有应安顿之处,定要回家一转,两月为期方可践约。予谓不能等候,业已另有所延,予离省后不知其已航海回去否,因瑞南翁言,即以丽孙应荐。南翁深信予言,立时许可,不假。予知丽孙应制文、诗是不致倒绷孩儿的,而古学何如未能深悉,但既能作诗文,尺牍一道有何难事,稍稍留意,断无不能之理,以故不辞冒味,毅然立荐。楚翘询及,亦与言其大略,归舟即作信与友松及念田儿,言如未成行,切勿再迁拘,即来就此,此是肥馆,又是利馆,又是当道馆。予前荐赵海门于方严翁,原为提他,或者从此攀援,可望出头,不意大不作脸,致我面上亦无光彩。现严翁又延师,自然不商我矣。今我又冒味荐丽孙,我料其决不至如赵生之不作脸,况伊又想来粤作州同,倘为南翁看起,日后得益处未可限量。信中切切劝驾,此公亦有迁拘之病,不知其如何耳。南翁言如单办书启,每年可得百八十金,有一弟年未成丁,只作半篇文,令其从事兼阅文、教读,每年可得毛诗一部,此等馆在京中绝无,在外省亦可算肥馆矣。
今日严翁大谈柳公事,有可纪者。予尝谓柳桥之为高峰爪牙心腹,夫人而知之,亦无不忌而嫉之鄙之,其实非也。其人虽为高峰所昵,而与他人之作鹰犬者不同,伊作巡捕官起家,欲辞不为高峰之人万万不能。好在其为人也小心谨,不肯倚势凌人,上有询及,亦不肯借以快其恩怨,且时时留心深避鹰犬之名。此其所以为铁中铮铮、庸中依依者也,而忌之嫉之鄙之者亦从此鲜矣。严翁兹言:“有一语予从未向人道及,盖柳之为高峰人,次峰知之已久,意中未尝不鄙之与程某伍也,莅粤抚时道出淮上,都转与为儿女姻亲,设宴招之,坐中谈粤东事,言:“予任粤东久,中丞亦曾任两司,所有一切官民利弊尽在鉴中,无待予言。惟高峰在粤久,前后左右无一正人君子,坏种实多,柳某亦厕其列。其实柳非此等辈人也。其为人谨小心,时恐声名败坏,于高堂前多所匡正,不可以其为高峰私人而鄙之。’据此可见中丞此来胸中已有粉本,虽尚未全信,而心中鄙夷之念得以稍息。及办科场,更信言不谬。我亦时时于旁帮衬,故在闹中待之甚优,闹事毕亦言其人不错,真是亏他。年前后忽变心肠,是必有人浸润于中,次峰初意不至是也。”严公不知全是泉司一人之。严与廉公甚好,且一见予即言其为人公廉正直,在豫卓卓有名,为中丞一好帮手,可惜中丞不肯全用其说也。予知不便言,不提一字。广粮公事与廉公毫无干涉,心本险诈,又怀忌克,省中人愈言科场报销之驳皆伊一言阶之厉也。严公以中丞不能尽用其谋为恨,予以为中丞不用其谋此是中丞卓见高不可及处,如从其说,吾知两院、两司大决裂不可收拾久矣。
又言:“我正月在省,以柳面恳,微向次峰言之。我为乡闱提调,科场事亦微有干涉,倘此事决裂,到底人必谓方某真利害刻薄,不知柳在闹中如何得罪于他,财贿珍物送得少不满意,故于抚台前之使知我利害,即高峰亦无如之何。如正二月间,次峰忽然批准不苛求,则人又必有言谓这东西实在利害,能杀人能救人,不知柳如何求他如何以重利之,转圜易于反掌,可见前也是他后也是他,真坏种也。此两层在人口中在我意中,故竟不敢一字提及。兹君来为彼介绍,况彼亦将求卸,我们至好数人,不妨一同作事。君知我知柳桥知,试一为之,勿露风声,倘得如愿,为柳解此一围亦一快事,我信作就即交君设法寄呈可也。”严翁所说两层真是有之,人言可畏,淆黑白而播是非,不可不虑,以是知当道不可久居,是非之来无人自人。予三载首剧,是非尚少,有时突然而来,略不动心,听其自然,切不可张皇,无根之谈,久之自熄,处以镇静最妙。
下午拜会署府经厅陈崧号心海、调补高要县丞方奎号卓甫,又拜高要捕厅苏华铸号鼎臣,以出门不值。鼎臣现在县审客案,予旧识也。督标各营参将、都、守等官过门拜而已,佐杂、分府者均不拜,惟拜平枚臣。如陈文兴、姚康之、胡福清,素有一面亦飞片一拜。
十二日癸丑原书 3398 页
阴,东风稍大,时出日时下雨,哺后大风,一夜不绝,人夜更大,且时作雨。
三日衙门,早诣道署兼拜咏帆生日,昨已避去。言登七星岩,其实在本城某武官处避居一日,今日暮时归。道台正剃头,令尔明二侄少爷出来相见。尔明年已四十,去秋北闹又被,闻高要三人联捷,平日亦无甚文名,两试即得,何难易之相去远也。功名非今生事,各有因由,非可勉强,慰藉之者亦聊复尔尔。
船中佳儿、端儿、细女三小孩无不腹泻,端儿、细女前数日颇甚,亦无法,只可听之。昨已渐愈,日前佳儿亦忽患呕泻,颇委顿。道台昨见时言及每年予送干修之梁钰卿,高要人,素游公卿门下,善医,瞩予罗定仍照南海赠送干修,予允之。已送关书,每年百元。知其颇明医道,以佳儿病欲烦伊来船诊视,托尔明致意且拜会。伊家居东门外,馆在道署,即于馆中一见,并恳其枉驾来船诊病。遂出,咏帆处留片。寿礼一些不收,另又送食物,收二色。至高要,以孙慕颜已上府去,又至府,路遇府尊南翁来,慕颜继后,俱上道署祝咏帆寿去。予到府挂号上衙门,予仍循属员之礼,南翁再三辞不敢当,亦各尽其礼而已。仍折回县署,以路遇慕颜,云一到道署,即刻可归也。进县署先拜孙竹安二太爷、刑席,名方增。筠轩四太爷。钱席,名兆禄。竹安系慕颜胞叔,筠轩本是佐杂官,以病腿弃官就幕,乃慕颜堂叔。竹安两目无见,不能见客。又拜帐房钱子明,名文焕。予旧识也。见同办帐房之孙瑶琴二老爷,名士廉,为慕颜堂弟兄。言子明病不能见,筠轩挡驾,切勿到伊书房,即来此相见,久之,两人扶以来,为腰病年久,诸药无灵,竟不能行走,故不能出门应酬。两本家幕友均系叔辈,乃一盲一,亦佳话也。慕颜久不归,予出署回船时已午正。
