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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凤治日记 全文阅读 · 晚清州县官宦粤日记

第三十八本 归田日记

光绪六年—1881年 · 原书第 5040–5223 页 · 逐日 215 条 · 约 113891 字

九月丙戌。

忆自丁丑冬仲身心均有不快,停废日记,迄今将及三年,屡拟复书,事与愿违。

更值老病侵寻,不克自振,兹已引疾言归,舟居鲜事,仍踵前记。

光绪六年九月

初一日丙寅原书 5040 页

晴。

已刻偕陶恭人携四男一女由素波巷至五仙门外登舟,中、大河头两号,午刻即发,至花暂泊。予自三月廿五日上禀引疾,即与恭人商作归计,各任交代正部全讫,惟二次南海尚有征存兵米七百数十石,应解部款八千,陆续抵解楚讫,惟兵米尚未全解,托陶幼唐亲家乔梓其四子进甫为予办钱谷事,一切均托进甫,渠现就高要席,稍稍不便。代为料理。各州县任捐摊款,两任南海垫款可抵,有赢无出,惟须一禀方伯,请饰各后任具结可矣。

所有粗重行李,衣、书各箱已于八月初二日托姚庆堂由海道寄归九十一号,现在轻车减从,行李不多,然衣箱随身尚有八九件,共约二十余号也。行后又有衣箱、书箱及粗重物件约有五六十号,托陶棠阶十叔、姚庆堂八兄随后航海寄回。庆堂约月之二十前后与戴芸已辞藩馆。同航海归。

恭人母家如棠阶、云溪叔侄,又如许四姑太、张大姨太、柳老姑太及云溪妻嫂俱送至花埭,又设祖帐①,不便辞之,席

祖帐:同祖饯。为远行者饯行的酒宴。散已二更余,予以胃痛不食辞之,陶宅诸男女客去后,时已不早,即泊花埭。

夜雨稍凉。

初二日丁卯原书 5041 页

夜雨至晓始停,不甚大,阴,夜又小雨。

天明开行,风水俱逆,过佛山至黄鼎泊,带回家者,家人则何祺、钟福二名,婆妈则林妈、带十四少爷。亚友、带十五少爷。亚荣作厨房中事。三人,丫环大者晋升、闰莲,月升给与严澄,已生子,紫莲、阿晚去年遣去。小者小环、小燕共四口。耀卿八族弟同行,伊带厨房煮饭之亚庆。广宁人,由广宁跟来已十五年矣,所用家人相随十五年者居半,少亦十年,此次予罢官,大众如王谢堂前之燕,虽均为各友处安顿,送别时大难为情。

初三日戊辰原书 5041 页

阴,晴。

四更随潮早行,西刻抵河口,有厘厂请关。总办系李秀斋,洪毓。为予二次权罗时西宁县官,开[闻]予到,先差人禀安,收关时要亲自到舟禀送,予又差人力阻之,并辞以疾未愈,即开船,又行十里,至木棉泊。

初四日己巳原书 5041 页

晴,西风不顺,尚不大。

黎明开行,西刻抵芦包[苞],有抽厘厂,委员系邱拱庭,鸿星。又有盐厘厂,此地本名胥江,三水属,有胥江巡检衙门。予差帖至厘厂请关,复行十里,至界所墟泊,墟在堤内,泊处不见有墟场。

初五日庚午原书 5041 页

晴,早晨西风,午后北风。

黎明早行,风水俱逆,逅暮约行四五十里,过石角围即于墟前泊。石角围去冬大工新成,看去工程极为坚固,今岁夏间西潦涨,涨非一次,险危异常,此堤纤微不动,宛如新筑。南海、三水、清远、高要等县堤决十九,此则然独存,爱育堂之功为不小也。刘岘庄受制于梁檀浦、少亭兄(弟),丁丑决堤承揽独修,费银三万余金,工甫告竣,西潦忽涨未甚盛大,而新筑之堤居然决矣。岘庄与梁氏兄弟见此工,能无愧死否?

初六日辛未原书 5042 页

阴,晴,风甚微仍不顺,每日行不过四五十里。

早开行,酉初过清远县城,又行五里至龙潭村泊,赏扒船水手猪肉十斤,河头船二号亦照赏。

初七日壬申原书 5042 页

晴。

早行,申刻进峡,山俗呼飞来寺峡,小泊峡山寺前,即飞来寺。儿女偕仆人寺拜佛游览,复行出峡。过江口属清远辖,赴佛冈船从此进,另有港江墟,有巡司。日已衔山,距港江口二三里,江心泊,不知地名,总呼之为江口也。

初八日癸酉原书 5042 页

晴,风仍不顺,尚不大耳。

早开行,自人清远以来,水面向来不靖,或陆或水,匪徒出没无定,行旅戒严。昨甫出飞来峡,不泊江口,又行数里,泊于江心,甚觉荒凉,扒船柯副爷来告,更夜宜勤,各船俱应提心。予深谢之,更嘱其督勇不时巡警,以备不虞。

今日一路行来,无可泊船处,至黎洞水地方,有巡船一号在彼湾泊,日已衔山,即于黎洞水江心住夜。该处巡船弃勇来知会柯副爷,夜间务须加意警察,且言今日申刻有四五十人水陆分途图劫柴船,水中只两小舟、十余匪,余匪悉由陆。巡船瞭见前往救捕,两相支吾,上游另有一巡船闻枪炮声顺水驶来,匪徒见人众,登岸抵拒,即于岸上攻击,匪徒受伤奔走,捉得二匪,拟明日解交清远县署。匪徒败奔时,口称晚间定来复仇,故特知会。匪徒既败被捉,其气已,人散亦不能复聚,复仇之说乃遁词耳。然有备无患,即无柴船之事,亦宜戒备。扒船演试枪炮,座船两号亦有抬枪、洋枪各火器,亦同试放。上游巡船闻声以为贼果再至,顺流又来相见,互勉各预防备,大家警心救应可也。行了八日,尚未出广州府界,清远所辖之处更阔,想见此处尚非郑心泉军门标下管辖也。此柯副爷扒船,予向余玉山参府名大胜,现署大厅。借来,订定送至韶关,予以为心泉名绍忠。在韶必有扒船可借,敦知心泉因海防事张振轩制军树声。派其防守北门一带,月内已晋省扎营在小北门外将军校场。予临行匆匆,又以路远不克往见面说,陈琪山别驾嵩寿,善后局委员,与予有戚谊,伊晚一辈。适来,言此事容易,我常见之,见即与说。廿九日又见琪山,言已见过,已作函与韶城都司朱君,令去备办矣。拟抵韶后先往见沈燕亭祖誉,就道台大席,沈凤书之继子。凤书与幼唐俱为郑璜山之婿,故亦算晚亲。予于役潮阳,燕亭正就张衡叔之馆,予只赏识燕亭一人。与之商酌,再见朱公,或不致无船,北江水道真不易行。重阳日甲戌晴,风仍不顺且大。

早行,午刻过香炉峡,又过连州江口,想已人英德界,整行八日方出广州境。申西间又出盲仔峡,约行近十里,已更余,在波罗坑北边之江心泊住。昨三舟一夜戒严,勇丁、水手多不睡,至晓无事,吾固知其不敢再至也,可晒。5044杜凤风治日记

初十日乙亥原书 5044 页

晴,风不顺,午后少微。

早开行,未刻过英德,县城亦在大河边,又行二十里至猫儿石墟,已暮,即泊。

初八九二日夜泊之所,殊觉荒凉,夜有戒心,不能安睡,幸借一扒船来,甚勤奋,无夜不警备不虞,恃以无恐。一人韶州境,均系郑心泉总镇巡辖之地,此公军令素严,或不致有失。

宰英德者系阿克丹布,糊涂旗人,亦成子中方伯委署者也。成方伯委旗人署事不少,虽日同乡情分,类皆松舅合,谓无贿赂,夫谁信之?

十一日丙子原书 5044 页

晴,仍东北风,已刻忽风顺,行十里仍逆,水逆湾环,偶向西南行故也。午后逆风极大,进寸退尺,行舟甚难。

早开,路过观音岩,乃石洞也,临水壁立,看似逼窄,岩前水溜极急,风大浪高,家人请舟一游,畏其险又恐延迟不果,至龙头形村已暮,又行三五里,江心泊船住夜。每日约行五十里左右。

十二日丁丑原书 5044 页

阴,东风仍大,有小雨,亦偶见日。

早开,一日仅行四十里,至弹子矶泊,看水手已不胜其惫矣。夜雨渐大。

十三日戊寅原书 5044 页

阴,有小雨,东风仍不小。

昨晚宿处非弹子矶也,过五婆城即沙口滩,约五里,时已更余,水急风狂,雨又将至,缆夫劳一日,实不能行,姑就江心泊,其实距弹子矶尚有五里。今日早行,卯辰之际,予与十一、十二二儿起看石山甚奇,询船户,乃知为弹子矶也。其名矶者,以其临水,而水中皆石,水势溜急,舟行最险,故如燕子矶之名为矶耳。英德、曲江石山最多,亦最奇,此山横径约百余寻,峭耸挺拔,俯瞰江滨,得瘦、、透三字之妙,叹观止矣。予往来罗定,叹鸡冠石之秀特,而弹子矶之离奇更过之,鸡冠石当屈居第二矣。悬崖壁立,猿绝踪,惟飞鸟往来不绝,草树蒙茸,倒生侧挺于岩隙,飞鸟得栖食卵翼于其上,致足乐也。舟行甚缓,由山之正面过,约两三刻许方尽,得以饱看,自奇逢。予宦粤十五年,南海最久,此外往来西江不下十余次,北江惟赴佛冈至琶江口而止,潮阳、揭阳曾一到,未到潮州府城,高、廉、雷、琼更无论矣。此番归田,由内河行,得纵观曲江山水之奇,洵前缘也。忆庚午由潮调帘回省,充外掌试卷官,是科诗题系“曲江山水闻来久”,予作一文二诗,刻闱墨中,而诗惟刊其一,有“看来无此好,记得有人云”一联,方子严、文树臣二观察击节叹赏,前仅吟咏,今得见之,此诗题不为作左券矣。是年庚午年。正月十一儿始生,兹十一岁矣,回忆旧游,如目前事,光阴如驶,当时主考惟谢麟伯太史维藩一人,以正考王子厚侍郎祖培。卒于路故也。谢继视学三晋,已卒。监临李星渠中丞福泰次年卒于广西。内外监试丁松亭太守、浩。华巢云观察廷杰。均已作古,惟方子严提调、帮点名文树臣星瑞。尚在,去夏方晋京,中途乞养,文于英宫保翰。时被友山中丞特参,闲居省寓已六年矣。云散风流,可胜慨哉!

此山正面佳极,而当未到及已过时,移步换形,甚不足观,四围亦无佳景陪衬,大是缺陷。

风水不顺,勉强而行,计算仅得卅五里,人曲江界濛里司住夜,濛里司巡检属曲江县,以衙署久废,在乌石盖搭篷寮作衙署。申刻过乌石,无多人家,距蒙里十里。

午前作致谢余玉山参戎大胜,署大厅,扒船系向伊借来。信,一到韶州即令扒船回省销差,赏洋银十六元,并一谢信。又作致棠阶十叔一信,为书籍及后行行李事。又致姚庆堂一信,亦为行李航海事。又致友松、幼唐同一信,为交代事,请速了结;又为制台三月甄别二十余人,是何姓名,瞩其开单见寄。方柳桥另片特参回避,未审果否?又与七三信,总封在十太爷信内,托其分送,太太呈外老太太手之一禀,亦附内,外寄白油①两瓶。

十四日己卯原书 5046 页

阴。

一日行三十八里,将到铜鼓石,已更余,遇浅,久之方得泊。

“曲江山水闻来久”,此语不然。予观其山多石岩,水皆沙,无隐秀之致,有衰讽之形,山则童而水则泻,何秀之有?以是户鲜弦歌,人如,江浙固非所拟,即广、肇二郡亦大过之。广、肇二郡髦士攸蒸,文风日起,科第连,方兴未艾。韶、南、连一郡二州,每逢大比,寂寂无闻,岂古今异宜哉?抑山川灵秀尽钟毓于文献公一人哉?不可解也。距韶城尚有四十余里,明日到恐不早,护送扒船在省向余玉山借来,订定送至韶关,后日令归。

十五日庚辰原书 5046 页

阴,辰刻见微日,东北风连日不止,可异。

自铜鼓石至韶州府城外,仅行四十二里,距府城十里之河①白油:昔日粤语对酱油的一种叫法。西尾亦有抽厘厂,委员姚名成熙,补茂名十余年而不令一次赴任,亦奇事。上游屡更,询之亦无成见,且无劣迹,然则不令赴新者何也?岂非命乎!差人持帖请关,回片来即请开行,日落后至韶城东门外泊。

扒船柯弃未来,一勇目胡姓代带勇,呼之来,令明早回船旋省销差,酬搞二十元,太太谓十六元太少也。素波巷陶宅一信托带去,并附白油两瓶,瞩其到即送,加酒资二百文。

晚微雨。

十六日辛巳原书 5047 页

阴,有时雾雨。

初拟早起剃发,食饭后进道署访沈燕亭,祖誉,凤书继子。与商向朱都司借巡船之事。嗣知道署甚远,此处雇轿甚难,且一时无处可觅,只有作信与燕亭请其见朱都司借船。信正写到一纸,外报沈师爷拜会,即请上船。询其何知我到,燕亭谓早晨有一三小子言之,大约钟福昨晚上岸入城,已有人知,因与言。钟葆田、陈琪山承郑镇台之意,飞函与朱都司嘱其备一巡船护送予至南雄,不知朱之名号。钟、陈二君曾言,予忘之矣,并将现写一半之信与燕亭看。燕亭言:“此非难事,归去正由都司衙门过,当进去与言。”并言朱名国安,号治平,东莞人。燕亭谈许久,所谈皆省中官幕事,又言现署道之童公已实补雷琼,佘松《南)原定调广州,朱丙寿已补琼府,问予补南海何人?予谓闻谣传系彭贻生。燕亭言:“此间说张柳桥调补,名希京,予初莅广宁之前任也。年已六十五六,颇不愿意,无日不自算交代,于理财一道实精明之极。”燕亭将去,予谢不上去谢步,又令何祺持名片随往朱都府处,言舟中衣冠不便,恕不亲到。钟、陈本有名片带来,一时寻不着矣。少刻何祺回言:“朱都府因得钟、陈二君信,巡船已早预备,即打发过来。朱又言我与杜后翁曾见面,迩时在肇庆也。”予不记得矣。嗣朱又差人来言:“巡船今日近处小有差事,傍晚必回,即可前来。”予思我无事本可无须耽搁,倘得过关,即可前行。无如船户多带私盐、私货,在花时查得,怒令取出不准带往,虽于夜间,将私盐取出二十余包,而私藏尚多,既经带至此处,无可奈何。各关隘、厂卡均有寅情,多不来船看视,船户大得便宜,过关后上去水浅,另雇剥船储私盐、私货,尚须盘过剥船延搁,今晚必驻此,巡船傍晚来正佳也。未刻开行至东关,差人持手本上去请关,照例太平关一日只有早晨开一次,官船随到随行亦有之。予托燕亭知会关上勿羁滞,钟福请关下来,关上言请即开行。过关向北行不及一里即泊,船户大乐,买鸡肉祀神大嚼,二船雇剥船三号,俟天晚将私盐、私货尽数搬人剥船,以便船轻可行。两船若干私盐、私货,皆予为之包过来也,可笑!燕亭又差人送京靴一双、茄纹席一领,又因见十一姑兄弟四人,带来利市洋银两元,不能不收,惟靴璧之。伊家(人)云必请收,予令家人传谕:“我归去穿靴时少,转送师爷何如?且作官余气,新靴、旧靴正多也。”巡船日落后来,较省中来稍大,带勇弃姓卢,省巡船一早将银物交讫,令速开回,予见其终不行又催之,亦不行,必待予船开行,大鸣锣升炮相送,回视已扬帆顺水顺风去矣。

十七日壬午原书 5048 页

晴。

早开行至暮,计程七十里,系曲江属,平圃司巡检驻此,尚未抵三五里时已起更,在高桥墟泊。以上水浅,昨晚船户将私盐、私货另雇剥船装载,今日船轻即行六十余里,以是知从

前之日行四十里或不及四十里,皆船户私载太重之故也,可恨!巡船卢彦差人持帖来销差,另有一刘姓巡船禀知上驶送予。初以为亦如省中巡船直送至南雄也,今始知此系发溜牌护送,一路均有扒船停泊护送官商,缉捕盗贼,各分段驻扎,互相交替护送,明日至前段则又交与前段扒船矣。

十八日癸未原书 5049 页

晴,连日仍东北风,尚不大。

昨日刘鑫元扒船接护,今日午前刘差人销差,另一张弃差人禀知接护。下午张观又销差,一李姓武弃接护,各分地段,按段递更护送。今日行不及四十里,滩多水急,弯曲亦多,牵挽异常费力,至新庄水住夜。

腹泻不快。

十九日甲申原书 5049 页

阴,晴。

巡船李弃差人销差,始兴江口巡船黄弃名有差人禀知接护。

至始兴江口共行四十里,日尚未落,即泊,缘滩多水浅,已属难行,以上滩更多水更浅且急,船户另雇剥船,将货物尽移剥船分载,以期船轻便行。距南雄尚有一百卅里。

腹泻小愈,犹未全愈,河水之不可食如是。

二十日乙酉原书 5049 页

晴。

黄弃昨夜未来,盖不闻打更声也。今日随至黄塘地方泊时,忽差人来禀知夜间打更,奇哉!以前巡船未有一晚不打更者也。行四十五里至黄塘泊。

腹疾全愈,晚饭后忽胃疼,许久方止。

廿一日丙戌原书 5049 页

阴,晴。

已刻黄弃销差,刘建勋扒船接护,申刻刘弃销差,古劳刘扒船接护,予坐船行至古劳村,居亦有百十家,并有店铺,时已申正,拟前行五里至丹铺住夜。乃回望太太坐船竟无踪影,意必遇浅迟延,其船本较予船加大,遂谕船户且泊古劳,侯后船到再行,迟迟许久不来,及到来,日已衔山,水逆滩多,且浅处随遇皆是,不能行矣,遂泊此。

距南雄尚有五十里,明日即到,亦必夜深。廿三日断难度岭,倘廿三日已刻前到,廿四日定可过山矣。

廿二日丁亥原书 5050 页

阴,晴。

到此水更浅沙更高,有几处必须爬沙方可行船,故更迟滞。严伤船户赞行,加雇水手,至日落后勉行三十五里,名古塘地方泊,距窑头塘五里,窑头距州城十里,明日如沙浅处少,午前可到。刘弃扒船申刻来销差,董桂芳巡船接护。日间作二信,一与沈燕亭,告以船迟,今日尚未抵南雄,明日可到,廿四日准可过岭,并谢其送礼及儿辈利市。又谢扒船护送,嘱转谢朱都司。朱治平都府名国安。亦附一片,写数语谢之。一与陶友松,告以行将匝月,尚未出省,明日可到,廿四过山,并瞩其转素波巷陶老太太、棠阶十叔及幼唐、三,如作致菊人信亦希转告。

南雄客行有二处来揽生意,其一处据称廖贵着他来迎,开单轿、担价值不相上下,拟明早着钟福先进城去,与廖贵订定轿、担各夫。廖贵系予荐与范子昂刺史,廖贵在省时曾说早与伊一信,以便预备,钟福、何祺亦有信与之,故着行家先来。