下午本拟拜客,以天时不定,忽晴忽雨,约申初忽来大风一阵,其势甚猛,幸即止,而船已播荡不堪矣。看愁云四合,非有大雨即有大风,至申正后风渐大,将船缆定前后均下锚。南门向不可泊船,以江阔水深,风来无隔阁,浪涌如山。肇城欲泊船,惟上游十里之遥厂排以上地名白沙者,江面虽阔,山势较曲,水亦不深,可无颠簸之虞。予初意以为船虽动荡,苟无大害亦不愿移泊他处,人城不便。至日将落时,黑云接日,知此风非一夜即已,且愈发愈大,日间尚可,设人夜更烈将奈何?呼郎庆、李福等来与商,趁天未黑乘风顺驶往白沙较稳。即时谕船户开行,八号齐解缆,不必张帆,逆流而上,行甚速,可见风大。而舟在中流反较泊时平稳,行不久,予船鸣锣收船停泊。予以为已到白沙矣,夜间风更有声,船甚颠动,一夜不安。出看江面与南门无异,北岸小渔舟无数,密排里许,半多以绳牵挽上沙滩,舟小而轻,十余人或推或拉,须臾即上,甚不费力。伊等熟悉风水,亦以水中颠簸,牵上岸宿最稳,以是知此风必大且久,谕船户夜间小心。
十三日甲寅原书 3399 页
阴,大风,时有雨。
一夜不寐,天将明,忽睡去。辰初醒,听风声未已,船觉稍稳。郎庆来回:昨日头船之户荒唐,由南门放船仅三二里即鸣锣,湾泊之处无异南门外,以故一夜颠播,今早各船埋怨头船户何故不至白沙停泊,伊言奉老爷谕令泊。郎庆言船户妄言,断无此事。即叱令再解缆放至白沙,今早风较昨晚更狂,放时甚险,设有一舟有缘故,奈何?幸得无恙。此处已过厂排,即白沙也。天明时予竟睡熟,一些不知,今既泊此甚好,但船户如此荒唐,几为彼误大事,饰令重施申伤,送县责惩,求恩宽之。
道台今日请宴饮,此处离城十余里,风大又时有雨,如何去得?予见杜英登岸,船中人无一敢出头者,以风大而且雨也。问何事?杜英言进城去叫轿夫来赴席去。予谓风雨如此,且相离太远,如何可去?你且少候,当作一函与孙慕颜,言其不能人城赴席之故,嘱其见道台代为力辞,并言如明日晴雾风止,尚拟人城谒见禀辞;倘风雨不止,则差人禀辞,径赴任去不进城矣。杜英去,久之回船,轿及夫役均来,慕颜亦有复信,云辞不脱,谓白沙不远,城外一带皆石路可行,惟早时人席,庶可早散。予心中大不愿意,然不得已,即上轿进城,一路迎风前行,雨霏微不已。人城过县署,询知慕颜已在道署等候。到道署官厅,慕颜未到,少顷来,询知无别客,只予与慕颜二人。即上手本进见,略谈入席,饮至起更时毕,较平时尚为早也。予尚拟一见咏帆,恐迟,即别慕颜上轿行,风已稍杀,出城月色微茫,到船时约戌刻。正三刻。
泊船之处岸上东头有一龙母庙,德庆有越城地方有龙母庙,甚灵感,远近千百里人民皆来进香,近日正值诞辰,演戏数日夜。晋丰年第一班,由庙演剧下来,现在肇城制台旧衙署演唱五日夜。甚庄严。庙东一缉私盐卡,文通判奎委在此当缉私差,帮办小委员姓陈,予初不知,及知之,路过飞片拜之。文星阶不在卡中居住,寓东门外,陈委员在卡中住,有回片来。厂排者即黄江厂,肇庆府收落地税之处。肇府为广东知府第一缺,其优全在此厂,每五年一充厂役,公礼五六万元,每年收税除解外可余十余万金,近虽不如前,五六七万金尚不至少也。予每来肇,到南门止矣,从未上行一步,故未见厂排如何。读《随园集》,由肇赴粤西,其弟龙文在厂饯行,有“秋老关津树有霜,吾家临汝捧离觞”之句,兹予经过始见,乃以数舟用铁索联锁,舟上铺板盖搭篷厂三四间浮于江中,便于稽查走漏。予尝举此以问瑞南翁:“何不于坡上盖房设局,而乃为浮家泛宅乎?”南翁言:“岸上皆涨沙,距实土过远,涨沙上未尝不可盖屋,无如春夏盛涨必至淹没,秋冬水涸则又去江太远,稽察为艰,故设厂于排上,由来已久。或又谓是固然矣,何不造二三巨舟系于此,兼可移动,不较设厂更便乎?此说无所可否,以予之,舟不如厂之稳,故不用舟而用排,况排亦与舟无异,历来如是无敢易之。然虽设厂于排,岸上高处仍有瓦屋多间,厂友、家人人等居屋者多,排厂特便稽察耳。”南翁言:“我未来以前,不记何任,大风拔木排上无数绳缆,其绳缆有一处专作此,缆一条计价银三五十金不止。铁锚全行拔断,将排顺流随风漂至羚羊峡口,费了无数钱财人力方得捡回归旧,此风可云狂且烈矣。”
十四日乙卯原书 3401 页
阴,时晴时雨,风虽不大,尚有余波。
予为方柳桥托事,将严翁所言作一长信备言一切致柳桥,并言俟严公信交下专人寄省,令儿子唤高门上来,瞩其亲自转交何门上呈上,勿言由杜公馆来。又与桂儿一纸一并封固,闻严翁说要专差家人赴顺德罗椒翁家吊,严公为椒公进学、举优门生。由顺晋省,此人甚妥,予将信交与道署传帖门上刘德,此人曾随沈辅翁在潮,嗣又在梁山翁处。交该家人寄去。
今日南翁在宝月台请予,风虽小而未已。既赴道台之招,南翁之订更不能不去,昨慕颜说亦无他客,仍伊与予二人,嘱未刻即可去。嗣本府差人来催请,云宝月台在北门外,距府署尚有六七里,岂不到船更远?风雨无时,夜更不便,为此改在本署。予拟未初二刻去,正将行,忽传吴师爷来谢步。咏帆下船谈半时许,云伊唔慕颜,言有酒局,为道远人夜不便,改未刻入席,故特赶来,恐迟见不着。咏帆知予将进城去,不肯久坐,过但叔衡船去,予即上轿行。咏帆送来一汉席,云慕颜送他的,转送于予,不得不收,予又为番禺钱席胡凤亭曾拜伊门下,恐日后算交代李恒之霸道,星航为其徒不敢争受亏,番禺监盘,嘱咏函致凤亭托之。
到府署,见高要执事在外,进官厅,慕颜自内出,云在楚翘处,手本上去,予每见必用手本,必然璧还,换单名手本方见。先请予进,慕颜继进,稍稍谈,茶毕即人席。人席时较道台处早,而南翁与予谈户部几个旧友,皆伊同事,正肃顺时,如彭芍亭、钟六英、姚彦士、蔡义臣、朱俊卿、孙杉六诸人皆非寻常人,在户部俱赫赫有名者。又因南翁胞兄名瑞微。亦癸卯中举人,与予认同年。言其兄于次年会试榜前病故,言及梅谷、松岑二师,南翁言乙卯亦中在花师门下。松师有兄名倭什纳,任兵部侍郎,袭继勇侯爵,其祖乃川楚军务为参赞大臣名德棱泰,钦差大臣为额勒登保。倭嗣放将军,卒于任。又因梅谷师而及柏听[静]涛中堂①,盖梅师母乃柏之姊也。南翁言梅师之世兄已中进士矣。新科,名有一恩字。如此牵连纵谈,刺刺不休,南翁又津津乐道旧事,明知路远宜早散,而葛藤难断。菜每上而不食,主人不让客,不便先举箸。慕颜兀坐侧听,听亦不解,所谓非在京久知其事者不能共谈也。外已起更,尚未上烧烤,予到此不得不催,南翁亦失笑,云只顾说话,竞忘情矣。席散尚未二鼓,上轿出城,月明如昼,到船亦只九点钟耳。南星言明日行香后七八点钟时定要到船拜会,予力辞之必不可,回船谕传帖门上,明早预备瑞大人来,早起等候。南翁九年十二月封印日接肇府印任事,予于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带印上府上省,廿六七日交印后任卸事。
柏静涛中堂:柏莜(?一1859),仕至大学士,咸丰八年(1858)
为顺天乡试主考,因该科乡试多有舞事件,涉及柏莜家人,柏莜
因而被处斩。
十五日丙辰原书 3403 页
晴雨无时,照常东风不大。
照常日辰初起来,饭毕闻锣声,知南翁来,挡不住,上船共谈两刻许,将行,忽雨至,又坐谈刻许方去。慕颜亦随来,以南翁拜会,伊不便同上船而又无处可坐,欲于盐厘公所小坐等候,文星阶既不在此,小委员陈尚未起,为此只得回轿。予早差人挡之,伊不肯,以上船拜送为恭,亦拘矣哉!
南翁去,予即呼轿进城,先上道署禀见,谈间言:“柳桥事票已出,再启数语,我昨日斟酌数四,措词不可过于文饰,然亦不可太实,总贵娓娓动听。”将禀令人取出,交予看后即叫人封固,外又一小手折,录再禀中语,一并交予,寄呈手折与柳看。再票中大略:“所事在省曾经面禀,职道原系提调,此事亦有责成。费用太多诚如宪谕,然必谓个中丝毫并无浮冒,职道不敢深信。走动买物人等,以及经手书吏、朋友、委员不能保其必无染指。至于方丞,素行谨伤且知自爱,可保其必无扶同侵蚀之弊。现闻已遵减三次,可否仰恳宪恩,俯念业经遵减,批示准其如禀报销,同深衔感云云。”柳于此事了结亦即退卸一层未叙人,想观察忘之。又言:“请转致柳桥:谓我有李攀龙《昌平集》一部,听时如是,是否是此数字,柳必知之。内短少五六十页,嘱将伊所藏之《昌平集》借我一抄,抄毕原书奉璧。其书须包裹坚固,恐渡船携带损坏。”予唯唯。又言罗定有一书吏,已捐职衔,健讼武断,切勿与近,敬而远之。予惟听之,无头无脑,不知系何等(人)又系何事,姑记之以俟日后印证。当叩辞而出,此时尚早,咏帆未起,留片辞行。一路如肇协刁、山长李、经厅陈、高左方、高右苏均飞片辞行。
至高要署拜会慕颜,言及昨拟等候本府去后到船拜会,盐卡陈委员不肯叫我进去,只得回城。予言:“君幸不等候,南翁一谈不休,约已半时,又因雨至,又坐两刻光景方行,君何必拘之定要等候乎?”又与言:“七月初旬道宪老太太寿辰,照各年均演剧,予与君另演一日,不必多邀人,吾辈无讲究者无可不可,倘如乌琴浦、吴鲁舟、王溥堂等类,视钱如命,事后每多闲话,勿邀为妙。”辞出,各师爷片拜。
径至府署禀见,又谈许久,茶已再换,犹刺刺不休。今日所言,言道台为多,严公与南翁嫌隙深矣,本为同年又在京素识,何必如是?严公言每不尽,总以君应靡不深知为断,甚至我在此不论何事不敢多说一语,隐隐约约以为有一言省中高峰必知,非伊言之乎?柳桥常言严不自知,实实在在被南于高峰葬送死。想此等言语,道台亦有所闻,故深恨之,且与予言:这种人高峰何为喜他?在南一边,总谓因其缺美,恨其不随时馈送、分半与之,因是成隙,此语南尚未尽言,大概言“谁叫我有钱,谁叫我有钱独享,其实我缺非钻谋来的,亦非有大员保举,乃蒙皇上特旨放的,与人何与?”且言:“本为同年素好,一处作官反成仇隙,宦海无定,日后官谁小谁大尚未可知,何必一朝居上便施欺凌?即如我得京察放高州府时,伊尚是一个中书未得侍读也。幸得一道踞我之上,便以上司自居,似乎既为上司,理应巴结,一不如意就生嫌隙。”说话之间两处均甚不平,道处尚吞吐含蓄,南处竟实言之矣。以二君观之,可见处世接物之难也。南又言:“官场利钝岂能一定,如昨所说户部几个能人,到今亦升沉不一。如蔡义臣者,以一捐班部曹,中一举人,做到绝顶地位,品貌端庄,意谓此人既放关道,不数年间必为八座。岂知上天有眼,公论难逃,只为人品不端,嗜利贪财,利之所在,设计勾致,天理人情一概抹煞,究之在常镇为人参劾,奉旨来京引见。自知必应降调,不敢进京,去年曾来广东,名为运枢,实有希冀。无如各大宪久闻其名,无不畏之鄙之,索然而去。”南翁与在部最熟识,省、肇远隔,未尝一见,伊亦自知不为南公所喜,故不到肇,否则一水甚便,肇府又著名,肯不来乎?南公在部,与此等高才打交道而名不坏,迩时年尚少,可知心有定见,不肯随俗波靡,少年老成,加人一等。即到广已久,此次到肇亦三年余,不亢不卑,甚有分寸,诸凡小心谨慎,无瑕可指,予甚佩服。蒙伊亦引予为知己,无话不谈,又心感无已。南又言:“我放知府时,迩时部中有名人尚有王夔石文韶。犹未得京察也,今已湖南巡抚矣。以予观之,严翁出手得道,尚不便宜?而犹不足乎?”予又久坐发晕,勉强支吾,南公亦似看出,即端茶,起辞而出。