范梓昂名麓轩,善后局委员,予在南任时相识有交谊,戊寅接予罗定任,今春成方伯欲以罗定与昆宫保少君文名禧,号春圃。将范调南雄,五月后方莅任。吏目张岳村名国恩,广宁典史,升南雄吏目,予旧属员也,二君皆湖南人。

廿三日戊子原书 5051 页

阴,晴。

已刻舟抵南雄外城南门桥外,太太船阻于浅,在行门首望见,不及一里,许久不能脱,另雇一驳船将人及行李分载方得前,至已午正矣。廖贵已与曾元选官行订定,人先登岸进行,行李亦陆续发人。予本意谓官行价贵不如民行通融,拟投民行,嗣廖贵禀,近来生意萧索,民行反贵于官行。曾元选伊办差相熟,诸凡可靠,故用之。

管监羁之陈馥亦来,因钟、何二仆及廖贵查点行李甚忙,特派陈馥持二名片至州署、右堂二处告知予到,恕不登堂。陈馥去即回,云范大老爷一闻知即传伺候立刻就来,予本令挡驾勿来。张太爷亦即可到。少顷范梓昂即称拜会,不得不见之。此时太太船甫到,正要上岸进行,为范所阻。大谈省中各事,振轩制军新参二十余官,至今尚无准信。并谈伊南雄近办一大地棍生员已革马文兴,台评舆论均美马,即王紫亭时控减钱粮者也。直谈至近二时许,范去,太太方进行。少刻张岳村亦来,数年不见,甚有老景,询其年已六十二矣,追感前恩,淳淳不已,去已薄暮。

予一到即向行主言明日廿四日定要度岭,廖贵谓行主言近来往来差使十减八九,轿、担夫子一时难集,明日担夫必有来者,可否先将重大行李连婆妈、家人衣箱尚有十八九号。先挑过岭去,盖重大箱件往往两日方能到也。向州派拨二勇、四差,张捕厅亦拨来二差。先派两名差或钟福随八老爷押至南安,所余轻便行李及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男妇、丫环人等,廿五日缓缓度岭,将晚可到,有一百二十里,亦不致迟误。予以为然,明日人不行矣。

廿四日己丑原书 5052 页

晴。

辰初予甫起,家人来回,仅来担夫六名,两夫鼻两箱,此处轿、担无不两人或四人横杠横行,缘路宽阔故也。发六箱去矣。请示钟福及耀卿八老爷应去否?已拨两差,行中亦派二人押去。予甚生气,行主初次言即不实,如何可靠?廖贵上来为之好言,行主亦服礼自咎,且言明轿、担夫人必然齐全,断断不致短少,如敢误事请重惩处。予以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既有差押去,行中亦有人去,八老爷等可不必去,盖重大行李在后尚多也。廖贵送一品锅一个,张岳村亦送一个,范子昂送礼十色,收鸡、鸭,范派差勇,张派二差,饭钱皆已付给,甚讲交情。午后无事,令廖贵手持名帖名片随予人城闲步闲看,信步至州署,一径进花厅坐,梓昂不意予到,予本与言恕不登堂也。大笑趋出,谈刻许。南雄衙门宽大,后有大花园,予素欣慕,本为巡按署。梓昂素知,即请一游。由西绕东,且上城眺远,秋色苍凉,见不如闻,一路满地皆衰草,有三荷池,仅存败叶,亭馆亦有数处,概不洒扫,无一坐处。除三荷池外,并(无)花草,树老园荒,徒负虚名。梓昂说:“所少者钱耳,有钱大施整顿,未尝不可作游宴休憩之所,任其自然,又值秋深,自不堪寓目已。”予独怪王紫亭锡诰,己西举人,广西马平县人,实则绍城江桥人,乃兄名锡振,后改名拯,号少岳,辛丑进士,山阴邑馆有事必到,小军机,官通政使,与薛觐堂巡抚侍郎对参两败。以实缺人员在此近十年,亦何惜几两银而不一修理,以为奉母休沐之所乎,是可惜也。伊卸事后先奉母回马平去,母年将九十,意在必退矣。东边经厨房仍至花厅,小坐即出,谢其费心,力辞勿再劳驾,得见两面,谈亦甚畅,亦不负此番经由此州矣。又至捕署,

岳村以有公事进州署去,予遂回行。

薄暮张岳村来,以正食饭无坐处挡之,岳村向家人言明早有公事出门,不克亲送,予亦甚不愿伊来送也。

廿五日庚寅原书 5053 页

晴。

行已二十五日,尚未出东粤境。

昨晚行中开帐领银,大是荒唐。譬如予与太太大轿夫,每名行中实给三百文,帐上每名开六百五十文,担夫一百卅余名,每名行中给钱不过一百数十文,帐上开每名三百数十文,他如保夫、夫头、行中伙友各费以及行李上河、行李安放行中,无不要钱,无不加贵,共计银四十余两。食行中四盘四碗饭菜三顿,与洋银四元,原属不多,因开荒唐,特少与之。渠斤斤较量,犹敢面诉,谓八老爷扣伊两元也。予与言:“帐则荒唐极矣,惟予未必常常来此度岭,所开荒帐分厘不驳,照帐给发,只此一回。令伊自愧。金楚翘有帐给我带来,太太取看,金系落私行,相去实太远。只要轿、担夫不短,一路不调疲,安平度岭,物件不失,食物窃去不少。多费几两银亦值得也。”太太坐大轿,夫八名,予坐二四轿,亦开四杠夫六名,少爷、小姐、婆妈、丫环坐懒收拾,以竹新制,如床可卧,如十四姑、十五姑,每人婆妈带坐,甚妥便。十一少爷、十二少爷共坐一乘,林妈带十四少爷一乘,友妈带十五少爷一乘,云妈带十三小姐一乘,尚有一乘,大丫头带小丫头分坐。八老爷、何祺、钟福各坐扒山虎一乘,即椅子兜也,二人抬。懒收拾四人抬,共六乘。廖贵坐衙门差轿送予过山。

卯正二刻天未明均起。启行,路甚宽阔,惜皆用鹅卵石砌成,无尺寸石板路,山皆石,皆碎裂不合用。行颇崎岖,一点钟约行十里,虽云百廿里,所幸里不甚长。午初已行七十里,到中站下轿进村店小坐。夫子于此亦须食饭,此处有红梅司巡检,属南雄,不见衙署在何处。约憩三刻工夫,又行二十五里至梅岭,江、广分界处也。江西人呼为庾岭,岭不甚高,路亦宽阔,皆砌鹅卵石,上下十里,上下十里,亦不为不高矣。此岭今成大路,系唐开元时宰相张曲江文献公名九龄。所开。公曲江人,未贵时早有此志。予观山之险峻,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人之概。公之开此,工程浩大,非宰相安有此力?又开成如许宽阔,并马可行,无怪男妇肩担纷纷,皆横扛并行也。凡入广者靡不经由此道,官商络绎,来去如织,南雄、南安两处行店,历来生意繁盛,南雄州缺只收船税一款有数万金,今则仅二三千金矣。自洋人火轮船盛行,既便且速,官商多由火船出人粤省,度岭者十无一二,以故行店坐食赔本,夫子不多,且亦呼唤不灵,客到须坐候夫集,盛衰情形,今昔如判天渊,萧索至此,犹恐日甚一日也。

此路曲江公未辟之先,汉初赵佗窃据,陆贾曾至。三国时士燮为交州太守,地属孙吴。晋时陶长沙公①曾为广州太守,以其通海,珍异麋集,有谓广州太守不必履任,只须由城外一过,即腰缠十万而去。刘宋时武帝征卢循,卢循曾由江西与何无忌战于桑落洲,无忌死之。武帝遣将由海道袭番禺城克之,卢循遂亡。以予臆度,唐以前岭上未尝无路,徒以崎岖难行,山径临溪,其深不测,稍一失足,身即糜烂。毒虫虎豹,谅所不免。且沿径履危,行不能速,一日断不能达,中途又无宿食之处,种种艰危,人皆裹足生畏,而广人之有志四方、才学卓著者亦因之不前,终身为乡人而已。粤中珍奇山积,外省商贾未尝不思营运流通,无如望而难即、欲行又止者亮不乏人,此曲江公所以慨然悯之,默然计之,毅然主之,奋然为之也。开

陶长沙公:陶侃(259一334),两晋名臣、名将,东晋初年曾任广州

刺史,封长沙郡公。后世靡穷之利,拓一人独创之规,一代伟人,千古奇事,岂独识安禄山为乱贼、进《金鉴录》于明皇、彪炳史册方为名臣功业哉!末学小儒,年臻望七,始度此岭,缅怀先哲,景仰前徽,私笔记此,以见雪泥鸿爪,犹得见公遗烈也。

西初抵南安,至朱大顺行暂居,二大轿最先到,余轿亦陆续到来,行李最后,更余约到十之七八。耀卿八弟久不见到,廖贵到,谓八老爷在后押行李,半夜八老爷方到,行李亦随来,尚有三担竟不见来,亦只可听其自然也,尚有差人及夫头未来。

廿六日辛卯原书 5055 页

晴。

钱子修族表弟名亮祖,选大庾县典史已十年。渠在京曾充吏部册库贴写,予留京最相熟悉,往来无间,予出京后,颇闻伊选得江西典史,亦似闻系大庾。予生平未经庾岭,不知大庾在江西何所,只记得戴心亨、衢亨兄弟作相,为大庾人,亦不知南雄度岭之即为南安府,并不知大庾为南安首邑。日前张岳村道及,始知其在此已有十年。早饭后着钟福持名片往衙门告知予到,县署距此甚远,子修哺时方来,一见即谓予风采仍如在京时,予谓:“不见十五年,年已六十有七,岂有不增老态者?”况自知须发添白不少,予本瘦如昭略①,在南海、罗定前后七年,躯貌颇较前丰,自戊寅夏佛冈病疤以后消瘦如旧,至今总不能如在南、罗时。且予向无一白,颌下须虽未留,颇多白者,人皆疑予以药染,其实予何暇为此哉?何屑为此鄙陋事。数年前两边渐有两三茎白者,今则八九茎不止矣,人初见面一时看不出耳,发则半白矣,子修亦初见未详视耳。子修形状亦如前,惟不多,俱全白矣。询其年,少予一纪,五十五

昭略:沈昭略,南朝宋、齐时人,同时代人王约称其“瘦而狂”。D矣。询其稳稳当当,十年于兹,必有所积,则言:“每年不敷缴用,纵不大赔,必须赔百金或七八十金。京中血本,除捐大四成典史外,有千金携来,均赔尽矣,更有说不出之一桩大事,下台大不易。”予看其光景尚不至十分潦倒,然不能算十分得意也。天晚方去。本有一子,在京时殇,今尚无子。

自带十一、十二、十四三儿同八老爷、家人、行主、各船户往大码头看船,看得天官翅三号,以其前后高仰,如天官纱帽翅也。一头号太大,金楚翘言木篷行路迟钝,不可雇,予亦嫌其大,过滩不易。二号有二,一颇新,一甚旧,二船乃叔侄也。叔名邹清波,侄名邹闰福,叔旧侄新,拟雇邹闰福之船,行李大约可装,而舱面即皆卧地铺亦甚挨挤,然不能常如在广东之阔,省中来两号中、大河头船,大半为船户装私货,舱面上下皆卧高铺。即挨挤亦无可奈何。予虽舒服惯常,亦不能不为省钱受屈,然予究非经纪中人,不善经营,生平最怕与人争多论少,即重大如交代,予亦甘心受亏,不愿与人斤斤较量。此次天官翅船写成,前后左右罔非鬼域,写至南昌省城船户言到玉山加三十余两,予言到省再议,如船户妥善,雇往玉山,否则省中另雇。共花银四十八两,驳船亦包与船户,南安至赣州小河水浅,须用驳船。共银五十八两。又神福两份每一人百文,计九人。共一千八百文,又滩师过滩引导者。洋银两元、钱四百文。船价本来四十余元可成之事,而予加至四十八两,虽予手笔素大,不善计较之故,然亦无人在旁参赞,惟愿予多费之为可恨也。子修言船价不能谓极贵,不过须看时候,如生意忙时,此不为多,所可恶者目下正冷冰之时,绝无生意,与以三四十元亦不怕他不成也。

担已到齐,尚有木椅、竹篮不值钱之物一担未到,夫头在

后未来,廖贵等云明日必可到。此次一物不少,箱件尚无破坏,

而藤篮、竹篓盛储食物、零件者窃去不少,省友托带之竹篓亦被挖底窃食物去,尚非大过,不与计论。

廖贵送至南安,见行李俱到,叩辞,明日一早回南雄去。只为伊一言官行不吃亏,故用官行,曾元选、朱大顺两家皆官行,为所欺骗,受亏不少。子修言朱大顺行到伊处送银两元,求其不可向予言船价太贵,子修却其银而言。船票已定,尚何言哉?惟向予淳瞩,此后子侄辈如行此路千万不可落官行耳。

廿七日壬辰原书 5057 页

晴。

已刻即饰行中将行李陆续上船,予与太太、少爷等先后于未申间登舟,舱面开铺甚紧,幸邹清波一船以日久等候无生意,亦期至赣州或南昌候生意去,邹闰福托家人来求,俟明日过厘厂后将重实行李分其叔船装载,则两船均轻,过滩不难,可以免雇驳船,即将雇驳船之十两银与其叔邹清波作回去饭食费用。邹清波船到赣州即止。予谓此一举两得之事,有何不可?而何祺、钟福二铺亦可开在其叔船中矣。

行李人等俱上船,正乱腾之间,子修差人送一一品锅四小碗、八小碟、两点心来,不能不收,日落时子修亦到,无可坐处,就于头舱便凳坐谈至初更去。

廿八日癸巳原书 5057 页

晴,午后大东北风,将晚止。

辰刻始开船,过厘厂后行李分载,水浅处尚多阻滞,未后以风大难行,暂驻,哺时又行,共十五里。过路滩泊,地名过路滩,不知何处也。路程单上有过路滩地名。因用邹清波船,又持手本来请安道喜,查其船水水[手]共九人,格外赏神福钱九百文。5058杜风治日记

二十九日甲午原书 5058 页

晴,无日不东风,无日不晴天,亦奇。盖东风最易搅坏好天,其风虽东,往往带北或带南,故天不变。

虽顺水,风不顺。而多滩又时逢浅,行一日仅行六十余里,尚未能抵小溪驿,至卢起泊。听船户说似此三字,未知是此三字否也。

三十日乙未原书 5058 页

晴。

约行七十里,至高车头泊,距南康县城尚有十里。

光绪六年十一月

初一日丙申原书 5058 页

晴。

阅路程单,行四十五里,至潭口泊夜。据船户云行七十余里,未知谁是。盖沙路湾环,每多浅阻,不比水涨时直行无隔也。

潭口有一巡司,属南康。

辰初二刻行十里至南康县城外小泊,见码头维头二号、天官翅船十三四号,码头挂红结彩,似接差者,望其旗号,乃“督学部院”也。过南安时已知院试将临,生童咸集,子修亦言十月望前后可到,大约自赣州试而来,想照例如是也。偶于船过时见高脚牌,有“状元及第”字而未及看何官衔,探询是何姓名,回言学院本姓黄,考二三府以忧去,继之者乃冯姓也。予思历科殿撰无姓冯者,前任姓黄,如恕皆①世叔、漱兰②会翰,未尝视学江西也。久之恍然悟,非黄也,乃汪太史名鸣

恕皆:黄停,字树皆(阶),道光年间人翰林,曾任四川、浙江学政,

仕至侍郎。漱兰:黄体芳(1832一1899),字漱兰,同治年间入翰林,曾任江苏2

学政,仕至左都御史。銮者也,宁波人,以忧去,今春事也。现学院亦非冯,冯与洪同音,故误耳。洪名钧,戊辰殿元,江苏吴县人。然予记得渠开坊无几时,未见擢授阁学、侍郎,何称部院乎?在伊前之崇文山绮,乙丑。早得卿贰,崇为孝哲皇后之父,非同等伦,今且热河都统矣。癸亥翁曾源已病废,壬戌徐颂阁郁。已正詹,不日可得阁学。庚申钟雨人骏声。开坊未久,近亦得学差,已未孙燮臣家。则已阁学矣。丙辰翁叔平大空同。已擢尚书,毓庆宫行走,非他人可比,故吾谓洪未必升授侍郎,则“部院”二字岂有误乎?少顷学院各舟升炮开行,沙多水浅,船身皆大,不用驳船未必能速,地方官能不多赔钱乎。查《播绅》,洪新得右庶子,然则何以称部院哉?盖江、浙、闽、皖、南五省学政,向简放侍郎、阁学,积习相沿,仍旧称乎?

初二日丁酉原书 5059 页

晴。

约行七十余里,在赣州南门外,距城尚有三数里,时已昏黑,恐逢沙石浅处,不敢前行,故即泊此。赣府码头在西门,自南绕西尚有数里河道,自南安来,一路滩坝不断,滩乃天生,坝则人筑,为激水令成急湍,冲轮水灌田之故。江西支河多有,且有借以春米者,水灌田予权佛丞时见港江以上滩河连规不绝,广宁亦有之,轮在坡下,引山水由坡上高处冲下,激轮转动,则多用以春香粉也。今日午刻以后,地势平远,山亦少见,有亦不高,河渐宽阔,滩坝均无有矣。

初三日戊戌原书 5059 页

阴,晴,申酉间骤起大风,似系北风,天有变意。

辰初即抵赣州大码头,大关在其左,索去费钱二百四十文,本可无须,钟福吃嫩之故。略视头舱,即过此处。虽云官埠又兼关口,甚觉清静,惟横水渡船四五号往来不绝,靡不满载,然犹不及佛山正埠之多且忙,至夜分以后尚闻呼渡也。

将过十八滩,此去三十五里名鳖滩,即第十八滩也。上水逆数,以万安县五里惶恐滩为第一滩,数至鳖滩止。船户由南安来至赣州,须雇滩师,滩师者熟悉十八滩水性及有石处,在行订明滩师洋银两元、钱四百文,到此付之,并又言定神福二份,南安付一份,此处付一份。船户禀知须停泊一日,明日祀神,早饭后行。此地及南安至此。无物不贱,较粤省相去远矣,即吾越亦不能如此地之便宜也。柴米油盐酱醋茶、牛羊鸡鹅猪鱼鸭及市中食用,如粤东无一物不贵者,省中更甚,天下所无也。罢官后恋恋广东不去者,三两(年)后未有不一贫如洗者也,历历可数,而人究竟不悟,不识何?

督署刑友周春帆名筠,吾越后马人。托带与伊兄弟周绮园名境。一信、一木,内鹿茸一枝,下午差钟福送去。

吉南赣宁道蒋公名继洙,山东曲阜人,忆是甲辰乡榜。

初四日己亥原书 5060 页

阴,晴,仍东北风。

辰已间舟尚未开行,急催令开,乃行不及半里,于城北仍然停驻,追询其故,则以老板及所请之滩师未到故也。滩师请二人,一司头蒿,一司后舵,业此靡不偃赛骄慢,靡不吸食洋烟,大瘾可知。人不可无才,为十八滩水中多乱石,峰尖话利,船触之立碎,惟滩师本处人,素习水石之处,恃此为业,明知非彼不可,故敢骄赛。三四日过十八滩毕便归,所得每一人仅一元、二百文耳,便自尊贵至此,况其大者乎,岂不可感可笑!待至未初方来,即开。行船中以鸡鸭鱼肉祀神,备殺以待,行不过数里,即请其大嚼,尊之如上宾,为伊等迟来,行三十里至鳖滩时已昏暮。正欲过滩,舵工忽大声止橹勿行,船即转头,不解何事,询之乃言昏黑不辨水石径路,恐误触礁石,宁迟毋误,即于滩心抛锚住夜。有一上水船,船中人甚多,似渡船,亦同住,甚矣滩师骄赛之可恨也。设早半时来,则鳖滩过去久矣。此亦如医生,实不忙实无人请,亦必故意迟迟方来,以示生意之忙、延请之多,欲请我者之知我红也,更可可恨。

距赣城十里,名储潭口,为赣关巡查之处,亦须请关而过。

船户邹闰福昨求赏不与,今日孝敬猪肉、鸡、鱼、云片糕四物,原物转赏之,外赏钱六百。又邹清波船甚思予雇之同赴南昌,不允,则恳求赏稿。我谓:“我言定驳船银十两,船主之雇驳与否我不知也。邹清波船随来,与我何涉,何赏焉?前赏神福一份乃格外体恤,岂得以为例?”叱之不理,继乃以四百钱赏之令其自去。

在鳖滩江心抛锚泊夜。

初五日庚子原书 5061 页

阴,偶见日。

早开行百十里至昆仑滩泊,此第八滩也,以日暮未下滩,一日之间已过十滩矣。若非良口盐卡半时,尚可行卅余里也。

凡官舟中舱房舱向不令关卡人看,兹良口盐厘巡栏勇丁等定要看视,予不令人。其委员赴省不在此,询知有一总兵李姓在此管理盐务,予差人与言,李君回言:“向来不看官舟,本不敢惊动,只缘月前有广东委员过此,查出私带食盐数十包,闻之上游,奉严谕官船亦须严查,所恐若辈滋扰,特差一家人,只许一人进舱大略一看箱包,不准打开。因奉宪谕,不得不尔。”既如此,准其一人进舱一看而去,亦遂开船,又行十五里。

十八滩皆乱石,船由乱石中屈曲迤通而出,岂不难哉!

初六日辛丑原书 5062 页

阴,晴。

约行七十余里,将到第一滩即惶恐滩,俗呼南沙滩。以天暮,即于口外泊,明早过惶恐滩五里即系万安县城,今日本可过万安,缘北风甚劲,过滩不易,午前避风,暂泊至申刻。风稍杀方行,以此迟迟。

十八滩由万安县向上水行五里,第一滩名惶恐滩,又五里第二滩名小村,又十五里第三滩名棉津,又五里第四滩名大寥即老庙,又五里第五滩名小寥,甚曲折,二十里过大王庙宜进香,又十五里第六滩名武索滩,又五里第七滩名马子,又五里第八滩名昆仑滩,又十里第九滩名黄麋滩,又二十里第十滩名金沙角即铜杯滩,又二里第十一滩名锡洲,又三里第十二滩名黄来,又二十五里第十三滩名杨梅矶,又二里第十四滩名上釜滩,又八里第十五滩名大湖滩。又十五里第十六滩名天柱滩,最险,上水要加短纤。又五里第十七滩名横弦滩,水小甚险,又十五里,第十八滩名鳖滩。

昨晚饭后忽又觉胃痛,总觉所食之饭停留胸隔不得下去,因而觉痛,更余渐止不痛,胸膈宽舒,似觉所食之饭已下肠胃矣。今晚饭稍稍多食一箸,从未敢多食不似从前之纯任自然矣。惟觉胸胃饱满,停止不动,微微觉痛,尚可支持,仍然如常写字开表,却不敢如常吃点心。常时必十一点方睡,兹则以为睡熟或痛自止,不及十点即睡,不意因痛而不能睡,痛反更甚,只得起坐,似欲作呕。予明知一呕痛即截止,屡次皆然,缘呕则倾筐倒而止,大伤元气,必有数日养不复元,故甚怕呕,倘不呕而痛止最好矣。然所食之夜饭竟停不动,又作恶心,其势不能不呕,时已逾夜半,竟尔大呕,所食夜饭尽出,过喉惟知所吐之物作酸,夜饭吐尽,痛亦截然而止,岂非奇事。人极疲乏,当即睡下,渐亦睡去,时醒时睡,次日辰正起,虽觉委顿,尚不至十分狼狈,一日惟少食而已。

正呕时,惟闻远处有千军万马驰骤之声,乃起大风也,船亦动摇,闻船户起而将船加锚加缆妥泊。天明无甚风,不知大风何时止也。

初七日壬寅原书 5063 页

阴,晴。

早抵万安县小泊,至暮,泊处不知何地,亦不知行几十里,惟闻船户泊处地名前,未知是否此二字。万安县至泰和县壹百里,明日过泰和县。

初八日癸卯原书 5063 页

晴。

午前过泰和县,约共行七八十里,化石潭泊。

昨晚泊处距属口川不及十里,欧阳文忠公祖墓在焉,盖公庐陵人也。庐陵系吉安府首邑,明日午前可到。公虽籍贯庐陵,随侍在外,三岁失,少壮登朝,回故乡时常少,想见泷江阡立碑时一归,时公已六十四五岁,后寄居颖[颍]州,不归庐陵,惟不知泷江在何处耳。

初九日甲辰原书 5063 页

晴。

午刻前过吉安府小泊时许,船户包封银五两。前于赣州付五两。本订定到省付讫,船户再三恳先借买米、菜,即付之。申刻又因北风颇狂,船不能进,又泊。风三刻许,更余到墨潭塘停泊,距吉水县城尚有十里。

二更后船户恐明日北风仍大,趁此时月明风小静欲夜行,予亦以现泊处太荒凉,允之,夜行二十里,至三曲滩住。

初十日乙巳原书 5064 页

晴,大北风,稍带西,颇冷。

早开行,至午未间北风愈大难行,泊风两时许行,至暮风仍不止,遂泊不知其何处也,更余风稍杀又行。

予自胃痛疾,每逢食饭稍多,即便作痛,必吐出始已。自此食惟半饱,不敢过度,然虽不多食,而饭后必胸口或胃下必然饱闷,微微作痛,至一时许,甚至两时许,渐渐下去,方觉胸膈宽舒。早晚两餐皆如是,令人望食生畏,而又未尝不知饥,亦非不能食。在粤历来每日三餐未尝如是,在河头船中犹然三餐也。自思年已望七,恐酿成嘻膈之病,殊为可怕,途中无可医治,且俟归家再说。

夜行至四更时,抵峡江县厘厂前泊,风又大。

十一日丙午原书 5064 页

晴,大北风。

早移船至峡江县码头暂泊,以北风大且逆,不克前行,避风泊一日。至日将人时风渐微,即开行到二更,二十里仁和镇泊。

日前道出南赣,惜不克旅泊,从容一访阳明先生遗烈。先生即新建伯王文成公也,巡抚南赣,于大堂榜“求通民情、愿闻己过”八字,以防备山贼为言,请提督军务便宜从事,明巡抚、总督不常设,有事则设之,如今之钦差大臣,亦无提督军务字样,盖明代军务之权全操兵部。盖为宸濠①计也。先生阳为韬晦,不动声色,而阴部署皆定,宸濠不防后路,径出长江,正围安庆,而先生直捣南昌,知宸濠顾护巢穴必归,先生整军待之,遇于鄱阳湖,一

宸濠:朱宸濠(1476一1521),明朝宗室,封宁王,正德年间起兵造1

反,被赣南巡抚王守仁平定,被俘处死。战成擒,数日间耳,大事已毕,真天神也!先生吾越余姚人。

十二日丁未原书 5065 页

阴,晴。

东北风不大,早行过新淦县城,亦不泊。午后风大,纤挽勉行,暮至沙湖对河太阳洲。泊,约行七十里,船户亦以迟延日久,不敢懈怠。二更初又开行,子刻行三十里,黄梁渡泊。

十三日戊申原书 5065 页

阴,晴,北风带东颇微。

早开行二十里至樟树镇予十龄随侍赴楚中,十七岁归家,俱过樟树,恍尚记得也。由樟树上水行十里即临江府,水口进口十里即府城,上水七百里至泸溪,起早过山五十里萍乡县,又雇船直达湖南长沙等处。小泊,买食物即开行,六十里过丰城县城属南昌府,大繁缺,统省第三县。不泊,至龙头山已暮,船户停船夜饭,二更初又行。

十四日己酉原书 5065 页

晴,风静。

昨晚行约卅余里,过龙凤洲泊。

北风甚微,整行一日共一百里,薄暮抵南昌府,即江西省城也。过章江门,西门。见滕王阁似新修,“滕王阁”三金字甚新也。又见匾傍联语“大江东去,爽气西来”八字,幼年及十七岁时曾过此,与薛锦洲四兄、青来三哥亦曾上岸一游,年幼岁湮,不甚记得矣。又不到半里即泊,船户谓章江门多小手,此泊处乃天官翅船码头,各有照应,故特泊此。

拟仍用邹闰福船到玉山,免搬动行李费事,惟船价不知,恐又受亏,明日访询,再于原船票上填写。

黄韩孙、钟宝田、胡衡斋各有信物托寄,差钟福明日进城送交。韩孙与其弟云甫别驾一信,宝田与前合浦县公馆谢宝荃,衡斋与其弟德斋老三,伊捐知县分发在此。

十五日庚戌原书 5066 页

晴,颇热,时已人冬,天气剧似粤东,何也?

船主邹闰福口称急欲成交写据,以便添伙置物,遣耀卿八弟与之讲议,言定载送至玉山县交卸,共船价银卅七两。河口以上水浅,驳船、水急短纤均包在内,不干官客之事。先付银廿七两,留包封银十两至河口付五两,到玉山付十两,外神福两份,每一人给钱百文共八百,又小衣亦每人给钱百文,谓下水不准去裤也,共八百文。到省原允给赏,亦赏八百文,谕令不得耽延,明日早开。

昨晚耀卿已见葆臣,云今早来,已刻,来一见竟不能识,久之略辨旧时神气,两然,询年已四十三岁矣,予出门时仅十七也。自言在此谋食綦难,父亲屡信来叫回去,新蒙周稼翁观察得催玉山等四县钱漕折之差,拟眷回家度岁,月内即行,得四县程仪便过常山归矣。娶妻多年,至今仍两口子成双作对也。去年八弟到此,亦见彭芍亭方伯,在此甚好,惜乎去矣。升鄂抚。本家守吾九叔久就南安府馆,有方余。亦欲回家,其子已捐知府,现解饷为部友。薛老九之子继与三姑为子者捐通判在此,亦不得意。予谕:“我明早即行,并无事事,以既到此,不可不呼汝一见,可不必再来。”盖见其患眼痛甚剧,有一家信已交耀卿矣,又略谈而去。少顷差人送蟹、鸭、点心食物来,收之。

昨暮时遣钟福先送黄云甫、胡德斋及谢姓各家之信,以路远生疏,一家未能寻得,时已起更城闭,城而出。风气如此,不以为异。今早复去,信皆送到,胡、谢二家带物均自差人来取去。德斋解饷晋京不在省,谢已故,亦广东大令。忘其名号。江西举人,署一事而卒,记得与宝田系儿女姻亲,故带物最多。黄云甫午后来,约三十余岁,言通判系其长兄,号纯甫,现解京饷去,伊无官,现在学幕。予言:“韩孙之作信奉托者,非为别事,为予到此生疏,恐到省换船为人所欺之故。今原船船主人尚愚直,诸凡颇觉顺手,渠亦愿送至玉山,不忍弃之,一路已允用其船,早晨已写定,并与言船价银数。我辈与若辈打交道,安有不大吃亏者乎?”云甫言:“尚不大吃亏,不过无甚便宜,中中而已,一动不如一静,如此亦甚佳,只求顺利,多费数金即便宜也。”予亦为然。并询韩孙近况,并言乃兄际遇不佳,久无差委,省居綦难,尚需广东分润也。太太以韩孙夫人言托其买布,令钟福同去。云甫言已有两月无雨,恐河口以上无水。

十一儿子彬年甫十一,心喜文墨,亦能领悟,昨与言今日午后游滕王阁,其中联语必多,如有佳者,亦足怡情。儿以为予将傍晚去,先被耀卿邀游城中,予在舟无事,阁在章江门甚近,先十二儿、十四儿往游阁。路中遇二儿,即携往。向西阁下极宽大,可列二十余筵,亦可演剧,此地本为江省大僚游宴之所,墙外阁面墙。即码头接官亭也。联语綦多,宋牧仲①所撰一联久已脍炙人口,亦在廊下正中。门屏上刊刻王子安《滕王阁序》,子安此时年二十九岁,滕王碌碌,何足流传此阁二千余年兴修不一、吾人过此靡不瞻仰、历久不废者以子安一序故耳。翁覃溪先生书。旁列二楹联,一为中丞军门刘岘庄撰,又一为翰讲学士学院李若农文田。撰。刘撰尚佳,回船尚记在心,李撰别有心思,渠有自记,亦记于心,归乃忘之,非全忘也,句语零星未能贯串矣。未登阁而归,将暮,十一儿归,复携之重游,十二、十四二儿仍欲往阁下详看,同登阁,阁中楹联更多,无一佳者,看后即忘。凭栏远眺,一览千里,远山隐隐,不碍双眸,秋水长天一色,信①宋牧仲:宋荤(1634一1713),字牧仲,康熙年间仕至江苏巡抚,著

名诗人,善绘画。不诬也。惜水涸沙多,处处露洲,有长天而无秋水,不同当时风景。时值冬初,又两月不雨,春夏间庶不如是。上句何不日“落霞与孤雁齐飞”?盖以下句有雁字,故避之耳。

宋牧仲联语:

依然极浦遥天,想见阁中帝子;

安得长风巨浪,送来江上才人。

刘岘庄联语:刘军功起家,擢至巡抚,开府西江,癸酉修茸滕王阁,落成大宴撰此。

兴废总关情,看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幸此地湖山无恙;

古今终一瞬,问江上才人、阁中帝子,比当年风景如何。

亦是拾而成,取其笔情尚调耳,必有捉刀者,岘庄安能为此?出联颇有思议,对语欲问当年风景于帝子、才人,竟如梦,大不成话。

尚有一记,镌石刘坤一撰,李文田书,语皆浮浅,不成体裁,或刘自为之。

王序全是赋体,未能出色,不得谓子安生平得意之笔,特以当时初到年微,得于础嗟之间为可异耳。后人有诗讥王云:“落霞秋水叹奇才,紫盖春旗暗夺胎。可惜当年佳婿稿,不曾留付后人来。”予以为阎婿先拟序稿,必不及子安,如能过之,何肯不出而与子安争衡哉?诗人广长舌,殊乱人意。

仍泊章江门南码头,谕船户明日早开。

十六日辛亥原书 5068 页

阴,晴。

辰已间尚未开行,催之,初以船主买物未归,继以钟福上岸有事,少待之。及钟福归,见有一客,顶帽、旧袍、破靴,似打把式者,予以此等人多,正欲申家人不得妄通,及见名片,乃金联桂也,号馥仙。曹娥人,与调甫孝廉同宗,因调甫而识予,乃一不上不下之人。人颇聪达,能识人意,令其作事亦尚勤敏,识予后常来长唐,求予荐馆,小席、店伙、管帐、蒙师均不拘,予为荐至马小渔家管帐务租务。既在本村常常相见,与金十四时求予:“日后老爷得官务求录用提拔。”予亦戏允之。迩时此人三十六七岁,迄今三十年矣。久闻其在江西,前金十四来时,伊与之相竞亦欲来粤,四老爷、八老爷及少爷们右金十四,故伊失此机会。及予任南武,伊已在江西,不知何故不来,今日询之,谓无盘费也。今既来船,不能不见之,坐谈两刻许。在江西多年,亦无大意思,最好不过就八两、十元每月。之馆,询其年已六十四岁,他处遇之必然不识。予出门时尚未留须,兹已白矣。一子卅余岁,尚未娶妻,小有嗜好,故此更觉竭。近来新伙开一酒馆,初时生意甚旺,今年为同行抢去,亦思收场,仍想教蒙童得每月有八两、十元光景,即五六两、七八元即可度日,亦如粤省之倪春宇、沈燮亭辈,有不及无过之。予劝其年已如许,不如归去,我如可用必用君,否则亦必为君觅一啖饭之所。予将开船,伊尚恋不行,刺刺不休,促其且去,遂登岸,犹几次回头看也。

开行两三里,船户祀神,鸡、鸭、猪、鱼大餐,暂停午饭,后又因东北风颇大泊时许,申刻风微又行,逮暮行三十里,丑口地方泊。

滕王阁中李若农学士联语不能全记,昨晚夜半将卧时呼钟福醒,谕明早船未开前到阁中将李学士联语大小字俱抄写来看。

李若农文田,己未探花,近年改号仲约。滕王阁联语:

峰碣已千金,事往人来,有低回楼观古今,山川开阖。

阑干仍百尺,隔邻呼酒,且领略帆墙星斗,车盖风云。

同治癸酉抚部刘公即岘庄。重建斯阁,泰预游赏,因缀合苏5070杜风治日记子由、虞道园①诗语用以补壁。

提督全省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田书拜记。②

联语故为怪僻,多不可解,非得苏、虞二先生诗证之不能豁然也。卖才弄怪,一见可知,字亦学板桥,取法即未见高卓。

十七日壬子原书 5070 页

阴,大北风。

天明后开行,不及十里,东北风大作,舟不能进,避风小泊。未刻风少微,又行约三十里至一村,地名西桥,对河有一抽厘厂,无厂屋而船居,大船一,大炮船一,即扒船,巡船江西呼为炮船。尚有小巡船三四号,日已将落,即在炮船旁泊。

此处赵家围乌龟塞,五十里中多大乡村,每出劫贼,时有抢劫之事,行旅戒心,然此乃数十年前之语,兹于此设厘局,有炮船,或非前比。

十八日癸丑原书 5070 页

阴,晴。

过鄱阳湖口。

风似转南,且甚微,天明开船,行至未申间,过鄱阳湖口,抵一处两边皆大河,中一土埂,设一抽厘厂,炮船二,巡船大小数号,埂上茅竹屋两间,即厘厂也。另有一二屋,亦皆茅竹编成,为酒米油盐店,又有着地篷寮二间,乃渔户也。闻说此处春夏水盛时一片汪洋,绝无涯,其不建瓦屋而草草编茅以居,盖以交春即不可居故也。询厂中人及船户,谓此即鄱阳湖之边岸,

苏子由、虞道园:宋代文学家苏辙(字子由,1039一1112)、元代文D

学家虞集(号道园,1272一1348)。

日记第38本有抄写此联的夹页,并非杜风治笔迹,书法较劣,当系2

钟福所写,所抄联语有错字。距瑞洪镇尚有二十里,东西两水俱汇人湖。已过湖口,须行逆水,船户泊此竖大栀。上水无不竖栀,以便张帆,拉纤竖栀甚费手,事毕日已衔山,即宿于此,约行五六十里。时已交冬,正竭泽而渔之时也,鱼何辜而遭劫如是,渔舟甚多,价亦甚廉,鱼更。船户、妪仆靡不探囊竞买,一舟皆饱餐鱼也。