宣梅伯处飞片拜辞,至楚翘处又坐二刻许,呼伊子出来见予。此子生于四会,故乳名会,长佳儿四五月,太太云久未见看长大否,予看其身量不能比佳儿长大,今年新上学读书。生此子时师奶已三十六七岁,初次作产甚危,予询后曾添生否?楚翘言:“今年又生一子,下地无气,无人帮助,只我一人,自二鼓起至天将明方落地,亦未尝不危也。”予送伊礼,伊收二色轻者,予令将酒、腿仍送去,方收。伊回送予礼,端砚二、锡器二、芡实二、荔枝一篓。予收荔枝,又送来,加收芡实。今日见面,言:“此端砚虽不高妙,然尚可用,是购石料亲自督工制就,久蓄于心,留送阁下,乃不肯赏收,又以区区薄物不便再送去,我此心久定而阁下不收,此心实在难过,亦非我们宾东相交之意。”予见楚翁说得十分恳切,连连谢罪,言:“必收必收,姑存尊处,俟七月初来肇拜领何如?”即又作揖谢之,彼此大笑。又言:“余镜波为革生监事,禀中负气,与南公不合,南公亦深怪之。幸余知之,亲来府说妥无事,然究留一心迹。道台待余素优,言及否?”予记得二次见时似提及此事,亦未尽言,时已午正,予辞而出,即出城回船。
到船令家人问船户,此时开船晚宿何处?据云此去惟禄步可泊,虽小顺风,恐赶不到。予谓既无稳实可靠之泊处,接印日尚远,且泊此,明日早开可也。
此次到肇,各处送礼:予向赴任,到府从不送礼。本道十二色,有如意、朝珠、纱夏布、燕窝、酒、腿等物。道台收四色,纱四端、夏布四匹、珠油四罐、茶叶四瓶。府处亦送,收二色。吴咏帆寿礼不收,又送食物,收二色。金楚翘初收茶叶、点心,继又将酒、腿送去,亦收。宣梅伯亦送六色,不知收何物。高要慕颜亦送之,亦收二色。余无交情者俱不送。予下船后,楚翘将二砚及二锡器一小烫壶、一漱口盂。即送到船,俱收之。南翁亦送下程,随予轿来,收轻者二色。
道台处到任礼百元,又折水礼四十元,尚有门包、小封,今日送去,了却一事。
予下船时,见张祥亦坐小轿上门房船,予以为同去也。午后小睡醒后,见张祥之轿尚在岸上。少刻张祥来船请假,言有一姊在省病垂危,二三次信来追他下省,不得不去,故请假数日。予谓:“此亦无妨,你只管去,惟予有信带去,你略候。”当作致柳桥一函、桂儿一函,将方观察上中丞之一并封人交张祥到省面交二少爷。道台借《昌平集》,柳信中亦道及。
平枚臣昨日来,予已进城,不及见,桢儿见之。
十六日丁巳原书 3406 页
晴,偶阴。
天初明即起,船未明即开,开窗见满江晓雾,两岸山头皆冒,亦大佳景。粤地山水不亚江浙,随园诗谓“明朝无数好山来”,即是往广西这一条水程。袁诗,时已入粤西界。惟山童无木多石,秀丽不及江浙耳。而河头船广大且稳,水流急尚不险,一路乘风行舟,看山观水,江浙水程无比乐也。眼前景物,时得一句两句诗,偶然拈得,率未成章。大雾至辰正时方开,故得一日晴雾。
午刻过禄步,以时尚早,风又顺,不泊,拟赶至越城住夜。至日已衔山,尚有二十余里,堤旁一村落名杨柳沙,即鸣锣集船,就此湾泊。对岸当窗,一山之峰高起,正当东面,少顷月上,由山峰正中渐上。忆东坡文“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情景宛然,欲以一诗纪之,未就也。一云此地杨又沙,一路扒船皆差人来票安,亦以善后局有护送牌行下耳。
两小儿佳、端,细女日来呕泻全愈,日间两船相遇,欲过来而不能泊船,后俱来予船作耍,与之言眼前事并指点示之。佳儿颇有领会,端尚不识不知,一味恃宠作娇耳,爱之故不厌之。
初到肇时赏两扒船每船猪肉十斤,昨日赏八号船大者猪肉五斤、中船四斤。
十七日戊午原书 3407 页
晴,哺时阴,有雷,别处似有雨。
已刻抵悦城非越城也,德庆府。泊船,船户皆洁牲诣龙母庙祷祀,予初亦拟上岸诣庙一拜,乃以泊船处距庙非近,殊多未便,因思此地为往来必由之处,以待后举。各船开饭之后即开,甫交申刻,船户禀知,上去距罗定水口尚有四十里,恐水逆流急赶不到,此外无可泊之处。此处地名旧墟仔,德庆州属,对河属东安,两山断处烟户百余家,名都城,即为东安码头,距东安城旱道五十里,两岸均有人家,又有护帮巡船,可以停泊过夜,许之,即令泊此。后知非都城,乃六都也。家人随口乱答耳。都城尚须过南江口上去,为西宁码头。予以为必过德庆城,与余镜波同年久别,甚思一见剧谭。询众家人,共对不过德庆州城,问有无水口?在何处?距州城几多里?所对含混不一,都是昏虫!兹已将进罗定水口,东安即罗定属,算已人罗定界矣,无庸议矣。护帮巡船一路皆来巡护,以有善后局护牌,由海珠缉捕公所行下之故。日将落时江面景致甚佳,大有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意,偶得二十八字,录出以纪一时行踪所到:“端州西上雨初晴,晚泊墟堤月未生。十七日月更余方出。指点隔江崖断处,几家灯火是都城。”
将到时过一石山,石甚高大岩险怪,深得瘦、、透三字之意,其上竹木丛生,石青葱活泼,妙在木不大。忽思建一园圃,将此山移置其中,非特大观,亦是奇观。异想天开,恐愚公亦无能为力!初见正面如屏,及看旁面及后面亘十余丈,高低不等,最高之峰亦有七八丈光景,巨灵亦无如之何。但不知随园过此曾见否,何无诗以纪之也?下俯大江,水急如箭,舟过其下,数十人牵挽,进不及哭,许久方得过此。予翻得借以饱看赏灵石之奇,忘急流之险,此行为不负也。
六都泊,一巡缉护帮扒船带勇武弃姓何,见予船到,飞渡江至予船禀知晚间在此支更伺候,予慰劳之。在外家人为之转禀,予不见之。夜静月上,该巡船弹唱抑扬可听,亦助清兴,左太冲谓“山水有清音”,此虽不同天籁,而偶然入耳,发人深省。予赴任眷同行,儿女朝夕相见,设令孤客闻此有不动离别之感者乎?