登埂望远,四面无山,惟见水土相间,土即水中之洲,水大时不见洲矣,埂不高,鄱阳湖仍望不见。

瑞洪有张公庙,行旅皆进香荐牲醴,相传有毒龙在水,屡害行舟,张公斩之,行旅以安,祀以报德。

十九日甲寅原书 5071 页

晴,阴。

天明开行二十里抵瑞洪镇,余干县属,有县丞分防于是。江西省以景德镇为最大,亦如粤东南海之佛山,非经由之路。经由有三镇:樟树、瑞洪、河口,皆大乡落也。船户至此必须领神福,市鸡鱼猪肉祀张公,当付神福钱八百文。已过鄱阳湖口,水手求赏,赏钱四百文。太太信神,亦市三牲、香烛于船头祭张公。

船户市物宰割、煮熟已多时,及祀毕,又大众散昨,饮酒皆醉,已交申正,请命开行与否。予谓行亦不过二三十里,如前去无安稳可泊船处,则不如泊此,明日五更早行,多行二三十里可也。

携三儿上街一游,看分防县丞衙门,张公庙不知在何处,市上尚闹热,亦无大店铺,惟猪肉、鱼、蔗多耳。

二十日乙卯原书 5071 页

阴,辰刻雨,不久即止。

瑞洪泊船处系沙坡,坡上有屋一带,有小巷进去,系大街。前面系大街,此屋似前面店铺之后身,亦有住家者,窗墙皆竹木为之。天久不雨,诸物干燥,天微明,予甫醒,闻开船声,又闻坡上人声嘈杂,太太亦醒,问之不知何事,妪仆俱起,开窗视之,亮如白日,乃失火也。予急起看,已横烧四五屋,火光高有数丈,北风正大,势不可遏。此地想无水车,然已延烧南去。火趁风威,不可向迩,河水虽近,恐亦无济。此时船已张帆乘风开行,回首遥看,约已烧毁十余家矣。儿辈亦起,船愈远,火似亦渐微,至相隔里余,犹望见之。时已大明,黑烟渐散,惟见火光荧荧,是以遥度其不致大延烧开去也。

午前风颇顺,沙洲弯曲甚多,舟行忽北忽南,风亦或顺或逆,至暮泊龙津,共行八十里。午前风狂不可行,泊约时许。

二十一日丙辰原书 5072 页

阴,晴。

风逆甚微,乃以沙高水浅,行不能速,至黄金埠已日人久矣,遂泊,计行五十里。

自九月初一日至今日,已五十一日矣,向来往来内河者,言有家眷、行李多,或逢风逆水浅,须行两月,轻车减从,五十日、四十余日可到。兹予行李虽不多亦不少,上下人男女共十七人,又逢风逆水浅,节节耽延,行将两月,尚未能抵玉山,约计到家必在冬月望前矣。月秒抵玉山过山尚为速也。

二十二日丁巳原书 5072 页

阴,晴。

东风不大而逆,水又多浅,行三十里,午后行抵安仁县城外西门外。小泊,又行约十里至石港地方已黑,遂泊。上有查盐厘厂,炮船两三号。

二十三日戊午原书 5072 页

阴,晴。

十里过界牌滩,乃饶州府安仁县、广信府贵溪县分界处也。东北风大且逆,午刻忽西南风,行顺风不及十里。水沙多阻,共行四十五里至石鼓塘泊。为时尚早,因大逆风,恐行不及五六里而无宿处。石鼓塘村墟颇大,泊处岸上系营汛,有武弃在焉。晚饭后登岸小步,与武弃略谈,儿辈与耀卿,钟、何二仆进村游观,故知其墟之不小也。

二十四日己未原书 5073 页

晴,西风,昨晚起,颇冷。

天大明方开行,路多湾环,风亦忽顺忽逆,过二滩,名冷水滩、九饶滩,水急且清,沙石皆见,鱼亦历历可数,深不及尺,一日之长仅行四十里,至贵溪县西城外泊,泊时日尚衔山也。对河有港,直去四十里即张真人天师府龙虎山也。

二十五日庚申原书 5073 页

晴,冷。

天明开行,距贵溪城城即在河滨,约半里之则,过滩处望之甚近。无半里之遥,遇一滩不悉何名,水流甚急,水清澈见底,鹅卵石历历可数,浅处不及七八寸,舟中人力无多,胶不能进。船户昨晚已添募水手,早晨已来二人,以力资不如其愿而去。到此船主邹润福无法,又赴城添雇,已刻去,至申初方回,募得三人。力挽舟行,计行甫二十里,天已晚矣,地名红沙滩泊。如此迟缓,再得四日余方至河口,不知河口以上水之深浅如何,如改驳船,三日到玉山,则过山必在下月初二三日,到家须冬月望后矣。

二十六日辛酉原书 5073 页

阴,西风,冷,哺时雨霰,即止。

西风忽顺忽逆,河路湾环之故。日来多滩,亦有水轮,非以取水,皆水確也。上滩水浅石多甚难,仅行卅五里,日未没至地名石口图泊焉,缘前面又逢滩,天黑不便上也。

二十七日壬戌原书 5074 页

晴,西风不大,尚冷。

行三十里,午后抵弋阳县西城外,暂泊约一时许。天已不早,又行过一滩甚难,水清浅见石,不过六七寸之水,人力多方得过之,时已暮,过滩即泊。询地名杨梅山,此滩小舟装货者过亦綦难,予以为大舟必更,敦知反易于小舟,虽云人力较多,然亦予舟行李不多,吃水不深也。弋阳城与贵溪相等,似较低,城中屋宇皆可见。贵溪系三字缺,弋阳系冲繁、二字缺,广信府首邑上饶亦三字缺,玉山乃四字缺也。

二十八日癸亥原书 5074 页

晴,早晨有霜,稍和。

天明开行,过滩舟多久候,又水浅石多,大不易,上行不及三十里,至黄沙港,是大村墟,有厘厂,沿堤泊舟甚,皆本地三舱子,即驳船也。前又有一滩,闻来船言只三四五寸水,予舟到滩不得上,人舟小于予舟远甚,亦大费手,船户来言欲即于此雇驳船。予谓既前订定短纤、驳船皆凭老板处置,伊欲如何悉听所为。遂雇驳船二号,因天暮未及将行李分载,就此住夜。

此船即到河口,上至广信、玉山恐必难行,既全包与船户送到玉山,船户亦无可推,惟恐船(主)惜雇驳船费用,欲此舟一径上玉山,所虑耽延时日耳。姑到河口再议。如驳船明晚可到河口,大舟随行,必后日方能到也。

二十九日甲子原书 5074 页

晴和。

辰刻将二驳船尽装行李、箱笼,已刻开行,勉上一滩,水更浅涸。二驳船随行,忽然中变,谓大舟断不能抵河口,无论玉山,上去更无水,逢滩仅及脚面,小舟行速,如随大舟,一日行不及二十里,受雇仅千百文,深恐耽延时日,必不肯去。明知其讹索,而大船难行却亦情真,距黄沙港无半里程,一望可见,如在目前。遂泊。令耀卿偕家人、船户等往黄沙港添驳船,皆小,与昨雇等,无稍宽展而有马门者。二驳船户汪顺发、周祥辉愿加钱雇有马门中大驳船一、照样驳船一,共四船,包送至玉山,索钱二十千文。予以此舟即勉到河口亦须雇驳,既此地有船雇,亦无不可,二十千太贵,允以十六千文。钟福与言订定十七千四百文,时已午后,即刻往雇,明早过船开行。当令速去,船户邹闰福本言定一切驳船均包在内,如今十七千四百文亦应彼出,邹船户再四托钟福及八老爷等恳求,予亦恐大舟耽搁时日,愿津贴船户驳船钱文,渠尚存包封银十两,力求宽恩,自愿由内扣除五两。予自知从未行路,既迟时日,又多费银钱,事已至此,尚何计较,允扣五两,驳船只此十七千零,以外无少纠葛。据称明早开船,四日可到玉山。明日已十一月初一日,屈指启行已两月矣。有闽抚勒少仲①新建人,癸卯副,甲辰正榜,以前系丁酉拔贡,七品京官。同年亲戚一船同泊,云亦须雇驳上玉山,河口有行户来迎,询伊张庆大老爷家居玉山,即在码头近处,闻伊亦自开行,系何行名,来伙说名张大元。予拟到玉山码头即访张子鸿,一切交伊料理,旧日寅好,或不致歼误耳。候补同知,王补帆中丞最所奖拔,嗣署理增城,调署东莞,皆予初任南海时事。甚能作官,名利丰收,卸东莞即假一差使归,渠自言到家,共有十万金以外。

光绪六年十二月

初一日乙丑原书 5075 页

晴。

待至已初,所雇二船到,此船名小钩子,即小四舱子。前二船已载行李,此二船,一坐太太、众女仆,一予带十一二姑①勒少仲:勒方,字少仲,仕至福建、贵州巡抚。及耀卿坐。无如破烂不堪,欲其改换,则又延搁时日,事已到此,无可奈何。太太坐之一船虽旧,后尚有门,前亦有遮,予之一船有风直贯,绝无遮拦,惟有将油布、帘幕等物以绳穿挂聊蔽前后。上船后即催开行,距河口尚有五十五里,滩多水急,船户言不能到河口,每名水手赏酒钱三十文,更余赶至河口泊。

罗森茂行、李人和行均有店伙来揽生意,告以早有信与张子鸿大老爷,到玉山一切事宜均托其经理。罗森茂言张大元非张子鸿所开,借其名而已,现在张子鸿之弟五老爷在河口,即令罗行前去转告。

天官翅邹闰福带头工、伙伴四人送予前来,每一船一人押管,晚则打更,予以为无所用之,谕其回去,赏钱一千四百文。

初二日丙寅原书 5076 页

晴。

早起,耀卿上岸至大街买物,令其持予名片至张大元栈房,李人和行伙领往,五老爷尚未起,告知嘱先发信与子鸿知之。少顷予已开船,大元行着人持名(片)来,五老爷名庆,号子健,本要来船,闻急要开行,故差人回候,且言已发信到玉山去矣。天官翅船户打发令去,并作致钱子修一信,伊如到南安自往面递,盖为朱大顺包封中有铜洋一元须兑换也。

小船户领钱买米,从容不迫,殊为可恨,急催开行,时已午初,仅行四十里,至叶村洲住夜。河口有一同知、一把总,此处有汛,驳船户多住家于此。

半夜后东风大起,水声汹涌,正顶头逆风也。

初三日丁卯原书 5076 页

晴,东风甚大,行船甚迟,昨日尚和,今日稍冷。

滩水不苦其浅而苦其急,又大逆风,以故行甚迟缓,日落时仅行卅余里,算计午后可抵广信府。兹则过乐水亭,有塔,不及半里,必不能行,只可且泊,距广信府城尚有七八里也。

予记十岁随先通奉公至湖南先世父鸿轩公浏阳署中,一至新田,再至浏阳。庚寅年十七岁,世父卓异人觐,通奉公偕伯母各眷属东归,亦系十一月间到此,亦换小舟,予与进之二侄同一舟,行李堆满,故仅坐二人。及暮与各舟相失,泊一荒村,无觅夜饭处,整饿一夜,舟中无可食之物,少有藕粉而无处得糖。次早始见伯母船,过船饱餐一顿,即此河也,亦此寒月,亦此小舟,屈指整五十年。湖南归家至今,存者三嫂、四哥与予而已,葆初、惠孚尚幼,廉舫初生,菊人尚未生也。莲舫庚寅生,菊人丙申生。

初四日戊辰原书 5077 页

晴,东北风甚大,夜小雨小冷,雨中有霰。

署广信太守加道衔许名善长,系许子双之侄,子双托予带一信,并燕窝一匣,明日拟差钟福送交。急于行路,不通闻问矣。辰刻抵广信府城外暂泊,差钟福诣府署,即回,言询号房,云许大人已于十月初八日卸事,董大人兆奎赴新任,早经赴省,岂路上不遇乎。询家人们云,发大风一日,遇有十余号船,打广信府旗号,因相去甚远,又恐不知何人,故未问询。予忆董瑞峰由壬戌翰林,乙丑补试。曾主浙江秋试,为副主考。葆初侄出其门,恍惚记得曾任福建知府,宾之之子宗祁曾就其馆。查《撸绅》书,伊之广信府系本年三月授,不知何故改官江西。复饰钟福晋城到府署持名帖请安,并言侄子是其门下,兹有许太尊函件无处可交,可否即托董大人便中寄省妥交。钟福去照样说,董公说不错,将信件收下,容为转寄,并有回片。

即开船行,逆风甚大,滩又多,勉行四十里钟家渡泊。

初五日己巳原书 5078 页

阴,风仍不息,午后小雨即止。

昨夜小雨,泊处距玉山尚有五十里,驳船虽轻且小,无如上滩极难,必须四舟之人同助一舟方得陆续前进,以此耽延时刻。行至日暮,过滩更多更浅,距玉山尚有十里不知地名处所住夜。一路乡村游手最多,专作小窃,泊船处夜中警惕,耀卿与二家人分更巡警。

一路来石滩固不少,近日更多,初以为为轮確设也,兹观其堤防俱系石工,十分坚固,长数十丈不等,上下滩相去尺余,且大石堤外又有小石堤,通舟处仅留三四尺,刚容一舟可过,如天官翅,大舟无论浅不可行,即船身亦不能容。连绵皆是水又甚浅,堤内则甚深。乃恍然悟非为轮確,盖为障水使缓流,不使直泻而设也。春夏雨多,水发可无虑,秋冬雨少水涸,倘无障阻任其直泻,则宣泄无余矣,留此一线尚可通舟耳。政关水利,有同通、佐贰专司,亦地方州县之责也。罗森茂、李仁和行伙随舟而行,意盖为揽予之生意也。今日泊船时罗行中伙又持张庆铭名片来,亦号子健,而名则,与铭不同。谓张子鸿因老太太病重,势将不起,不及作函。探其口气,张子鸿将出大事,断不能管事,其张大元行专揽福建帮、浙江帮,不熟悉,且行中轿与各物不齐全,意欲予落伊行也。予意亦愿落罗行,金楚翘与我单亦系罗行,然予必待到后至子鸿家一问再定。

夜子刻又小雨。

初六日庚午原书 5078 页

阴,细雨蒙蒙,风转西,甚冷,大有雪意。

距玉山县不及十里,而滩阻更多,不十步即以碎石砌成一坝,借以蓄水,两边以巨石作关键,仅令一舟可过。四小钩子舟蝉联而进,互相助力,如有他舟正在上滩,即须停待,以故至午刻始到。先遣钟福登岸探询张庆大老爷之老太太是否实病,一径往张宅先请老太太安,次请张大老爷为择一可投之行,以便上行李。船到岸时,钟福待已许久,言探得张老夫人实有病,且已郑重,当诣张宅,门口挡驾,为言广东来有事要见,阁人进去,张大老爷即叫进去。先与言主人匆匆不克上来,特先遣来问老太太病,并请择一可靠之行。张言:“与贵上人久不见,本拟即到船。无如老太太病正郑重,心绪哀乱,如贵上到行后,有暇务请劳驾来舍一坐,聊话数年之别。”罗森茂行中伙计时同钟福去,张指言:“罗行尚可靠,张大元不及,我既受贵上之托,总要对得住。又对罗行伙计说,你要我荐生意,必要大家对得住。杜大老爷是我至好,不比别人,诸凡公平开帐,不可当作差使与商客往来一样办理,总须对得住我,庶可对得住杜大老爷。”伙计连声答应。又对钟福说:“竞下罗森茂就是,必不荒唐。”又言:“贵上行时,知广东张制台参劾多人否?”钟福言:“主人系九月初一日启行,迩时虽有风声,人言纷纷,未得实耗。”张言:“我现于上海《申报》上看见齐世熙道台,冒澄、刘维桢均参矣,何运使亦开缺。”予问有方功惠否?钟福言未提及。即令搬行李,罗行人均来船,即在罗行后门甚近,惟沙地百余步耳。予与儿辈先上,太太继上,搬行李毕,与行中言天气不佳,明日恐难行,一准后日过山。忽逢一人年四十余,在行中见予行礼。予询何人?自言常山人,在王景卿行中司事,行系绍兴春浦人,王姓所开,父故子接手,与大老爷同乡,可否求照应,并言两位少爷回去都落伊行。罗森茂亦说都落伊行。予谓既是同乡,只要办事公道,有何不可?尚未允实,闻伊即向罗行柜上订定,次日一早回常山去矣。

下午行中稍稍安顿,即令钟福引路拜张子鸿,行大街不及小半里即至,进后门,见许多人在那里素赏封,桌上堆积如阜。子鸿正出来相见,邀至客座,先询老太太病。子鸿言:“本系旧疾,现在太重,实恐无指望。”询高寿,答言今年七十五岁,丙寅生。又言:“所以急欲归家者,实为在粤年久,丁父忧后总未归家,东莞卸事,正老太太七十寿辰。而且兄弟七人,老五在家,即庆铭也。老七现在福建新补永春直州,甫维赴新,其余兄弟均出仕,俱死于外。老七系老太太四十岁时所生,少子最爱,本欲归家,指望补一缺到一任一二年即归,不料甫履任即遭大故,必不了矣。我东莞卸事足有实现银五万两,不敢要一意外钱,均系银米羡余。得归侍奉数年,实为万幸。”又谓:“君实高见,急流勇退,谁则能之?密密可圈,深深佩服。”又询广东官场各友、各上司各事宜。又言:“老太太病至此地步,方寸已乱,否则老兄到来,可以盘桓数日,看看我新置住房,多年寅好,安可轻易过去?心中万分下不去。”予深谢之,又言:“罗行已与淳切言之,谅不敢荒唐,我知罗行要荐一常山行家,我知不可靠,有傅口口行,我相熟,我拟为君作一信去,而心中又悲又忙,尚未暇也。”予谓:“不必矣,已与王景卿订定矣,以其系同县同乡也。”又送茶点出来,如此一谈,已有

一时光景,看渠坐立不安,起身言:“老夫人吉人天相,必占勿药①,明日必有生色,再来请安。天色不佳,明日必难行也。”子鸿特令人开大门送予出,珍重而别。略看房屋,气局不小。并将《申报》带归行。

九月初五日奉上谕:“张树声奏运司不能胜任请开缺另简

等语,两广盐运使何兆瀛着开缺送部引见。钦此。”

九月初六日奉上谕:“两广盐运使缺着洪汝奎补授。钦此。”同日奉上谕:“张树声等奏甄别贪劣不职各员,开单呈览①勿药:无须再用药,即病愈。一折:广东候补道齐世熙署高廉道。习气甚重、操守平常,候补知府冒澄性极巧滑、物议沸腾,知府用试用同知童营私旷公、声名极劣,试用通判钱彝甫把持局务、遇事招摇,试用知县刘维桢卑鄙营私、专事讳饰,刘署新会县。候补知县段鸿举操守平常、性情刚愧,试用知县李青培营私肥己、民怨滋深,候补知县谌命禄性情贪鄙、声名狼藉,署香山县事徐闻县知县许肇元性情诡诈、巧于钻营,署翁源县事始兴县知县王寿仁办事因循、毫无振作,又一巡检、一训导、两盐知。均着即行革职。试用通判周书中贪鄙狡悍、物议沸腾,候补同知张振铎品行卑污、逾闲荡检,潮阳县知县刘兆霖昏贪纵、鱼肉善良,候补知县郭溶营私误公、不堪造就,石城县知县奎成遇事勒索、民怨沸腾,又有一典史、一巡检。均着革职永不叙用。余着照所议办理,该部知道,单并发。钦此。”

此次张制台偕裕中丞甄别各员,外间论议纷纷,皆非确耗,可谓严密不通风者矣。此折振轩制军三月后之甄别,系制军主政,九月初六日奉旨,则传言谓八月十四日出奏非虚也。由今思之,惟周书中、汇川。刘伯士维桢、许慎初肇元三员言之有因,余皆凭空猜拟,谓其有而偏无,谓其无而偏有。即何清士运使之请开缺,亦无言及,只说制军大有微言,令两司吹风与伊,讽使引疾。方柳桥言之最甚,一道系顾实甫,一府系新卸韶州回省之万太守,忘其名号。尚有一知府即柳桥,夹片附参,大抵为回避张寿荃一事,有心规避,且必有应参各情,故用附片。甚至清士运使见陈京圃,谓君与之亲家为不作信告之?幸京圃谓事无确音,且不得意事伊自能知之,何必我告,以是不肯函告。运使己且不免,而于不干已之人,毫无实际之事面嘱他人告之,岂非笑话。予出省时人人知甄别折已发,惟方柳桥说得最利害最确凿,盖与之不洽者多,怨之者半,妒之者亦半,幸其参劾、快其参劾、望其参劾者比比皆是,故一吠形而百吠声,传闻加重,颊上添毫,此唱彼和,众口同声,遂共以为真而又真矣。如齐仲炎尚在高廉,王溥堂寿仁、刘雨生兆霖安居在任,奎星甫成。则甫经到任,外如李芋山青培、谌命禄等,并无一语半言道及,及见明文,乃恍然前此浮言之可笑。大宪作事,岂予人以可测哉!然予观李青培、谌命禄、奎成之劾,非为目前事,犹是前在任时言所致。盖三君前实有物议,以为已属旧事,且四五年矣,断不至由后溯前,万不料制军耳目之长,数年前制军未来之事竟无不洞如观火也。为牧令者,可放恣不谨乎!

回家后唔戴芸,云伊行时已通国皆知。如刘兆霖、谌命禄(署澄海)二人则为卖案首而劾也。冒质斋知风声不佳,预上一辞差以探之,谓与运台何有亲请回避六门缉私差。制台大怒,谓既有亲何不早请回避?大施申伤,立刻撤差,并将其弟文川之署批验厅撤去,谓其性极巧滑,盖有由也。

省城浮言所拟者柳桥最甚,而竟无有。道则顾硕甫,长红遍省城,大水报灾时日日演剧请客,在必参之列。钱敦卿耳聋,府则万守与方而皆得免,惟刘伯土、许慎初、周汇川为拟着耳。周则在十恶不救之列,妇孺皆知,刘、许得署缺时皆以贿成,故人人知之耳。至冒质斋得署廉州,十分得意,制军初莅,声气颇不佳,谓其专作面子上事,取巧殊常。兄弟俱以取巧败。柳桥来省,制军传见,令其上盐务条陈,并言潮州盐务尽交与办理,又说闲话,谓冒狡猾,专作面子上事,善于取巧。此语柳桥曾密告予,故予谓柳桥宪眷如此,何至于劾?而人言藉藉,真莫能解。语之似真确者,为御史钟孟鸿镇平人。有折参张臭台,方柳桥实系儿女姻亲,有心讳饰,认为侄女,贪官取巧,其中参张在先,方在后,故所参亦张重而方轻。张本请原品休致,而奉旨改重作为勒令休致者,人谓以此折故也。原品休致尚有顶戴,勒令休致则与革职同。张既劾去,方亦必不免,人人有言,亦以臆度也。人人不言冒者,亦谓初虽声息不好,嗣则寂寂无言,以为解散矣,而不知宪意之不可测如此。

冒署廉守回,颇有囊,得意异常,其兄弟四五人各开公馆,其夫人应酬最阔,无日不出门拜客,婆妈、丫环成群,衡斋夫人慕羡甚深,一切作为步其后尘。质斋兄弟公馆帮助不计外,只伊自己公馆,每月非有六七百金不可,宦囊纵富,一官已去,有出无人,年尚不老,进退去留皆难也。其五弟名沅,以通判回避至湖南,到即大阔,迭权大邑,正权浏阳,不意李抚台明。到,不及三月即以钻营取巧劾之,青天霹雳,无所逃避。冒氏只此二阔官,去此二官,亦殆矣哉。然谓二人钻营取巧,良非冤诬。

从前瑞文庄公、张友山中丞,性皆宽平和恕,除万难轻纵如宋西堂、日久忘其名。齐茁田同浩。者特折参处外,十年以来从未见以白简从事,及刘岘庄来亦非锋厉,而惟人不畏之,到任半载,杨振甫方伯已到,勉劾一二十员,即到任三月后之甄别也,内有王香坪德溥。大令,余俱不忆,丙子日记备载。及友翁丁艰,伊兼署抚军,曾甄别一次,香坪在前在后记不清矣。内有刘彬、吴家兴、松某,即到省最先科分最早、癸已进士。广东著名老吏、已升知府曾经署事、新捐升道之张怡山崇恪。太守亦以年老休致。杨春霖先荣。补香山,曾署东莞、番禺,丁忧起复,予在南任为之言于振甫方伯,得署香山,向有名望,此次亦参在内。平心而论,此次香山,一事不管,实下不去,劾之非冤。吴家兴已捐道员,加二品衔,知制军不喜之,特避出省,指分江西,禀到试用,坐绿呢大轿拜客矣,折中劾去原职通判,并请注销新捐之道员。此外不能尽记。其参交代仅有二员,均革职,乃张晓江兆庚、刘星辅大镛也。刘岘庄去,裕泽生中丞兼署制军,亦宽厚人,人言外宽厚而内深刻,张制军冒失人,伊出名,裕中丞于中作主,外面作好人。本不欲动手,西抚庆中丞裕赴任,道出羊城,谓:“兼任督抚,一事不作,将来张振轩到,必然风厉,岂将出色动人观听之事让与后人为之乎?张寿荃、何清士之劾,皆裕中丞意也。圣眷方隆,政府方拭目以观新政,而寂寂无闻,其谓君何?”庆乃中丞族叔也,闻此番议论,勉踵三月后甄别之例,参劾十余人,不能全数记得,仅记阳江丞余蓉初、长宁令蓝瑾章均在其中。又交代摘顶者三十余,任大缺者无不预也。予以部款将讫无名,余镜波已捐升道,亦被摘顶,老年暴躁,恨成子中方伯人骨,日日大声呵,徒自伤气,成则何容心哉?亦可笑事也。

丁雨生在潮,谓省中制军是冒失鬼,中丞是阴毒鬼,藩台是刻薄鬼,予谓丁皆兼之,更加以贪劣骄谄兼施鬼。

广东近年道府实缺者大有变动,雷琼道王雨庵澍。以病卒,高廉道孙稼航辑。奉旨开缺引「见,必毁矣,人言刘岘庄晋京,见政府有言也。惠潮道张寿荃铣。奉特旨升授本省臭司,张振轩制府到未三月,特折谓其嗜好渐深、精神委缺,请以原品休致,奉旨改为勒令休致。肇庆罗道方子严师。应俸满引见,观望未决,刘岘庄知其借北上为名向各属员及各寅友纠集川资,已集得二三万金,予先借二千两,此次又二千元,许得香山,想其馈送必多(正在高要),到省向成方伯说欲以香山与之,成以必须回明张中丞为辞,方将与友翁有戚谊,向成言我代回可也。次日见方伯即言:“昨已回明中丞,已允矣。”成即悬牌。及友翁见许署香山,颇怒,谓:“我虽丁忧,关防尚在予手,何委香山大县而方伯不与予一言?”成子中闻友翁有后言,方知子严以香山酬情,而深悔已之受欺也,悬牌已悬不能收矣。嗣友翁亦知之,以子严系私亲,未便张扬,不得不隐忍。许真侥幸,然无人不知矣。刘岘庄后亦知之,时时流露于口,且形之于笔墨,而究不能撤之,不能劾之,不知其有何室碍。由此以观岘翁真无用人也,所以为制军而无一人畏之也。不露口风,骤然委顾实甫署肇阳罗道,而伤方引见。方大不快,刘且有言本欲劾之,因其兄子箴桌司颐。新被川督丁稚璜葆[宝]桢。奏参,我不为己甚。方晋省禀见,面有出京不必再来、来必参处之言。此语未确。子严原议其母及眷属均留道署,为此全眷皆一同出省,至清江浦,自知引见出都非二三万金不可,回省谅无好处,遂就近禀河督文彬以养亲乞退。现闻居扬州,张子鸿赴宝应谒王补帆文勤公墓,到扬见之,并见孙省斋、方子。粮道夏兰庄献馨以忧去,惟南韶连道华尧峰祝三。无事,现又署臭司。此时张寿荃尚未知被劾,以升桌司须陛见故北上,而华接署也。知府则首府冯子立端本。被御史参劾,刘岘庄其与张友翁太密忌之,所参无大劣迹,且皆空言,乃刘岘庄不肯洗刷,坐实一二款,部议降三级调用。肇庆府瑞南星昌。引见回,以与方子严不合,日深如仇,托引见避去。署潮州府,又调署广府,今正由潮来省,行未百里,忽然不舒服,急回舟进潮城,到公馆即卒,其实舟中已气尽,扛人轿中,幸是夜中之事,既入公馆,遂声言终于公馆。金楚翘一手经理,楚翘向予言之凿凿也。韶州府风太尊忘其名,号梧冈。病卒,廉州府张五桥丙炎。以忧去。

初七日辛未原书 5085 页

阴,雾,大冷,似酿雪,下午稍开雾。

早晨甫起,即闻行中人言张老太太昨晚三更时仙逝,即差人探询属实,并言今日申刻大。当送锭、烛去,此间风俗不用锭而用纸,纸有数种,并素烛共一盘送去。有回帛,且有刷印谢单,子鸿早知老病难愈,预备久矣。予衣冠不便,不克亲往吊,礼到而已。有挑夫来,先发行李十余担,一切照南雄曾行备办,亦二大轿,亦懒收拾、三小轿,行李六千余斤,每斤钱六文,较南雄贵,南雄每斤三文半。共洋银七十八元,饭银四元,赏一元,另赏数百文,用银多于南雄,而罗森茂开销一切尚不荒唐,胜于曾元选也。

初八日壬申原书 5085 页

大晴一日,好天又无风,未刻稍起东南风,即止。

黎明方起,饭后行,时已七点半,较南雄迟矣。路程单上说九十里,商客往来说八十里,土人说实有百里,行李过秤先发,此处行李由挑夫自择,然后上秤,与南雄不同,故迟也。大小轿陆续迤逾前行,进玉山西门,过玉山县署,轿夫于署前小停,换草鞋出东门,一路平坦,康庄大道,五马可以并行,无怪扛夫扛物横行,懒收拾轿夫亦横行。往来任行,无须避道。惜路皆鹅卵石砌成,惟中间五寸阔一条,自玉至常皆然,盖溪滩鹅卵石多如恒河沙数,石则不易得也。然自南昌至此,所过县城皆石砌,皆五寸阔、五寸厚、二尺长,砌岸砌墙亦每用此石,不知从何来也。看似五寸,远视故也,阔、厚约近尺,长约近三尺。名曰过山,一路平坦无山,行四十五里时方午初,至草萍打中伙,即北路所谓打尖也。村长里余,人村数十步即见一太平司衙,属玉山巡司也。进一店,挑、轿夫食饭,大众下舆小坐,有饭有菜不可食,食者甚多。令煮鸡蛋十余枚,自带点心、茶食,约停两三刻许又行,将出村,又见一巡检衙门,门上大书草萍分司,各墙上多有草萍司告示。属常山县辖,此村系江西、浙江交界处。离粤东已六十八里[日],至此始人浙江界,有二十六年不作浙江人矣。至哺时不知行几何里,亦不知至常山尚有几何里,惟见前面峰峦丛叠,四面围如屏障,不知者到此,万不信前之尚有路也,即有路亦如必张文献公所开之庾岭,定须上岭度山矣。乃弯环曲折,遵山麓迤通前行,仍然康庄大道。日将衔山,方出山路,即见有七级文笔塔于人家中矗立,行近有人家处,东望万瓦鳞次,即常山县治矣。过一厘卡,一路来到,一县必有一厘卡,亦不甚拦问,众目注视而已。进西门过常山县署出东门,已日落,不远即到王景卿行中。龚姓早归,十分张罗,行李至夜均到,胜南雄多矣。

初九日癸酉原书 5086 页

阴。

罗森茂行开帐尚不荒唐,行李亦一日赶到,偷窃遗失亦少,胜曾元选多多,岂张子鸿一托之功?然亦不可谓非张子鸿一托之功也,有王先生送过山,即在黄沙港揽生意,在常山直送予下船方去。尚勤慎,赏洋银二元。

王景卿行主人王清生,其行系乃父开设,父死其兄尚能接手,次年兄又死,清生向在各县学习申韩,父兄既死,不得不承值。人本长厚,不知经纪,江湖日下,生意寥落,苦不可言。龚姓者似系伊家伙伴,狡诈柔,可比笑猫。清生既非所长,徒立虚名,一切皆龚经理,其如何欺王清生,予不得而知,听清生口吻,似被伊霸占久矣。而其所作所为,真乃要钱不要脸者也。

向来白船、即江山船。芦乌船俱泊三里滩,去城三里。不但雨少水涸,即春夏水大时亦如此。午刻即着老八偕钟、何二仆同龚姓看船去,回言江山船亦有二三号,水涸石滩断不能过,不敢兜揽,坐以待雨而已。惟有坐中大芦乌船,每船只能载二千余斤,多则不能过滩。予行李六千余斤,连人八斤[千]余斤,非雇三号不可。唤船户来,未能一时说合,悉是龚姓一人在内闹,日暮不及写船票,只得多住一日。

玉山至衢州府滩最多,水最浅,石多碍船,自衢州至严州虽亦有滩,不似衢州以上之难行,严州七里陇以下皆大河矣。

初十日甲戌原书 5087 页

阴,晴。

在王景卿行多住一日,与王清生小谈,自言金楚翘过此,蒙其过爱,颇相好。予言楚翘已就藩司东文案之馆,意甚忻动,思到粤依楚翘习幕,求予与楚翁信时一提,予允之。

中大芦鸟船三号,中一号稍大,龚姓初言每行一站银五两,予之:“自来雇船有论站者乎?江浙行用洋银,亦无论银者。”于是改而论洋银,说至下午言定,送至义桥,六百三四十里。稍大一号计洋银卅八元,余二号每号卅四元,驳船一切不管,神福三份,大者每次洋两元,小者一元,爬篷钱每人百文。江山、芦鸟船无船旁,走路须穿舱行,与百文令篷上行。一准明日午前行李用驳船装送大船,午刻人上船。

十一日乙亥原书 5088 页

晴。

午前雇驳船载送行李上大船,饭后太太坐大轿,十二儿、十三女坐二四轿登舟,予携十一儿、十四儿、十五儿、妪婢坐驳船登舟,由行至驳船处亦有一里之远。上船后日已将暮,不及开行,龚姓于予临行时开一单,要雇船茶资三元,下河轿夫、挑夫、驳船开销钱八千零。临行匆匆,为其骗去,与伊饭资六元,下赏一元,赏走动人六百文。

十二日丙子原书 5088 页

一晴。

早开行,予起即停泊,询知行仅三四里,何故不行?答言船身过重,下滩实难,行主龚姓曾允船重伊雇驳船,船户仍回玉山向龚姓要船,待至多时不见人回,实为可恨。至三点钟方见船户同驳船来,钟福亦去亦同归,将箱笼搬载驳船,即催开行,行四十里已起更,至焦贤泊。

十三日丁丑原书 5088 页

阴,晴,昨夜西风,日间大东风,夜又西风颇大,夜顺日逆,可笑。

距衢州十余里,过一处水浅仅及足面,约半里余,三舟水手帮助推挽而过,至衢州,一日共行四十五里,日尚未落,均应上岸买物,遂泊。以下至龙游等处水较深,无需驳船,行李仍搬回三舟,驳船覆之。

知余镜波同年三子滋泉福溥。回浙,家寓衢州府城,原籍龙游,不回家乡。钟福、何祺将行李点收后,差钟福上坡进城探询寓处,请三少爷来舟一谭。渠捐知府指分江西,亦拟明春进京引见,予欲询其去否,并问伊知京中浙江京官取印结无一定价值,因人而施,以其人之家资定印结之价值,如予之曾任南海,镜波之曾任连州,均有富名,壹千八百未可意度。且拟与言乃尊病体已愈,及新制军之连劾臭、运两司,齐道、冒守甄别等事。钟福向大店铺询明,正欲觅人领往余宅,忽逢镜波在粤所用之家人,同诣余宅,少顷滋泉即来,时日已衔山,匆匆数语。滋泉一见,请安后即言:“家父奉候请暂留一口,务请上去一叙。”予愣然,问尊大人归乎?滋泉言:“九月十一日迟予十日。航海至上海,由苏、杭于十月中旬回家。”可见航海之速也。伊曾到绍兴姚麟如二兄处庆堂胞兄,滋泉侄女为渠兄弟之侄妇。询姚庆堂八兄归否,伊言得麟如信,庆堂九月廿九航海到宁波,中旬到绍。及询伊明春北上否?伊言:“拟赴杭州谒英[应】敏斋年伯宝时,江苏方伯,奉旨回京另用,告终养不去。英[应]似温、处人,寓居省恒。注销分发,指省改为候选,俟开新捐再加花样。江西情形已打听明白,知县固不必言,即知府亦无大意味,故决计不去耳。”至新制军甄别各官,伊看《申报》已尽知矣。说话甚长,天已将黑,予先起言:“不敢留君久谈,本应登堂拜会尊人,实因在路已久,心烦力疲,巴不得早到,行得一步是一步,明

日必早开行,不及登堂,二老处代为请安可也。”送出船头而去,时尚未全黑,犹可行也。日落后镜波又着家人持片来,说

了许多套话,无非欲留一日请吃便饭一顿,力辞之。又言有一

家人姓费。杭州人欲搭船至义桥回杭州去,予谓此系小事,无不

可者,明早来船。镜波又送两草纸包,想系茶食,送过太太船去。

十四日戊寅原书 5090 页

一阴,大东风,欲雨不雨,闻说江浙有三月无雨矣。

顶头大东北风,昨晚犹带西风。寸步不能行,即在衢州码头一日,所谓船迟又被打头风,闷损极矣。芦鸟船直统无门,又无船旁,风来直灌,船户、水手因无船旁,在船内行走,前后无遮隔,与船户、水手杂居,自来未曾坐此等下贱船。又值滩多碍行,更逢逆风,未知何日得抵义桥也。初拟廿二日进新居,嗣改廿五日,今必不能赶到,非冬月秒腊月初不能到家矣。

带十五儿之老亚友,曾在余滋泉妾处佣工,因船不行,午前人城至余宅看望旧主,镜波始知予必早开,至此方悉未行,午后乘轿来船,谈三刻许而去。又送肉包、栗粽、年糕与小儿女等。据镜波言,伊交代尚有税羡等项未讫,余皆捐摊款,颇多,幸得藩台姚彦士、觐元,癸卯同榜举人,归安人。署泉台华尧峰祝三,癸卯举人,丁未翰林,江西人。皆癸卯同年,镜波癸卯优贡。大有照应。伊欲年内回籍,尧翁言于彦翁,彦翁言:“复彼四字‘不留后患’,叫他放心回去可也。”以此即定归期,初九日尚邀宋华庭、多与三诸君手谈登高,家人回某火船已到,十一日开赴上海,一人不知,即于十一日登火船在香港上货,又避大风,停至十五日出海,十九日抵上海,在沪又闲游五日,廿四日由内河回,十月十四日到家。姚庆堂等九月廿九日上火船赴宁波,闻说亦于十月十四五日到绍,伊宁波有店,未免盘桓数日耳。此老今年七十三岁,病后善养,面貌精神已如旧矣。