细女向来夜睡无声,从未闻其大啼,甚爱之。兹呕泻复病,夜卧不安,更甚怜之。
在肇见红单:乳源县缺委郑昭慈署。
禀辞日,道、府宪俱言林道台已到省,应赴京引见去。又言殿试已传胪,状元姓陆,江苏人;榜眼谭,广东南海人;探花黄,系贻字排,福建人,似为黄寿臣之子。
十八日己未原书 3408 页
晴。
五更开行,天明即起,山水绝佳,终日看不厌也。
哺时进南江水口。此水直上,大江不通。通湖南则洞庭、鄱阳、长江皆通,东可苏杭、北可达京,进口此条水至罗镜等处即止,不通岑溪。总名南江口。进口后约行数里即泊,西宁属也。询抵罗定尚有二百四十里,约计行四日方可到,计日在二十二三日。天时虽不甚酷热,而午未间如坐蒸笼中,早晚又太凉,在船居久,子女无不病者,恨不即日登岸,甚恨之也。山水虽足悦目,而眷属、朋友、家人太多,大为累赘。七月初旬,方观察太夫人寿辰,予必上府一行。予尚不畏热,又一身数仆,轻身行路,岂不畅快!大可看玩山水。忆广宁山多江窄,竹木蒙,秀色可餐;四会山川平远如淡墨画,与此方景物同而不同,相伯仲也。
进水口处对河岸上一高塔九层,大抵为镇水口设也。
细女身烧如火,饮茶不已,一夜啾唧,予在邻船闻之,时起过视,直至寅正天将明开船时稍静,似睡熟矣,予亦睡。船行则亦吵闹不堪,必又不得安睡,船开去,予不闻,得暂时清净为佳。
十九日庚申原书 3409 页
晴,热甚,更余雨二阵,有电无雷。
辰初起,着人过太太船问十三小姐轻减否,回言少愈。晚泊船后过船看视,较昨轻多矣,自此渐愈。
西宁属有连滩村,墟场也。以故南江口又呼作连滩水口。非也。今日无风,即有微风,而山弯水曲,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迤通回环,如蚁穿珠,舟大水浅,行动重笨,自五更开行至五点半钟,约行不及四十里,小地名窑口泊,连滩尚在前,尚有十余里也。
二十日辛酉原书 3409 页
阴,晴,申刻阴黑,闻雷,似有大雨,乃不数点即止。
早行一路浅阻,予与太太二座船最大,以是迟滞,未初抵滩头。晋康司巡检刘君嵩龄乘小舟接见,花衣免褂谒见。递呈履历,询知晋康分司衙署即在此乡,距州城水程百三十里,由旱道行七十里,以水道弯环屈曲处多也。到此已人罗定界,界外一边为东安,一边为西宁,看刘君履历,道光三十年补此,任此已二十余年,三次俸满保举,调繁亦数次,不料此次验看又饰回本任。伊与刘瀛洲鹏龄,龙川令,被劾镌职。为兄弟,刘蓉舫及前署九江主簿刘某均其侄,山东人也。送之出。书差早在此等候,亦来叩见,先见书办,共十二房,吏房、户司户左两房、单管税羡。礼房、兵房、刑房、工司工左两房、粮房、管地丁。仓房、管民屯各米。库房、管当押、盐务。承发房,兼传供。各呈须知册。次见差役,共五班:皂班、左班、右班、民壮分左右二班。快班、壮班。吩咐数语,谕吏、兵、房书呈文武官、绅士名号单;谕粮仓房呈十处粮站单,分别大小远近东西南北;又统谕呈志书及全州地理图。又谕令各回县不必在此,候二十六日接印视事。
今日不过行十余里,为时尚早,可以赞路。家人回刘司官请但师爷到署晚饭,应否同泊或先行。予以接印日尚远不必急之,泊此住夜可也。刘巡司自言与但叔衡有亲,内眷均往来,闻刘之子呼但为母舅,必非泛泛者也。刘自予处出,即至但船,少顷见岸有开锣,两清道旗、四高帽、二皂班,红伞四人,二四轿,称妮而来,又下船欲渡。家人皆猜度以为西宁陈大老爷来也,予亦拟惑,久之无耗,遣人探问,乃知晋康司刘太太来船拜但师奶奶。刘在船坐候,令执事回署迎妻来船,顷又已先行,一轿先行,执事不去。仍回轿来迎太太。刘三月回任,想别不久,何必急欲相见?想刘太太亦苦无处可走,有此一节,正可开锣打红伞喝道坐四轿烜赫一回。言虽近谑,然亦女人常有之事,无怪也。
每晚日落月未上雨过时,微风拂拂,四体生凉,不仙乎仙乎。又得二十八字:“回头已判水西东,待月开襟怕热中。暮地驱将烦喝去,尽教消受雨余风。”
二十一日壬戌原书 3411 页
阴。
行一日不停,约计可得四十余里,大约二十四日方可抵码头。以二十三日国忌,又交小暑破日,二十四日人小暑,六月节亦破日,日辰不佳。预令各船二十四日离码头七八里地方泊,候二十五日早抵码头即上坡人城进公馆。
晚泊不知地名处,岸上数家人烟。忆“数家临水自成村”句,信然!已亥应浙江乡试是此诗题。
昨日严澄有信与郎庆等,云衙门破败不堪,必须修理方可居住。工司工左房甚穷,照例应办床板桌椅等件,亦不应手,且不能多要,多须另发价。现在先备办公馆,公馆在考棚,并另寻一二处安顿但师爷及各位师爷,向房书借得三十金,为修理备办物件之用。此信书差带来,有一差船在此随行,预备差唤。
二十二日癸亥原书 3411 页
阴,晴,申正后大雷雨。
行抵大湾墟,时仅辰正三刻,此地距州城水道五十里,尚有两日,为此不行,即于沙堤外泊。墟在堤内,泊处不见房屋。
昨阅须知册,每年收解地丁银八千两零,色米五千五百余石,减收每石四两。仓谷只七百余石,地丁收一两八钱。粮站十处。
今日门、号房来接,令即回去伺候。二十五日进公馆,二十六日辰时接印。
送来同城官绅单:
罗定协镇王名大伦,号五卿,行二;中军都司赖名国恩,号锡三,行二;学正黄名怡,号荣伯,行一;训导温名世桢,号麟史,行二;吏目钟名诰,号菊泉,行一;晋康司刘名嵩龄,号玉峰。
书院山长何名冠梧,号凤霄,行一。
把总刘文彪、张连清、张鸾清、甘靖邦。
外委黄云峰、辛荣楷、马进芳、辛国昇、王大勋。