风人夜更大,或五更截止,即不截止,谕船户明日拉纤行。

十五日己卯原书 5091 页

阴,冷,东北风更大,为阻风两日行五里,何其难也。早晨勉强开船,城外有一关,过关即泊。东北风打头更狂,必不能行,泊至申正,风稍微,行五里,过三四滩,至帝王滩住夜。傍晚阴黑欲雨,大有雪意,霏微即止,风仍不息。

十六日庚辰原书 5091 页

阴,风稍微,夜仍大,将晚微雨,人夜稍大且久,风息。风稍微开行,不停行八十里,未到龙游县城五里,日已暮,即泊。不知地名。傍晚小雨浙沥,风似欲息,刻许雨止,风仍大。夜雨颇久,天明渐止。

十七日辛巳原书 5091 页

阴,小雨,午后雨止,午前风息,午后仍起东北风,不甚大。剪剪寒风,蒙蒙细雨,无碍行舟,早过龙游县城,小泊买物,即又开行,至暮行八十五里,距兰溪县城十里之大横山泊。

十八日壬午原书 5091 页

阴,冷,昨晚小雨,今早山头有雪,仍起东风,不大。天明开行,已初抵兰溪县城外小泊,买火腿二十条,茶腿十二、新腿八。家人、婆妈各买一二条。未正开行,船户到此有神福,故耽搁久。暮至童子滩。自兰溪到童子滩,船户云行三十里路,程单上即白鹤关,行三十五里矣。此滩据众船户说最为险窄,石多难避,且可行舟处仅容一舟,上下水两舟相遇,进退维艰,每至相争,甚至相殴成讼。近来客商寥落,上下水货舟不多,任其自行。从前建德、兰溪两县必派人在滩之上下弹压,夜则下水舟畅放,日间下水舟不准行,专令上水舟鱼贯上滩,盖此滩为严州、金华分界处也。

十九日癸未原书 5092 页

晴,风微。

早自童子滩开行,六十五里,未刻过严州府城,遇家人高廉自家来迎,在对岸高呼,初以为义桥行家来揽生意也,近方知是高廉。过船禀知八少爷因老爷广东启行已七十余日,尚未到家,日夜疚心,异常惦念,着高廉来迎。十四晚动身,十五抵义桥,十六搭船,日夜赞行前来,幸得于此相遇,生恐夜间交臂失之,则必到衢州访明方回矣。予谓:“亦知家中疑念,然一路并无耽延,无如风逆水干,节节迟滞,多行二十余日,多费一百余金,心中虽急无可奈何。”因询姚八老爷,知其已归,我两次寄回箱笼等件已到否?据云均到,俱无破损遗失。问八少爷续娶吉期定何日?云:“本定十一月初八日,因老爷未归,拟改期,尚未改定何日,专候老爷回家再定。”又言:“家中三太太、四、八老爷以下均好,惟联大人于九月初一日去世,十一月初上已大葬矣。”予骤闻而惊,继则不胜悲怆,泣下如雨。鸣呼!予与莲衢宗伯交谊,岂等寻常浅鲜哉!生而为同宗叔侄,继则同学师生,渠为生时开馆授徒,予曾从事阅文。甲辰秋试,又为南北同年。及后同在京师,伊官翰苑,我滞公车,虽云泥分隔,而孤身假馆,作嫁依人,仅仅为糊口计,新年答贺亲朋,至不敢求一薄笨车乘坐,沿门奔走,自来无听一日戏、

吃一顿饭之事,清苦之况则无不同。予丙寅三月选授广东广

宁县令,妙手空空,一时未能赴任,伊于本年夏适逢大考翰詹时已升至少詹,尚未能免考,未考前二三日以正詹缺引见,被翰读学王子厚祖培。得去,意颇快快。蒙取一等三名,引见升授内阁学士,秋初广东学政刘兴载。病退,蒙恩简放。伊驰驿先出京,予于中秋前航海赴粤,九月秒捧赴任,予登舟将行,伊适于是日抵省,舟中一见,嗣后晋省常至学署唔谈衷曲。丁卯榜后伊未留任,从此归卧不起,虽官阶崇卑相去远甚,而同官一省,亦非偶然也。自此隔十四年,伊曾通一函,予以公务旁午,始终未答一字,非敢疏懒,公务有暇往往伸纸,而一部廿一史不知从何说起,以故欲作而止。或既作不成,因循至今,以为家报时通,伊之近况起居我无不知,则我之情状,亮伊亦靡不尽知,奚必在笔墨形迹间哉!刻下弃官归田,满拟谒叩祖后即诣伊家话十余年之别绪,询林下之情形,宗族亲邻有应布置诸事,亦可与之商议。同为罢官之人,城乡密迩,时可过从,伊已病废,兼失老伴,谓其妻先卒也。有不能为之事,我亦可以代为。乃不意我于九月初一日在粤首涂,伊于是日仙逝,竟不克待我一面,生平敬服惟此一人,天不愁遗①,令人腹痛无已。非敢以泰山北斗拟之,而鲁(殿)灵光,然独存,不但为一乡之矜式,亦实为吾宗之依归。星陨少微②,失此重望,岂不哀哉!岂不哀哉!莲公慈和谦恕,乐道安贫,望重位崇,仍然书生本色,一生无过,殁必为神,将来乡贤一举,得之无愧,惜无甚著述,否则两房豚亦可希冀食之③,朝廷、封疆诸君子,吾决其必无闲言

天不愁遗:老天不愿意留下年老的贤人。语出《左传·哀公十六年》:1

“孔丘卒,公之日:‘是天不吊,不愁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

在位。’”

少微:少微四星,古代认为少微是象征士大夫之星。2

两房豚亦可希冀食之:意即可配享孔庙。③也。生平缺陷,恐后人未必能式毅似之①耳。

舟行甚速,自严州行五十里至冷水滩,天尚未暮,已人七里陇口,进陇后从此无滩,水亦皆深,可以夜行。三舟联络,乘月前进,撸声乃,浪静风微,水月相辉,独坐首吟赏,自登舟以来罕逢此景,清微淡远。十一、十二、十四三儿亦踊跃欢乐,随予坐月清谈,谚谓“七里陇,有风七里,无风七十里”,言上水船顺风之速,风在陇中亦异散漫处,所谓陇者,两岸皆山,壁立千仞,即广东之峡也。逆水无顺风之难行也,其实并无七十里也,戌正已出陇矣。

予久慕严子陵②先生钓台,必欲上坡一伸瞻仰之私,早与船户约到钓台必泊须臾,不料人陇已暮,到钓台已戌初时候。三舟并行,停泊不便,泊亦无益,黑夜何所见哉?仅于月下仰望,云树苍茫,哭尺难辨,惟见山半至麓栋瓦参差而已。滕王阁尚得再游,至钓台竟不能一登,何无缘也,先生有知,其谓我意有未诚乎!不记何人有诗日:“君为逃名隐,我为求利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是亦夜过钓台者也。因钓台诗多落套,立意特开生面耳。然我今罢官,非名利客矣,而亦不克一登,则又何也?

书毕搁笔时已丑正,并舟夜行,尚未止也,烛尽笔且眠。

二十日甲申原书 5094 页

晴,日长至。

昨夜出陇后行二十五里过桐庐县口城,又行三十里,时将四更,闻其泊船,次早问何地,乃室溪也。

式款似之:以善道教子。语出《诗·小雅·小宛》:“教诲尔子,式D

毅似之。”)严子陵:严光(前39一41),字子陵,会稽人,两汉之间著名隐士,2

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同学,多次谢绝刘秀的延聘,隐居于富春山。

今日日出开行,初起西风亦甚微,船户立桅张帆,不久即转东风,颇大,仅行六十里,抵富阳城,日尚未落,三船仍联,两船张帆,嗣东风顶头,亦联船拉缆。以风顶且大难行,遂泊富阳城外。船户言侯二更后月出,东风必微,仍联舟前进。

予以太太暨子女俱初次归家,进屋必须择一吉日,初择二十二日,以为十九日可到义桥,即先差人雇白篷船回城,令桢儿预备一切。兹二十日尚未能到,二十二日断不克进屋,廿三四二日不可用,二十五日己丑,尚无冲克,准用二十五日。明日午前抵义桥,投韩士英行,先着高廉、钟福雇一白篷船开夜船回去,本拟差耀卿八弟去,今高廉既来,即令伊去,八弟有事留与予同归。将粗重行李尽行载归,且令桢儿预备牲醴,先祀仪门,进屋祀神祭祖,兼祀地主、灶神、财神,惟祭祖用十菜,祀门神用牲,余俱用香、烛可矣。又伤桢儿令自家大乌篷船来迎,行中雇鸟篷龙门船足矣,自家船廿四日间亦可到义桥。

二更后月出风微,船户睡起又行,距义桥六十里,速则辰已间可到。

泊富阳城外,又逢浙江学院张少空试金华竣回省,亦泊富阳。张名云卿,云南人,工部右侍郎也。心忆如是,未知是否。

二十一日乙酉原书 5095 页

阴,冷,西风小雨。

昨夜二更月上,西风策策,叫船户起,张帆驶行,天甫明已抵义桥。予因冷迟起,起已已午时,即登岸到韩士英行中小坐。义桥内河、外江一塘之隔,凡遇客到,即便雇船过塘,不宿行中,以故行中无宿客之屋,而其行亦名为过塘行也。予既择定二十五日晋屋,不得不在此暂驻数日,今日上船行,明日午后亦可到,惟所有一切进屋礼物恐备不及。行中无屋,幸伊对河新建楼屋一进,工尚未,而楼上门窗、墙壁已全,尚可居住。遂于楼上居人,楼下暂堆行李,择其要用者随带身边,其余重笨各件即行中雇大白篷一号,钱六千文。高廉、钟福即押行李上白篷船,予作数字与桢儿,令预备壹,并令家中大船廿二夜船来,廿三午后可到义桥,天未暮即上船开行,明日午前可到。

西风极冷,大毛衣服俱由海道寄回,当时不料于冬至后方到也。谕桢信亦言取大毛袍套,俟予船到送来,俾可穿着进屋。

廿二日丙戌原书 5096 页

晴,一夜西风如吼,冷极,日间风尚未息,惟不大耳。

寓楼宽广,甚冷,面西北,日光不到。

下午出街小步,沿河看船,皆白篷也,惟一中大乌篷,且待明日家中船到再定。

二十三日丁亥原书 5096 页

晴,阴风微,极冷,昨夜西风仍有声。

午后家中船到,工人大洪同来,寄来路菜数样,携儿等自往看船,较从前杜友文船稍大,内中装潢亦胜于前,惟遮头无宇。尚须雇一船,太太坐自船,予须另雇。适见船旁一船大小相等,船中客人、行李尚未起岸,知亦系甫到者。自船船户认识其船户,亦自城中来,雇主出外就馆者,系鲍家桥人杨姓也。自船船户谓此船同在一埠,可以雇用,向行中只言家中来二船,免致行中开销多费,予亦谓然,即令耀卿老八照办,并向行言之母须另雇矣。

向行中言明日不食午饭,只须备早粥,稍备饭,毋须备菜,食毕上船即开。暮后令老八给与一切费用洋银拾元,赏用人一元,行主自来新屋再三求增,令其开帐来看,又不肯,陆续增至十四元连下赏十五元。方罢。犹断断似未足也。本来言明每日饭食洋一元,此外十一二担行李上落有何花销,要如许之多?听其口风,似乎新屋与我暂停亦应重酬,我则居此广阔无遮闭之屋,寒冻不堪,不料伊乃一大人情也。一路淘行气花行钱,殊为可恨,天下开行者可见皆同,视财如命,绝不顾廉耻二字也。

二十四日戊子原书 5097 页

晴,尚冷。

早起赶食早粥,即安排上内河船,至午初,人与行李俱安顿毕,即伤开行,迢暮已近钱清。山阴、萧山分界。

在舟中午饭前胃痛又发,稍食粥饭,其痛逾甚,轻时阳春沙仁尚可解痛一时。兹则虽不甚重,而郁郁隐痛极不可过,毕竟一吐而止,所食饭粥全出,所奇者一呕之后痛即截然,而人之委顿亦因呕吐大伤元气,故轻易不敢令吐,而至极难过之时亦不能不以呕吐止之,盖非自然而吐,乃有意使之吐也。吐后软弱之至,蒙被酣睡,至暮不觉,更余起,稍进粥,须臾复睡卧,听橹声咿哑,以为天明必可到矣。

二十五日己丑原书 5097 页

晴,稍和。

天已大明,船中儿辈及家人皆起,询知尚未人城,当披衣起,见船正沿城行,盖已山儿、锡三侄等以为不可人西郭门,必欲进东郭门。故沿城绕至东。少顷即人东郭门,见城门桥上有七八人,十一儿识得陈仲和七姑爷、巳山八儿,予视之,又有锡三四侄及子玲侄,尚有数人不能认明。进城后仲和等忽不见,乃绕至前面河狭处一码头,均下舟来。仲和、锡三、已山先进见,次进者乃长孙嬉孙,即阿来。子玲十侄,又有二人不识,一为新之侄妾生之次儿阿宗,向在穗昌钱铺学艺,今在念田儿所开之穗馨钱铺中在大善寺前。学钱行艺已七年矣,年廿二岁,可怜父死于长发贼之难,少年孤苦,性极纯良,颇肯耐劳,苦效奔走,无人不言其佳,予亦甚喜之,予出门廿六年,迩时尚未生也。一为娄文岩内弟之孙、少岩内侄之子,即宝林。亦近弱冠之年,在城应府试,正场甫毕,寓予家候案。仲和等在船小谈别话,船泊禹迹寺前,予带十一儿、十二儿、十四儿先上轿进屋,即在何恭惠公①专祠对河河极窄又浅,故舟不能进。予旧游处也。上岸至新屋,约一里光景,进门先祀仪门,礼毕进正厅,均铺设停当,遵照予谕办理,敬祀谢天地、神,进堂敬拜神堂,左边仍储高氏神主,右边惟前三位恭人神主,在中间总行礼,又拜灶神、财神、地主,侯太太到拜神、祖毕,一家子侄儿孙女媳妇俱次第行礼,七女昨归,四侄妇、十侄妇亦昨日契子女由长塘来,又有五姊长女寿姑,夫家母家俱无人可依,在予家长住,亦一同行礼。孙嬉孙、炯孙、娘孙、孙、孙,孙女全姑、俞姑,四侄之子炜孙、焱孙,十侄亦二子不记其名,以及姬婢仆,济济一堂,亦云盛矣。

午后预备三牲二十菜祭祖先。

下午何冶锋内兄长郎镜山内侄名激,福建同知,系生,曾任教官。来,予出门时尚未人泮,予上城必寓伊家,常常在一处,一小孩子耳,今则两颊于思,已成老翁,知其长念田儿一年,已四十七岁矣。业已服阙,尚未回闽,以尊人事未竟,以致迁延,明春方可成行。伊有五弟,惟一最小者不人泮,余皆学宫中人,予出门时皆幼,惟伊二十有二,次弟虞川名,二十岁,虞川下乡收租去,故不来。久谈旧事,将晚方去。

二十六日庚寅原书 5098 页

阴,晴,仍冷。

姚麟如二兄及其弟庆堂八兄来,庆堂海道眷与戴云先

何恭惠公:何熠,浙江山阴人,乾隆年间仕至巡抚,加总督、尚书1

衔,谥恭惠。杜风治母亲的族先辈。生眷属同归,到已月余。麟如久幕,其人今日识荆,真俭勤朴实人也,绍城贸易均伊坐家经营,并料理外间生意,年来蒸蒸日上,已则一身布素,气象老成。庆堂虽亦善于懋迁,然不及乃兄璞诚远矣。

何冶锋兄胞侄、子冰兄之庶子何泳来,已改名洺,初见竟不相识,予出门时伊仅十三龄,今已卅八岁矣。渠知予归,申诉,似欲予为之经理,治锋少子鸥村行六。等欺之过甚,冶锋临终给予田十亩、洋银二百元,写有遗瞩,不〔不】给,抑且欲赶之出走,不令食饭,甚至挥以老拳。窥其旨,言镜山尚顾大体,虞川以下直无人理,刺刺不休。予早有所闻,泳之为人不顾脸面,无所不为,今来申诉,予非何氏族长,焉能预人家事?况镜山曾言所给之田、银已如数与之矣,以其初来不能不见,且未便斥之,再来不能应酬矣。

二十七日辛卯原书 5099 页

阴,冷。

侄妇辈均回长塘去,四、十二侄留候明日恭谒先通奉种公、先何太夫人之墓,若辈尚未冬祭,为待予归也。

冶锋之甥姚八斤来,伊母五姑太太寿至八十余方卒,八斤父子茸,毫无能事,困苦已极,依冶锋度日。予任南海时,以其年逾三十尚未娶妻,寄与洋百元令娶一妻,或延姚氏一脉,此时五姑太太尚在也。在时不娶,死后伊年亦五十有余,方以二百余千钱娶一妻,不及两年妻死,今仍子然,年已六十矣。须发皆白,最妙者下颌扇面大胡,白如霜雪而尚未有于思形状,盖花甲之年犹未留须也。更妙者眉毛短而倒生,亦尽皓然,可发一大。现说镜山为之荐一蒙馆暂以糊口,久坐不去,意盖有求。伊到时陈丹言四二弟之少君月樵亦来,二媳妇之弟也,身材亚于父,面亦似父而有书卷气,已在浙省游幕多年,听其谈吐,公事甚属明白,亦有见解,真撞破烟楼矣。惟现因东人嘉兴三月被撤,赋闲至今。浙江幕修甚微,如嘉兴大缺,刑席修脯六百元为最多耳。娄文岩内弟之子少岩,闻就聘某县,得修每月仅三十元,初以为轻就,兹以月樵言之,中缺出此修不为少矣,较之广东,奚翅天渊哉!因少岩子在城,府试寓予家,询知之。

二十八日壬辰原书 5100 页

晴,虽冷,幸风尚微。

出城,小河有冰,将到河,小亦冰封。在桥外徐氏宗祠前泊。

早起偕八儿,四、十二侄,十一二儿登舟出偏门,赴栖冬扫先君通奉公、何夫人之墓,鸣呼!自别先二十八年于兹矣,松楸如旧,景物依然,墓门照屏予自手书丙午年立,至今卅五年,字色如新,石亦无纤微破损,不胜欣慰。坟之左右手,上至岭巅均经桂儿购得除人祭户,可无杂葬、开动之虞。礼毕下山,先经方前村,守墓人即方姓文中之孙矣,即方前人。拜会十侄之岳丈任瑞庵,名坤,年六十三四岁,须发皓然。此公亦少贱,在苏州作店伙,生三子,二子俱就申韩业,现俱有馆,一子仍作生意,家业日兴。瑞庵先尚出外,近为年迈有足疾,与谭许久,真朴实作家人也。住屋不甚宽广,田具杂陈,家鸡作队,殷实可知。其村弯环屈诘,到处编竹作篱,篱内竹木、房屋参差互列,如得清闲,野景可餐。如瑞庵者,夫妇眉齐,凤毛继起,孙、曾膝绕,真同平地神仙,吾不如也。瑞庵自言近年家运剥离,长次二媳俱病亡,尚须续娶,亦甚焦心,予谓此小不顺不足虑也。