安良局绅士梁以文、黄亨衢、王寓辰、苏应春、陈殿镛、黄燎、黄林、谭肇章。
德义祠理直绅士赖洲、陈荣时、彭肇庄。
二十三日甲子原书 3412 页
阴,晴,哺时有雨意,仍不雨。
孝恭仁皇后忌辰。
黎明开船,一日不停,至酉刻,询之船户,云距州城只六七里,赶到尚不至夜。不禁生气,呼家人大申伤,直是不将昨日之话说与船户知道,即喝令泊船,改拟明日迟迟约未刻开船,约哺时抵码马[头]湾泊,船中住一晚,二十五日辰初予先上岸进城人公馆,太太辰正进公馆。各文武衙门先差人请安,侯接印后再往拜会。先各谕知。所泊之处亦有几处人家,在基围内,不知何地名。林弃巡船应令回省,不知饶芸浦用否,见了再定。作一信谢黄捷三,言林某甚妥善。前罗弃巡船稍大,抵肇即欲回去,赏以二十元。兹林弃舟小人少,亦拟赏以二十四元,日昨林来说火烛不敷,恳借银五两,即令帐房付之,此项不向索还,即当赏之。
作致柳桥一信,为在佛山梁春浦、李仲培、王尧衢三绅托盐商捐资,以官不言及为推托,恳予函托柳桥向各商一言。又付桂儿一信,均写妥,廿六后交巡船寄去。
京报:状元陆润翔[庠],江苏人;榜眼谭宗浚,广东南海人;辛酉由监生中式举人,年约三十三四岁。探花黄治,福建人;据治字排,其黄寿臣中丞之子乎?传胪华金福,直隶天津人。
见辕门抄:中堂拜文海关道喜,其留任乎?次日见报,果留任矣。
红单:郑昭慈署乳源县,早知之矣。张克良署此本不愿往,允以不半年必调回,方去已一年余矣。赤溪同知委姚涛少湖。署;双廉浦禄。不知何事准补新宁县;秦廷英伤赴新任,刘雨臣已久署,然从此又须闲住,恐回潮阳不易。
二十四日乙丑原书 3413 页
阴,晴,申正三刻小暑,六月节。
严澄由州城来船,云衙门内外之破烂极,现已先将外面略为修整粉饰,内衙俟饶眷行后再行修理。据云只一照墙,已有数任不重画矣。未初开船,至未正到,抵南门外码头。城墙似甚坚新,路过一高桥,用木扎架支撑,工未及半。黄敬亭亲向予言:“罗定绅士有在省者,辗转托人向予言,谓此桥因经费不足中止,半度而废,甚为可惜,倘得成功,大是美举。”大约地关风水而又为往来要津也。甫抵码头,见一舟迎来,船有红伞,佐杂加六品衔打红伞,省中不能也。询知吏目钟也。船泊定即来禀见,呈递履历,年四十余岁,湖南平江人,补此有二三年矣。钟去,都司赖锡三拜会,尚无须,戴红顶,惠州归善人,人尚明亮,说话亦流利,似与黄敬亭善而与饶不甚相洽,谓黄初次来次[任]颇赔累,二次回任,闲住日久,一无所有,亏在此四五年,大约二三四方尚有也。赖去,副学老师温麟史先来,嘉应州人,由附贡保举选此。少顷正学黄荣伯亦来,二位均穿蟒袍,称大老爷,自称卑职,似乎直牧系府体,两举[学】均为属员也。黄南海神安司一小村,与盐埠相邻,乙卯举人,与黄捷三相识,而又与黄秋同堡而不同宗。二位虽作教官,均无腐气,黄自言新从西宁回,奉州尊饶委催学台考费。先曾委钟吏目去,以卸事在即终不解清,又委伊去。向例两县各解银一千八百两,归州办差。东安为一路有差,到南门码头方交与州,以故扣去八百两,只解一千两。西宁所欠尚多,东安亦有二百两未讫。黄来船见时行礼递履历,温一揖而已,恐伊不知,断不怪之。及送出,予以教官不比属员,定要上坡送上轿。黄定不肯,站住不行,让之许久,坚立不动,予不得已请其两便,犹不行。予退人舱,二位又回送,予不顾,二位方去。予不知直牧见两学有此礼节乎?
温麟史忽言:“月楼家叔在南海审案,甚蒙器重。”予忽想起月楼曾言及训导是伊本家侄辈,予询麟史,不同省何以同宗?麟史言本由闽寄籍嘉应也。
同城各官均差号房去请安,亦有回片来。协台王五卿已差人来,忽又来拜。伊衙署即在东门内,已闻升炮,予急差人去挡,云船上甚热,明后日再见,即回轿去矣。
二十五日丙寅原书 3414 页
阴,晴。
辰刻初二刻。登岸,船本泊大东外。由东门进正南门,南门不通河。入公馆即学院考棚,只大堂后一层,屋旁有跨院,虽窄逼尚够住。官亲、师爷、家人借居左边之罗阳书院内,有路可通,但师爷为之另寻一试馆居住。辰正太太亦进公馆,俱用全副大执事,以未接印不拜客,各官亦差帖道进公馆喜,惟二学一吏目在公馆等候禀见道贺,直州系府体,学老师算属员也。
傍晚饶筠圃先差人来,云要来拜会,回片请其来,少刻即到,谈至暮方去。伊言交代册尚未出,一径签行即起身。又为夫人及儿媳病颇剧,今日略,恐非有十余日不克动身。予言:“节相望君如岁,务请速行,免其盼望。且尊眷病体,趁略速行,此地医生靠不住,顺流五六日可到省,省中究有好医生也。现我来之船何不留用?”据云已留四号。予问:“要用巡船护送,予带来一号尽可用。”筠圃说:“极赶快亦得七八日后方可启行,恐巡船不能久待,本州有扒船借用可矣。”伊又言此处春夏无粮可收,全仗冬季秋仲以后稍稍有收,以是向例必四月内方开征,伊现在尚未开征,瞩予速开征,八月以后即须下乡亲督催征,偶一回署,至年秒必不克回署,封印二十八九日赶回度岁而已。伊去冬地丁、色米共计可收至九成零,则安勇在此办善后之力也。饶去,予即差李坤持洋银二十四元并致黄捷三一信,又托带二少爷一信,内有方信。至林扒船请其速行,前借之五两银可无还,银、信并交之,林来谢,并云明日一早开矣。
十三姑病总未愈,似乎乳痨,神色俱不与平日同。访得此地有一肇城人在此行医,颇小心稳妥,年亦老矣。急请来诊视,云以外感起,纠缠日久,温热凝结,须表散之,开方而去。
二十六日丁卯原书 3415 页
阴,晴。
辰时接印大吉。