出栖进徐宅,伊家大、二、四、五、六、五房,惟徐大兄向最熟悉,今则日久忘其号。分得老屋,盖家事皆二、四、五三人之所创也。大房守家奉母,从不出门一步,六房早故,今日伊家兄弟俱作(古)矣。大房长媳系七兄第四女,予出门后方出嫁,不数年侄婿不禄,四姑寡居抚孤,小名八六,现年十八,新娶东关永兴章氏之女,皆四侄为之成就家业,不及二、四、五房,三五万元数尚有之。兄弟三人,侄婿居长,次号滋芳,三号洵芳,兄弟出来见予陪坐。八六先曾到船相见,兹复拜见,四姑率媳亦出来拜见。满月未久,尚是新人,给拜见礼四元。定欲留予一饭,云日昨已知,早经预备,不得已勉领厚情,仍滋芳、洵芳二人陪饮,四侄在内,故八六亦不出。儿辈虽进门一见四姑,不肯留,仍回船中食饭。予至申正方得宴罢,一茶而起,唤四姑出谢之,并问何日来城,大约下月初十外。即同四侄下舟开行。进城已暮,家中灯轿俱已伺候,予上轿回家,儿辈步行归,约一里远近到家。知何虞川内侄已回城,来见不遇,丹言之次子亦来,葆初侄亦自长唐来,均不值,葆初至伊八妹徐仲凡家住。

进门入内堂,早已上灯,有一女子向予展拜,予不相识,询何人?二少奶奶言何七姑奶奶,予尚懵然,细询乃知马山何纯甫表兄之女、赵又村弟之媳、阿椿之妻也。又村四子光景大落,汁香又刻剥,窥其意似来求帮,然予回家仅四日,来何早也。七姑奶奶人甚出众冠冕,惜是女,若为子,必胜六五也。亦七哥婿。饭后来予房历言又村一切景况,死后汁香不但不管,还要剥削,家中事言之絮絮,予不耐听,无如之何。四侄早言伊下月须嫁女,来必为此。七姑说到后来亦提起嫁女窘急,而不及借贷,又言次早要归,更余方去,宿七小姐住处,七女今午归陈家去矣。

二十九日癸巳原书 5101 页

雨雪霏微,一日不止。

天明雨雪不甚大,一日未积。

早饭后,葆初由徐宅来谈许久,在内堂,予初起方食牛乳,伊即来。出至帐房,予少憩出去又谈至暮而去,在徐宅住。葆初所言予已知大略而未详,今方深知。繁昌不令到任,虽云耳聋误之,亦署方伯胡玉坦有意挑剔。胡张溇人,葆初妻族也,冒籍通州,在家人破靴党①,逃至京得中一榜,与英宫保同拣发至皖,宫保历保,已实授臭司矣。其与葆初者,人谓恐葆初发其隐,实亦葆初耳聋,先授以柄,且在京为河工甲经承许博斋写信,胡在皖亦管闲事,与博斋通函,深悉葆初在京经管外事而以为非正道人也。抑或葆初有不及检处,暗中有开罪于伊之处,小器人紧记在胸,而葆初不知耳。听葆初口吻,尚思赴京候选,自言必一到任,改教可以速得选缺。目下改教永无选期,故急思再为冯妇,言虽如此,究未测其意见,总之,即为改教地,亦非计之得也。

赵家何七侄女一早回去,十侄亦归。

初一日甲午原书 5102 页

夜雪颇大,地积二三寸,一日霏微不止,及暮止。

太太送土仪各家,如陈亦峰、何镜山、徐仲蕃、陈月樵皆有,予本定初二日城中拜各亲友,亦无几家,泛泛者不去也,不意如此大雪,只得改期,且候雪晴。

予一生气血强壮,饥饱冷暖不甚计较,如小孩子一般,饮食起居不知讲究。即任南海大缺,人之所穷奢极欲,予仍不改平居本色,从未有抹食挑衣之事,凡事一任自然,而饮食一节多少之间亦不经意,六十以外犹然。不意戊寅年卸南任后,忽得一胃痛之病,居常偶然多食少许,即觉闷满不快,以为偶尔,停食摩少顷即舒,不以为意也。犹记此年十月初一日在①破靴党:家境破落、品行不端而声气相通、恃众闹事的士子群体。方柳桥寓中少谈,早饭不忆食何物,稍稍多进,胸胃间渐渐作痛。生平未有此疾,不知是何痛楚,牙痛不同。隐隐郁抑,渐至手足厥冷,实不能支,旋即归寓,至暮不已,乃更余忽觉恶心,大作呕吐,早晨食物尽出吐后,其痛截然而止,人则疲乏已极,蒙头大睡夜半始醒,其病如失。初一日正七女婿来粤就亲,初三日藩台悬牌委署罗定,公私旁午,办事如常。嗣后常常举发,轻则不过饱满难受,以砂仁、槟榔解之尚有效,重则非吐不愈。亦知呕吐大伤元气,不敢常常令吐,耐心忍受,久之不减,砂仁、槟榔等药亦无功,不得已挖喉令吐,吐即止矣,而脾胃受伤非三数日静养不克复元也。一路饭后饱满,甚至无日不然,而大痛惟两三次,皆吐而后愈。此疾他无可畏,惟恐年已望七,日久呕多,酿成翻胃嘻隔耳。到家早拟请有名医生诊治,匆匆弗暇,闲中询镜山姻侄及儿侄辈,城中有何名医?以一张姓老人对,忘其名号住址。次则广宁桥赵晴初先生,皆非行道者,请之亦无不到,亦收看资,先差人请张先生,则以老病不能出门辞,昨日往请赵晴初,亦因小病不能来。今日薄暮晴初忽到,予出相见,呼予为叔。予谦谢,则云与惠孚九侄系儿女姻亲,惠乎女为伊媳。家道殷实,非专事行道者。寒暄既毕,即与言病源。伊闻予言如已食一碗饭,实尚能食一碗即便停止,不敢食,恐其饱致痛也,则谓:“老叔非胃痛,乃脾痛,胃之专司惟纳,食后尚能食,则胃脏不弱无病可知。胃纳而授之脾,脾之专司消化食物耳,乃食物至此壅停作痛,必倾筐倒簧出之而后已,是脾不能消化食物,病实在脾,脾主思虑,揣其受病之源,是必老叔任繁剧时公事丛座,必然食饭时亦沉思深念,日久食物停阻,不能运动化导,思虑本已伤脾,而于食物时思虑久之,渐积渐阻,如钟表轮齿,有物碍之,自然不动矣。须以香燥药治之。”方以生白术为君,仅六味。有广皮、砂仁。又言:“药店有资生丸,每食饭后用开水送吞二三钱亦佳。”时已上灯,又闲话数语方去。看资一元、轿钱四百,看资次日璧还穗馨不收。

初二日乙未原书 5104 页

阴,尚冷,雪微化,屋上不动。

本拟今日本城拜客,以路难行而止。

初三日丙申原书 5104 页

晴,尚冷,雪在山上屋者未能尽化,而檐流滴沥,青天白雨,甚难行动。

五姊长女寿姑年五十一岁。之妹三十姑最幼,嫁于道墟章姓,又孤又寡,贫窘无出其右者,又逢姑恶,二叔亦难自立。桂儿在日每月给与钱一千文以糊口,一闻予归,即来,年已四十三岁,此时尚无一棉袄、一手炉,现所有皆向太婆借来。太婆尚可自给,亦肯小小照顾。有被仅破棉花而无内外布面,其苦不胜言,尚欲言之,至硬咽不成声。予止之,告以且勿苦,舅父既归,或不至冻馁死矣。留伊多住数日,谓未奉姑命,不敢擅专,明正说明来住。太太与以土仪数种,予与洋银肆元,令且作棉衣、棉被顾目前,暂住一宵,拟明日早去,正月再来。其姊寿姑嫁于本村秦宅,乃翁官于安徽,出嫁后久不归,归后秦姓屋已毁于贼,人亦寥落,寿姑亦有伯叔,均不可靠。予在粤作信谕桂儿,令其招来在予家养老,已六七年,在予家无事不辛勤力作,亦年老多病,故予口口劝其少勤力。媳妇子多,无暇兼顾,大得其助。今予归,予之饭食皆伊经理,桂儿平日每月给与月费钱一千文。

栖四侄女备食物来看望,送伊土仪数色,将晚去。

今日天晴,虽有檐溜水,尚无大碍,可以拜客。午前出门,先至贯巷姚麟如、庆堂家,皆出门去,不进去。次至大善寺前穗馨自家钱铺,见大伙谢衡山兄,此人桂儿特地请来,谨慎小心,深稳朴诚,大可依靠,特礼貌之。近因感冒数日尚未痊愈,闻予予「来],力疾支持出来接待,嘱其安心养病,小坐即出。二伙王姓、三伙即衡山弟及小伙们均见。又至水澄巷徐仲凡八姑爷家,仲凡为乃父作坟去不在家,其胞弟培之茂才继与六房者出见,八姑亦出外,孙三人亦来叩见。仲凡有母,培之有继母,均传语请安,用拜见礼四元。又至西郭,先到新亲陈亦峰舍人家,亦峰向相识,二十余年不见矣,其胞弟義卿广文同出见,雪史茂才不在家,尚有堂弟玉泉孝廉,已由举人捐知县分发江苏。亦峰长子亦同年中,女婿仲和未出。予即行,又到徐谷芳、福卿家,谷芳系北堂二兄之子,福卿系忘其号。四兄之子,皆独子,二房同居。大房居乡,二、四两房居西郭,五、六两房居水澄巷。因桢儿新聘谷芳之妹,未过门之新亲,不便进去,过门拜候。又至草桥本家,老成凋谢,予所识者惟竹苏十叔一人而已,即用宗侄大片拜之,余十余片遍拜兄弟叔侄们。进客座久之,一人穿马褂出,询知十叔之子,布素俭朴,人亦木讷。少顷又一人出,则穿外褂者也,年三十余,人极聪亮,询知系晴佳九叔之子,号奉常,予稍稍闻之,族中及门外事往往出头管理,乃草藐桥族中之人才出众者也。又过大营片拜姜三老爷,为其典高姓屋作中出力者。至广宁桥亦飞片拜王仲书昆仲、王雨庵观察之子。赵晴初亲家,小亲家。又拜一言姓。亦屋事出力。遂至鲍家街,自广宁桥过八士桥,又过商家大门、已改天主堂。陈家大门、沈家大门,又过老虎桥,皆昔日常常往来之地,今重到此,恍如一梦,丁令威①化鹤归来,虽仙凡有别,而情景则同,可胜慨叹。予此归,如莲衢、海门、梓梁诸旧友,亲族中如冶锋及洛川兄竟不能一见,可哀也夫。冶锋在时,将间壁丁姓大屋并人,新开一门,颇成①丁令威:据陶潜《搜神后记》载,丁令威为西汉辽东郡人,学道成仙

后化为仙鹤,飞回故里,发现城郭如故,人民已非。巨观。予出门后冶锋除兼并此屋外,共置良沃四百余亩,尚有现物,亦人杰矣哉!进内竟山在家,虞川又收租去。行三号琴客名灏、行四号问源名淦者亦收租去,惟见行六号鸥村,及春间新人泮虞川之子名者。予先令点烛拜先岳父母,竟山有四子,均唤出见礼,坐谈刻许而出。顺道拜丹言弟之子月樵昆仲,不值,又拜本街陶九老爷,号琴士。亦为典屋作中出力者。又飞片拜屋后居住之姜、谢二姓。

初四日丁酉原书 5106 页

阴,稍和,化雪尚未尽。

马山何寿山之子不知何名,予适在厅见,则自道姓名,意在借贷作小生意。此人闻甚荒唐,即欲借之亦不可与之,叱之方去,与钱二百文。

徐谷芳新舅爷来回拜,见之,询年三十九岁,人极体面冠冕,蓝顶花翎,不知其所捐何官,谈吐亦颇雅饰,久之方去。何琴客、问源两内侄来拜,见之,又进内见姑母而去。

忽然于早饭时外传言离渚赵家有女客来,予料得必春田同年夫人潘四小姐也,闻予归必有所求,然何其速也。少顷用轿迎上,一见果是,而两颐发福,宛然一八座夫人,年虽四十五岁,而丰采如旧,纵非美人,而资质浓粹,眉目如画,春田怯怯书生,真无福消受也,盖寡居已二十三年矣。予在京曾在春田家处馆二年,小有通挪,皆卸馆后移就武清县馆时事。四小姐系予作伐,在南海时常有信来借贷。今日询其家况,为伯、叔不竞,寿庄年伯遗产殆将尽矣,伊一女流,伯、叔将田售去亦不令知,目下仅存饭米田十八亩,亦无契书户管,将来伯、叔盗卖亦无术阻之,家用不给,亏累日积。其前室子长龄,予门人也,在京充贴写,已将涿州祖遗归春田之田屋典卖无余,江湖日下,度岁且难。午饭后进予卧室,开口即言年下一钱不名,恳借二三百元。予谓:“我与春田相交,向无牵扯,惟赵又村一笔捐项曾托伊代垫银十余两,由武清作信托之。此外实不记得。”伊言:“欠实有之,不止十余两,且有笔据,如今不敢索欠,惟祈念旧情,假贷以救燃眉。”予闻有笔据,问带来否?则云在身边,取出一看,乃予谕坤儿之信,坤侄大意,何故落在伊手?信中为春田作(古)后,坤在彼助忙,日久不归,衙门抛废,溺于洋烟,故严伤令归仍进衙门,末言“我欠春田京钱二百千文,此时无力归还,日后归去当还伊家中大钱,则利亦在其中矣”等语。予看此,遂言:“此实我亲笔信,我实不甚记得,睹此,欠二百千京钱是实,我所记得十余金,或即此乎?”一时不及细思京钱二百千大钱一百千,立允还伊百元,四姑太太尚再三恳情,求加借百元。予磨他不过,允年内送至府上,不误度岁,必然略略宽余。又再四恳求,必要说明宽余若干,盖欲多宽余数十元也,予必不肯。天已不早,淳淳订托并祈多多宽余,呼轿送之出门。伊来有提盒及零水果、点心少少,收水果、点心,付以船金。女使及伊行后,予细思戊午、已未间,京中已行大钱,每十两银行情极平时亦可换百余千京钱,每两十一二三千京银。则此二百千京钱尚不到二十两也,予所记十余金正斗笋合缝矣。①如还伊百元则是利上加利、倍之又倍,受亏不轻。然已面允之,伊一女流,如何食言?拟二十前后长塘回来差人送百洋与之,将此情节言明,并示以旧时戚好,我既允许,断不食言之意。若再求宽余,殊无情理,实不能矣。咸丰年间,清朝为应对财政困难,铸造了当十、当五十、当百等铜1

钱,但这些铜钱实际上不能按面值流通,且在京外难以流通,故被称

为京钱。故二百千京钱实际上只能兑换一二十两银。

初五日戊戌原书 5108 页

阴,和,雪化将尽,一夜化尽,不畏太阳而畏阴闷天气。

绣女之乳母来,不知何姓,似姓郑。何恭人戊戌先生一女,不及周岁而殇,次生一子,庚子六月生,小名申。予壬寅三月晋京,申儿即于是秋殇。乙已予归,丙午十月生一女即绣也,不及弥月,母病泻卒,雇此乳母,辛勤备至。娄恭人归后,绣断乳而令带领。予乙卯出门,犹在予家。予塘里有早禾田十余亩,此时其夫未死,令其赁种,为此自予家出即移居塘里。家居调马场,颇远。自此乳母归后,绣姑不二三年,年十四岁亦殇矣。伊以辛苦乳得一小姐,不无期望,闻其病殇,痛不欲生,每来予家即向娄恭人痛哭不止。娄恭人谓:“汝之说及即痛哭者,为辛苦一场,失此小姐,日后无指望耳。我今将线姑即七小姐。与尔,亦算尔之所乳,日后此门常可往来不至断绝无望,何如?”如此方恰心怀,不常哭泣。因种予田,时常行走予家。兹闻予归,由长塘来城,与谈廿六年中事,丈夫虽死,有子有孙,尚能温饱,道及绣姑,尚然悲哭。寿姑奶奶早与言老爷大喜回家,不得说话流泪,敦知提及,悲来竟不能忍,亦村妇中有至性者也。又言为赁田事尚少三千钱,初收租,二少改为现租,每年十三千。特来向八少爷商量。予与桢儿言我新归,旧日用人通融办理。租钱必须缴清,不能短少,宁另与钱耳。栖徐滋芳、水澄巷徐培之、一为四姑之叔,一为八姑之叔。陈奕峰均来同拜,晴佳九叔之长子奉常十七棣亦来回拜,名恩荣,又带四名片来,名覃、名誉芬、名恩禄、名恩瑞,五胞弟兄皆晴叔之子也。奉常言其排行、字号,闻即忘之。前日所见竹叔长子号飞泉,行十五,年四十余,尚读书,已人学。晴叔之子约有二三人学者,奉常早知其人庠矣,亦五品顶带。乙亥中乡榜者乃丰玉六叔之子,年已五十余矣,名钟祥。

初六日己亥原书 5109 页

阴,小雨。

丹言之幼子来,已来过一次。号可臣,月樵之弟,年廿四岁,予出门时尚未生,现亦学习申韩,一面小试,目下府试亦预试。

门阁忽报有一前村本家人来,自称大二爷,无已,见之,自言系八房十六世,号蔼如,年六十三岁,一生读书教书,皓首穷经,犹然小试。予以其十六世,长一辈,且穷苦寒儒,甚敬之。伊又言:“无事不登三宝殿,闻尊府尚有一先生未就,昨唔丰玉六兄之子晓峰,后知名钟祥,本小丰,谐音作晓峰,予早闻而忘之,今言及方记之。甚思就尊处之馆,以为可否?”予托葆初已订定本房居东关前在恒中铁行管理总帐之六伯之孙号芝生,已入学补,葆初订定送关,大二叔已知之,兹所言者,因知欲请二位垫师也。予言:“可惜来迟,先令葆初寻访经蒙师者,为现请之俞柳村茂才,以家贫母老,有出游习幕之语,嗣又为乃母风瘫日重,不敢远离,迁延未定。予归后一见,以其出门未有定见,大抵不能远游,伊居城中,现在相去又近,声息时(闻),且可时常回家看视。孙辈从事四五年,多年宾东,既不离家,时已岁暮,断难另就,安忍令其失所,故不敢贪省小费。两师皆经师,修均六十千文,已送关矣。”蔼如又言伊向亦就馆,自莲衢宗伯归后,承其汲引,曾就东阳县伊门生朱墨笔馆,不及二年,东人卸事回家,即在家开馆教训本村子弟,明岁亦如旧。现为府试来城,在毛文裕药行作寓,正场招在七图,以文质汇占,据称实系抱屈,必往覆试,定可望拔。今日傍晚出案,未知如何耳。年逾花甲,一未青,须发虽白,精神,谈及试事,兴致勃勃,得意非常,言之津津有味,并言覆试文带在身边,写得甚工整,肯赐一顾否?予辞以:“久荒制艺,看亦不解,在外屡试生童,均系同官代阅,我不过眼光一照而已,即看亦不能分皂白,不如不看也。”又与言:“老叔必然成名,头颅如许,意气未衰,有志者事竟成,老天不负苦心人,行看成名在指顾间耳。”伊又言:“我虽老,尚有二十年老运,现在家已作乡试工夫,摩厉以须,及锋可以一试。”在旁人闻其言似可笑,予以为是实可怜且又可嘉,后生小子侥幸得一名者,未经历个中辛苦,以为可笑,予则以为笑之者之实为可恶坐久不去,临行又问予欲看场作否?予又婉辞之,谓:“非不愿看,实归家未久,匆匆草草,满腹尘俗,无此心机,故不欲看,非敢故却也。”乃笑而去。