辰初饶筠圃照例鼓乐送印来,照例有赏。乃道光十五年乙未六月颁发“道字一千二百二十二号”,少顷全副执事进衙署,至仪门下舆,以三牲祭门神,礼毕开仪门人二堂拜会。饶筠圃一面谈话一面令外发头榔,将发三榔,筠圃辞进内去。予出大堂,先望阙谢恩,次拜印,毕,暂人更衣,又出用印签字、排衙,书吏叩贺,毕,人内。二学官、吏目均于予出大堂时站班行庭参礼,又在花厅等候禀贺。力辞之,均不获,在花厅叙话刻许,送之出。拜筠圃堂兄管帐房之饶瑞庭名世纯,又拜刑、钱师爷徐雨人名恩溥,均挡驾不见。出署拜客,先至左近拜协台王五卿,协署紧靠大东门,州署即在协署之西。灵山人,谈刻许。又拜会都司赖锡三,并拜学正黄荣伯、训导温麟史、捕厅钟菊泉,均挡驾。州城除协镇及中军都司外,尚有一城守外委姓黄名云峰号晴霄,亦飞片拜之。此外当差之把总四位、外委四位,照例不通闻问,故不拜,遂回公馆。
省中数日前在肇时。知候补通判积案局委员冯镗号少病故,今日报到。知冯立翁接家信,其不同母胞兄名端葆者在家病故,立翁兄弟最多,已死得不少,去年弟死,今年兄又死,亦不幸。立翁请假五日。
本城书院名罗阳,即在学院行台之左,内可通行。现住师爷、官亲。其初因在城纷扰,山长及业生童辈俱迁于南门外二三里遥之文昌宫,因名文昌书院,而罗阳书院弃而不居,房屋闲旷,荒废已久。山长何凤霄名冠梧,高明居家,寄广西苍梧籍,中已酉科西榜举人,壬戌大挑一等,甘肃知县,丁忧回籍,试署文县,未届期末实授丁忧。十年前曾在此掌教,故此次仍请其来。向来绅士延请掌教,由官出名,其金亦绅士经理,每年可得二百余金。予因文昌书院在城外路远,拟一二日后再往拜何凤霄山长,乃承其先施。午后凤翁来拜,见之,谈刻许去。伊与周子英、文树臣曾任罗定者均相识,自言今年三月方来。晋康司刘玉峰来城禀见,自言今年三月方来。询其何事,禀知早经拿获连滩地方著名土匪,近为拐卖区姓一婢、李姓一妇事发,拿到一名邱木泰,曾充更练;一名林亚明,向以撑船、织席为业。因饶任将卸又太太病重,恐不在心,大老
爷不日将到,故暂押巡司署中,今日特亲自解来。并票二匪被获,乡里同声称快,又恐被其播脱,放虎归山,用敢亲来面禀。予甚奖之,将犯暂押东鼓楼下。此地无羁,只有东西鼓楼、土地祠、西公所四处,皆甚迫窄,数处无一二十人可押。今日接印吉日,未便刑讯也。
玉峰言来城寓金公祠,伊又言金公不记何时何名,传闻贼破城
自焚毙,一家大小数口均人署后井中,故专祠于县衙之左,地方甚宽,房屋亦尚整齐。予接印后略观署屋,天下衙署破烂者多,未见有如斯之破烂者也。已有数任,约十年不修矣。黄敬亭一钱如命,在此四年余未闻添一砖一瓦、增半楹半柱;饶筠圃自知五日京兆,无怪其然。俟饶行后必须略略粘补方可进居,只此略略粘补,计非五六百金不可。上房尚够住,家人房甚少,予家人又多,尚须设法搭盖也。
忽有罗镜绅士江武生清泉、张外委峻,太平墟与罗镜邻,距城八十余里,有州判驻于罗镜,县中有一粮庄,设于罗镜。梁生员附周、陈生员宗虞、陈例贡荣基、彭例贡松年、周例贡培桢七人尚有岑泰元,次日方来补见。来谒见,见之。城中安良局许多绅士反不亲到,差人道喜。协台王五卿亦差人道喜,城守、外委黄云峰亦差人谢步。
西宁县拔贡陈藜光号意留禀见,先差人来,又亲到。自言在此为茶叶行出官,较教读稍稍丰富些而已,一年在此不过三四月耳。
二十七日戊辰原书 3417 页
阴,下午雷雨一阵。
辰刻一径出南门至文昌书院,非书院也,乃一文昌宫也,东边有屋可以肆业。回拜何凤霄山长,一路有池有树,风景颇不恶,与凤霄谈颇久。回城回拜刘玉峰及昨来之各绅士,均飞片不会。
得灵山李润田信,内附许文信,乃前次托李就近转交之复函也。文驻营交界处所,与郑心泉、齐仲炎会商办理土匪事宜。寄周昀叔一信,文信内云已转递省矣。
安良局绅士黄训导亨衢、五品衔,蓝翎。王恩贡教谕寓辰、五品衔。陈训导殿镛、黄拔贡教谕燎、均五品衔。谭生员璧章、黄从九乔、五品顶带。岑五品衔泰元、罗镜绅士,今日补见。岑罗镜人,非附城绅士。陈武生光时、彭武生肇庄、陈生员育才、黄武生桂林、黄候选同知滑林、黄生凤、黄训导墩林,五品衔。均亲到禀见禀贺。黄亨衢号贯槎,王寓辰号觐,黄燎号晓葵,黄墩林号晓宾,谭璧章号汉秋。尚有梁以文号翰垣,苏应春号梦池,不到。黄亨衢似为首,据云黄燎在局管事。名单则梁以文为首。彭肇庄号端士、陈光时号春卿为书院值事,尚有赖洲号仙岛不到。赖为首。
来见之中又有一增生苏汇基号泽卿,行一。伊为其尊人亦甲辰中式十二名举人,其尊人名培荣号桂岩,癸丑大挑二等,署新宁教官,甫卸事,卒于省垣,年仅四十一。该生尚有母在堂,有弟三人未成名。
附城各绅来,道及修桥事,听予言半度而废甚为可惜,且既为风水起见,更宜成之等语,大众喜欢,谓苟得公祖着意,尚有欠捐款项二千余两必可收取,尚短二千之数,亦求公祖设法玉成。且从缓酌办。
二十八日己巳原书 3418 页
晴。
照例到任行香,黎明先诣圣庙,次至武庙,又诣城隍庙,行礼毕回轿,一径出南门向文昌书院行走,乃知城中无文昌宫,只此一处,朔望行香亦到此处。似闻望日不到文昌宫。行礼后差人询何山长起来否,云已起来,进内闲谈两刻许,仍人城至州署金公祠、土地庙二处行香,顺回拜昨来之各绅士,毕,回公馆。
未刻坐堂讯署康司解来之拐匪邱木泰、林亚明二名,严刑隔别研讯,狡不供吐,实属奸刁。饰分两处收押,候谕连滩绅耆及邱、林两姓族老联名据实公核办,亦国人皆日可杀之意也。又讯广西昭平解来本州人陈亚一,在该处与人争殴,疑其为匪,尚无实迹,故解回原籍。该犯谋食到昭平打工,并无为匪作列,伊家距城亦远,无人结保,当堂释之回家,有七八十里,无盘费,赏钱一百文。
申刻协台王五卿来拜会,言及饶筠圃夫人于今日早晨病故,深为骇异。筠圃本定初六启行,如此又须延搁数日矣。五卿言:“病系下痢,医生用药,筠圃皆谓非是,自改附子、玉桂,又用人参、鹿茸。”虽生死有命,亦此处无良医误之。予一无所闻,五卿行后,询家人们,对:“今日主人行香吉日,何敢率言?拟傍晚再禀知耳。”已差帖往矣。明日戌刻大,予明日诣学讲书,不便素服,尚不能去吊,拟三十日再往。
二十九日庚午原书 3419 页
晴。
已刻两学老师差门斗来请诣学讲书,即上轿去,到学先诣至圣先师前行三跪九叩礼,毕,诣明伦堂。两教官、一吏目站班,让至堂上公案正坐,学官、捕厅参谒旁坐,签一生员名,当前面北讲书一章,毕,赏给纸笔等物,退堂。予先至学正黄荣伯署中拜会,询初一日行香仪节。据云在官厅文东武西坐,行礼亦然,起身时亦州官先行,或与协台相让同出门,仍州官先上舆。以前有一协台自谓官大,每至必后,行必争先。予大笑,此即省中之长将军也。到必在中堂后,行必在中堂先,亦不轻到,一年中惟三次万寿一到耳。
荣伯又言:“现在王五卿协台虽不敢争先,然到每在后,闻州署出门伊方行也。”予又将黄燎光及众绅在本道控贵学一事略道一二,呈已发下,荣伯言之絮絮,此惟有调停之一法,容稍暇呼安良局绅黄贯槎即亨。来询明原委,商酌办理。总之,黄燎光亦是庠生,其弟作贼与否尚无实据。饶筠圃想为人误,不应发学看押勒交,无怪动公愤也。黄荣伯与钟菊泉声名颇不干净,必尚有不实不尽也。又拜会温麟史,西斋屋倒坏,借居节孝祠。又拜刘玉峰,云患感冒未愈挡驾。又拜会钟菊泉,谈及荣伯事,颇有微言。遂回公馆,顺道飞片回拜苏年侄汇基,即住在考棚东辕门外。又片拜昨日新到之分州委员李名谦,此公绍城西郭门内人,西郭李姓向为大族巨富,李莼客慈铭,户部郎中,举人。即其本家伯叔辈。伊伯祖访梅是生,与何冶峰、何研霖相交,予因此知之。家中有三百亩田,本有饭吃,遭发贼乱,逃难奔波,贼平后日渐消磨,去其一半。不知外门作官况味,以为可以发财,知予在南海,冶峰作一信,与其叔访梅之子。二人同捐从九,贸贸然来,大约有两年光景矣,从未得一小差。以予署罗定,谓罗定直牧有府体,有东西两属,有事须委员可得程仪,定要分州到罗定,请命于予,予亦不便阻之,径请藩台分州。前日到,无处可住,桢儿留之与小席师爷同住。在南海时伊叔侄来从未一见,昨来禀见,不能不见。年约二十余岁,与之谈绍城事,尚不糊涂,既来之,且看机会。心中颇悯其少年一身在外,尚无栖身之所,拟留其在衙门住,尚未出口也。李名谦号莲塘。
属官俱来谢步缴帖,刘玉峰兼禀辞。有西宁夜护司巡检马炳弧号幼余,浙江人,到州来禀到禀安,以时不早不禀见,恐予不见之,大约明日来见。
管带安勇尽先守备何名秋号逢春亲到道喜,时正午未间,热极,懒穿衣,挡之不见。
连滩汛把总甘靖邦号平侯差帖票贺。
三十日辛未原书 3420 页
晴。
罗阳地势高,不怕雨多而怕干旱,辰下外间盼雨甚切,看天色,不似前数日时有雨意,恐要久晴,可虑!
辰刻出署,照例阅城,从南门上城,西门下城。西门至北门,城上马道大轿不能行。北门又上城至南门下城,共五门。有一小东门,无城楼,南北门楼小坐。在城上观看,楼俱新整坚固,看似修理非久,志书尚未刷印呈缴,无从查核。城内沿城一带树木丛杂,郁郁葱葱。北门一水,小舟可行,直通罗镜,再上去则广西岑溪矣。下城径至州署拜会饶筠圃妻丧,又至灵前行一礼。据云实为庸医所误,其实伊自误,言其病症竟可勿药,待至省中再调理未迟。何则?病非急症也。其夫人身躯胖大,是虚寒体,平日服药惟附子、干姜,不下数十斤。初病时仍服附子、干姜,已非对症,尚无大碍,略,以为虚极,服鹿茸两余,遂变而发烧,此一定之理。任其自然亦不至死,乃连服柴胡、川连,神效异常,一日死矣。总之,究其速死之由,太尊贵隆重之故也。未死前一二日尚饮食言动如常,不借药力,奚至是乎?有二子回籍考试不在此,二媳新到年轻,二女十余龄,似有一妾。筠圃言此时大不得主意,拟初四日灵枢先下船,初六日女眷下船,初七日开行,大致如是。临行予又提黄荣伯被绅士控事,筠圃亦言原委,言毕即出,予言鄙意要黄亨衢出来调处此事,伊言甚好。又顺回拜带安勇何总爷而归。
未刻坐大堂点十房、五班及各项差使人之卯。差役计总役、副总役、头役共百余名,不知要这许多人何用。晋康司带病禀辞回去,捕厅钟菊泉昨禀假,今日尚未销,明日行香,禀知不能到,有疾故也。
此地颇富庶,有广宁风。在城上见负贩者在道,乘凉者在树,妇女熙熙在室,路无乞写,有上古风。民安耕凿,地利桑麻,竹木扶苏,山水如画,敦谓瘴烟蛮雨中无佳境哉!惟闻民情好讼,殆饱食暖衣、逸居无教?是则守土者之责也。
彭认庵为彭君蕴纬之侄,彭君癸卯江南举人,丙辰拣发广东,予亦预焉。彭名在第三,素不相识,是时文敬公蕴章为首辅,彭其族弟也。同谐圆明园,正恭逢显皇帝御出人贤良门阅旗人箭技,就此引见,彭用而予不用,十九年于兹矣。彭抵粤历署缺,不数年去世。认庵本为乃叔管理帐房事件,叔故后伊亦捐县令出来,曾权开建,年来久闲,窘不可言,将其堂弟宝善号继庭行八。荐与予粮庄催征,予以小有年谊,故不忍固却,延请同来。
日来必是水土不服,患河鱼疾。细女病甚沉重,到此有一陈姓医士,肇郡人,尚妥帖,令其诊视,服药一二次,渐觉痊可。第二十九本署罗定直隶州正堂日记甲戌六月初一日起后山杜凤治平叔氏手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