日前葆初来见,即言:“经学先生已订定家芝生,此人文理品行均过得去,至蒙学可否请薛十六,岁修不过四十千文。”予未询何人,大约薛锦洲之子,与言:“我既回家,芝生既送关,蒙师且从缓。”葆初回长去后,在徐宅寓两日即回去。俞柳村先生数日不来,初三日到馆,予出至书馆见之,询知母病不离床席,不敢远去,家又寒极,谈刻许又知其无子。归内呼锡三、已山商议,儿侄谓:“桂哥初延请亦俞先生,系生员,训迪甚草草,既俞先生秋试去,邀族弟柳村来权馆政。此时柳村尚未人学,桂哥见即赏识,便与订定,次年修亦加重,诸凡从丰,所以然者,一心专望来孙学业有成,故待先生十分忠敬。闻除修敬外尚借钱一百千文。”锡三亦言:“时有通挪,为其实寒也。连请数年,一律勤谨,来之得楚楚通顺,皆柳村之功也。兹拟另聘者,为与阿来师弟年久人熟则疲玩生,柳村亦甚谦和,师弟如朋友,毫无严惮切之意,其实先生并无他故也。”予谓:“多年宾东,时已岁暮,予既归家,何忍令其失所?予不吝此二十千,仍然延请如旧,两位皆六十千。譬如衙门之每月十金、公馆之每月十元外尚有月费,只要弟子学业日进,不为多也。”锡三又言:“桂哥待师真忠且敬,尚准其带一附学在馆食饭,伊于此又可多得三十余千。如今既允,仍旧附学者可以覆之,束仍旧,则书房中少一人食饭,而弟侄辈亦可免外人诱坏。”予谓然,令锡三往说。锡三每言今年所延之师乃娄四舅太太次子莲林,菊臣之弟也。因莲林多病,且与附学之包家山徐姓外甥脾气不对,故欲另请。徐外甥者,乃九侄女嫁与徐松六兄之子,九姑生一子而死,姑爷在外游幕,以子交锡三,在外婆家读书,每年出二十千。予谓:“四舅太太苦极,莲林无馆如何度日?如可将就,且勿另延。”锡三以予珍重言之,亦不敢违,出与柳村言后进内,谓;“柳村六十千修势不可减,其附学者已言明明岁不来矣。有一两便之法,将徐甥来城从事柳村,贴人二十千,则叔处仅送四十千,合成一蒙师修数,如此,则侄处徐甥提出,莲林可以仍旧,免伊师弟不对,岂非一调两成之法。”予谓甚好,即日送柳村关书,外人未知,故尚营营耳。此初三日事,锡三即于是日午后回乡,予拜客回已去矣。

初七日庚子原书 5111 页

晴,冷。

午前乘轿至广宁桥赵晴初兄处诊脉改方,据称有痰伏而不出,胃脘不但不痛,饭后亦不胀满,方去砂仁、腹皮等,用半夏、竹茹等药。又至鱼化轿访戴芸,一破大门,剥啄许久,方有人出。进内见芸落拓不羁,谈吐之间颇悔此归,终恐有出无进,幕囊不敷日久食用,可谓过虑者矣。其屋系属借居,亦要租钱,姚麟如为之寻得,见厅上颇有谷袋,饭米绰有余矣。又言惟存一兄,九月去世,未能一见,现在所有寡嫂均接来同住。

归家甫进门,见厅上一五十余老人,似来拜予者,却无衣冠,见予即呼九哥认得我否?予忆度必是本家,实不辨为何人,立谈数语,见其笑貌语言,始知为闰三弟,佩玉三伯父之子,即耀卿之兄也。人已发胖,两颐丰厚,须发皓然,如寻常相遇,断不能识。伊谓予丰采状貌如旧,不甚见老,惟稍瘦耳。坐谈许久,伊家居陶堰,馆在西郭,明年已应奉常之聘。伊亦为家晓峰馆事来,亦知予尚缺一蒙师,而不知俞柳村已仍旧,告之方知,并与言:“予甚喜延请晓峰,惜乎迟矣,然晓峰之事我总在心。”闰三名风潮,不知改否,号翰渔,又至书房久坐,将晚方去。

西郭徐福卿名兰。来回拜,乃父行四,早故,挣钱最多,只此子,故囊亦厚,蓝顶花翎与谷芳同,惜口吃说话不清白,人言伊等堂弟兄中此最正派长厚者也。

傍晚竹孙十叔长子独号飞泉者来回拜,携一少年来,不戴顶,云景乔之子,过继与少文者,号虚堂,稼轩五叔之后也。午前唔赵晴初,谓见竹孙言后山仅小予二岁,而如此翼,我如此老疲,耳聋腿不能行。次子厚亦生员,甚有才干,能经理族中事,惜乎十月间一病不起,又无子,尚瞒其父不令知也。晴初谓予脉甚强固,不似老年之脉,寿未可量。予生平冷暖饥饱从不讲究,亦不知将息调理,任其自然,非天禀之厚为克臻此。

初八日辛丑原书 5112 页

晴,不冷。

穗馨店大伙谢恒山兄来回拜,伊病新愈,送土仪,仅收一件,昨加送茶腿一只以资调卫。正坐间,姚庆堂八兄突来,见有客即缩出。予急呼回:“非外人,乃谢恒山,皆旧识也,同坐一茶。”顷恒山进帐房,与桢儿说话去。庆堂来,为予昨致一小函,嘱暂挪光洋二百元,予以穗馨支钱已出二千元,桢儿言今年用得太多,故予向庆堂暂借。如赵四姑太太本利应还四十元,将来到旧村不无应酬点染,自手自便。在广时付庆堂五百两,以为航海带箱笼盘费,及陶幼唐清算交代或有应解现银者,瞩为应付,此帐尚未清算,年内无暇,过年再楚。兹庆堂言家中无银,俟至顺昌伊家京苏杂货店,又钱铺名其昌行,江桥下两店并开。取得,着店伙送来,又谈数刻去。谈及芸鄙吝惜小费,见雇船要食饭,人家来看望要船、轿钱,以为大费,不胜肉疼,云在广东安有此等费用?挖肉挑筋,深悔此归。此人幕囊实有二草元数①,人口不多,无甚大用,而未穷先愁,恐必愁着。予虽稍多于彼,而用钱如水流,兄弟子侄儿孙众多,十年之中婚嫁连缕而来,目下归家穷亲穷族穷友踏断门槛,无日不成群出入。初归时每日家用二三十元,每年须用二千余元,今年更多,使伊处此不可一日为人矣。

绣姑妈妈,第五女绣之乳母也。绣之母死时未弥月,即交伊保抱乳养,断乳后亦交伊看领,此时予正贫苦,伊亦安之,娄恭人待之亦厚,前记已详,此条赘出。为租田事缺钱三千文,令与洋三元,交寿姑奶奶转付。前与寿姑四元、三十姑四元似太微,今各补四元,均交寿姑。

下午有本家来拜,一人水晶顶、朝珠,进东厅,名片两个,一名葆,一名。出见详询,名葆者即奉常,飞泉、徐谷芳、福卿所说管育婴堂之静宜四叔也,是其子,现到来,号风书,行一,有一弟号调夫,行二。静宜居府山后,本居草藐桥,迁居此。家道殷实,草藐桥济之公下尺庄三叔祖之父陶伯父随兄弟分宜皆开当,长为怀德堂,次为恒德堂,静宜即怀德之后也。凤书口吃,年三十二,忽问予田心渔先生非岳丈乎?予日然,凤书言亦岳父也。予久居京,惟开[闻]心渔岳父已归里,因家况①二草元数:当指二万元。繁体萬字有草头。艰难,复赴湖南旧游之地就馆,年已六十余,在楚纳一妾生二子,女不知几人,不数年岳父老病,柏生赴楚迎回,时洪九内弟已先死,有二子,一柏生,一在嵊县。不久即卒,柏生到广曾言之。旋遭发贼之难,二子被掳不归。予久闻柏生不肖,田屋盗卖倾尽,又闻姨太太之女嫁与草藐桥杜家,姨太太无所归,随女度日,正欲访寻,不知近在眼前,即风书弟之妻也,是则予与凤书同宗兄弟又为姻娅①。静叔家日兴隆,能养人,姨太太在彼已久,并据风书言田氏一孙流荡不肖,一孙在嵊县贸易,已在彼娶妇,家无片席,神主无归,迁人静叔之家,所有清明拜扫、生讳忌之皆静叔家为之。田氏实在可怜,杜氏实在难得,大有古人风范,令我肃然起敬。予初不知,留十余名片与竹荪十叔,静宜四叔处亦十叔送一名片去,故凤书来回拜。予恐年内无暇,新正尚当前往叩拜太岳、岳父母各神主,并谢静宜叔,又见姨太太。听凤书言,结巴难听。似已呼姨太太为岳母矣。予偶闻寿姑言田家有一女客来数(次),桂弟躲避不见,予疑即姨太太,兹闻风书言,姨太太有此女婿,何必磨人借贷?人内询媳妇,始知桂儿躲避之人,乃洪九内弟之女嫁于长桥袁氏者也。一定夫家贫苦,故常来硬借耳。近年久勿来,闻其夫出门学幕去。

初九日壬寅原书 5114 页

晴,南风,稍和。

潘四小姐不知如何居家度日,急迫到不可言状,春田未死烟已上瘾。日前予正出门诣赵诊脉去,其婆妈正进门,手持一信。晚

上看信,信中言予允伊百洋,不敷还债,想外借二百元;又提

及杜韵松借春田金镯五两,赖予有日后代赔还之言。奇极谬极,闻之令人发指!今日婆妈又来,前信有婆妈可靠,可以交之之语。急欲

姻娅:亲家和连襟,也泛指姻亲。洋银到手。予无好面目见之,又向太太先取数十元,太太问予,予言:“何等不得一至于此?冬至不出,年外一准十四为彼送去。”婆妈自来求恳先付数十洋,予叱之,谓我并未欠伊银,何得先付?无味而去。予拟十四日差董升携洋四十元、信一函坐脚桨船前往面交,如四小姐有问,则对以一切不知,老爷赴长塘,临行交洋令送来,并将与坤少爷一信取回,并取一收条。信稿刻下草成,大概谓:

前允百洋,以为二百千京钱合大钱百千相去无几,故一时匆促不及深思。及与八小儿谈及,小儿言当时京中已行用当十大钱,每两银可换京钱十二三千,则是二百千京钱不过十余金耳。仆恍然大悟,自恨糊涂。小儿又言远言[年]债务,一本一利,兹特奉去四十洋,合银三十两,换钱可得四十四千零,有赢无出,仁至义尽,请即查收。至借之一字,盖更有难者。仆备尝艰苦始得一官,宦游十余年,清风两袖,稍稍积廉,亦属无多。虽钱为我挣,历年皆儿辈管理帐房,银两俱在儿辈之手,仆有所需必向儿辈取用。姑太太处欠之外开口借二百洋,谈何容易!儿辈必不允从,仆亦难向儿辈启齿。况仆一寒士,六亲同命,祖母家陈、母家何、妻家田娄、胞姊家陈,尚有七兄、十一弟之妻家,尚有堂房兄弟叔侄,尚有堂房亲戚及平日至好旧友,莫不一贫如洗,家无立锥,糊口维艰,朝不谋夕。自仆归家,无日不踏断门槛,憧憧往来。姑太太官宦世家,有田有屋,如欲挪借,则此数十家贫寒亲族将如何开发耶?可知开手之难也。即如甥女章福姑、邱小姑今尚未来,若来亦不过四元六元之应酬,倘知借姑太太百数,则福姑、小姑不将借四百五百耶?比拟酌量,所以万万不能开手者此也。况仆处尊府馆年余,每月仅得修金京钱十六千,合银一两三四钱之则,此外并无丝毫扰累。惟忆丁已在武清就馆,为赵又村捐项紧急,作函恳春田挪借十余金,由今思之,即此二百吊之款,以后苦到山穷水尽,从不向春田张口,既未受恩,如何报德?十六年教书之情分,有何春田之面可看,来信言看春田面。而妄思借巨款乎?乃又得来忽提金镯一事,更觉可可恼。春田与杜韵松固在我书房相识,两人一见如故,万分亲密,竞成莫逆,同赴赌场,我一穷鬼,苍蝇如何入雁鹅队?自惭形秽,不配到场同赌。春田自愿借与金镯,我未楚见,不知金镯是白是黄、多轻多重,二人自相授受,与我何干?信上竟谓我有代赔还之言,随口捏造,荒唐已极,我坐十六吊之馆,何敢大言不惭,岂不自羞,岂不怕人见笑,即春田亦断断不信。我当日人非疯癫,何故钻入是非,自寻烦恼?今日又非昏髦,何得横加语、面相诬、捏造此等言语?直是无影无踪,近乎疲赖讹索。姑太太生于名门,嫁在世族,大不应作此无赖语。如果我痰迷心窍,真有此言,贤夫妇何不立时勒我写一字据?今日可执以坐索,并可呈以告官,而乃徒以空言糟塌,希图挟制。我尚体谅姑太太女流,不识轻重,而儿辈年轻,以为姑太太有心捏造讹诈,几欲连二百千头亦不还矣。即使我当日同在赌场作中作保,已将欠债人交出,即官亦不能向中保追矣。韵松归家多年,姑太太亦在绍兴,有人有家,尽可追讨。姑太太才情过人,为何竟要不到手?今见我光景尚好而[无】诬我,岂欲我知畏而鱼肉我乎?总之,欠项本利全清,借银则实无此道理、无此交情,金镯之事更不近情,请姑太太请教明理人,谓此项钱财应我赔乎,不应我赔乎?此等言语,应姑太太说,不应姑太太说乎?可见姑太太不是借钱,存心要我上当,当魔子戏我。钱若到手,姑太太

必日此某人赔还金钱也,我虽极愚极弱,安肯低首作粲[房】头人?现在无论我手上无钱,就令财高北斗,亦分文难

以出手,恐费了钱财又作魔子,亲友宗族笑我骂我,如此而已,勿再妄思。小价到交银后,将与厚甸信掷还消毁,此系我与我侄之信,不知如何久在姑太太之手,留之亦不足为凭据,并祈出一收条,以免日后无风起浪。姑太太官宦世家,千金贵体,以后勿再屈玉舍间。穷亲族出入成群,一元二元应接不暇,非大家闺范所宜同队,即或光降,亦恕不接待矣。手此。

旁注:我为贤孟、梁①作伐,初无一酒一腿谢媒,奶奶带出送我元茶,亦被春田抢去,所以当日十余金,在春田意亦谓以此酬情耳。

使我亦在赌场,春田断断不肯将金镯借与我,其势然也,借且不肯,肯信我赔还之言乎?可见此语捏造出来是真。借镯时姑太太“未来赔还”之言,亲耳闻之乎?何人告尔乎?抑我有笔据乎?二百千头不还,姑太太亦无法,何者?我与我侄信,姑太太不能执以为据也。然一纸烂字,厚甸醉生梦死,不知丢在何处,而姑太太哄骗到手,深藏二十余年,亦可谓有心人矣。我不肯说路外语,一本一利奉还,可谓对得住姑太太矣,亦不负姑太太深藏二十余年之苦心矣。但此十余金我清清白白记得,时刻在心,即无与厚甸信,亦必加利归还,若存心不还,深藏厚甸信亦无益,又可见姑太太徒费二十余年心机也。

初十日癸卯原书 5117 页

晴和。

堂姊廿二姑太太之女福姑嫁于道墟,家道不济,婿又庸庸,依母度日,母死无归,方回道墟夫家。予在外早知其贫苦,两目又昏不见物,时函谕桂儿稍稍帮助,盖予未出门前常常在城寓居姊家,福姑情性贞靖,予素喜之。兹闻其婿出门就幕有馆,①孟、梁:孟光、梁鸿,东汉时一对夫妻,以互敬互爱、举案齐眉著

称。此处之孟、梁意即夫妇。尚备提盒装二食物来看望,意有所求,又以目盲不便上来,欲请予下船说话。予差桢儿到船,即赠伊十二元,并告以四姑太太硬借之事,虽未满所望,自言:“舅父向待予好,今我未张口,舅父即与我十二番,尚敢多说乎?”予令桢言且作度岁之需,日后再有周济。

八姑爷徐仲凡名树兰,堂兄弟中最长。来,年四十略零,已留须,予竟不能识矣。仲凡说尚认得,丰采如旧,略瘦而已。予离家时至栖辞墓时,仲凡约十六七岁,尚在书房,我时四十有二,形状大概不改,故我不识渠,渠尚能识予也,久谈时务而去。其尊人故已十三年,家道蒸蒸日上,嵊县一当最得厚利,较其父时又增一二十万。惟其人算无遗策,精明深刻,舆论不甚推许。子四人,幼者尚未出头,长者年二十,为莲衢宗伯孙婿,汇占之婿。请先生而不肯读书,渐渐出外游荡,近乎狂妄,仲凡不知,知亦乃祖母溺爱,无如何也。日前我去时,出来见我八姑,于我前借我淳淳训迪,盖有由也。

十一日甲辰原书 5118 页

晴,稍冷。

十二日乙巳原书 5118 页

晴。

前日忽觉多痰,一时咯不出,予每觉喉间发甜,咳嗽多痰,即知感冒矣,或月余始愈,或二十日、十日不等。兹虽多痰,尚不在意,昨夜眠时自觉痰盛气粗,一夜昏沉,重棉尚发冷,天微明即呼太太加盖洋毯,又熬午时茶一碗,被头饮之,睡一响方起,稍觉轻快。夜间虽昏虽冷,尚不发烧,得浓煎午时茶饮之,颇有效。予原定今日夜船赴长塘,本可无须改,乃予起来,桢儿已作信与锡三改十四夜船下去,又请赵晴初兄来诊视。其实亦可不必。晴初来已上灯,诊脉谓有寒邪,不甚重,略略疏散可也。

戴芸来回拜,不能出见,桢儿见之,少刻去。

言维周封翁子已中举,屋事承其出力。亦来回拜,不能见,挡之而去。

十三日丙午原书 5119 页

晴。

差董升至荔渚送交赵四姑太太信一函、洋银四十元,将晚回,带回收条一纸,我与厚甸信尚不肯还也。

王雨庵观察少君仲书名经来回拜,谈数刻去,询知伊亦用厨子包荤素食菜,计六桌,每日需十八桌,菜钱九百文,计算不过六十文一桌,尚有不及六十者。以予家较之,予费多矣。予另食自办,先生、太太为上桌,每桌百文,少奶奶、八少爷一桌八十文,家人、工人等六十文,有工作人在外。

仲书又言每(月)百洋尚不敷用,非百十洋不可。

昨得有王纬者作信来索橘红数片,呼予为兄,此盖雨翁之妾生子也。雨翁先因艰于嗣息,继仲书为子,后来一最不得宠之妾忽有孕生此子,亦二十左右矣。伊盖见予呼雨翁为师,自称门生,予为广宁罢考事,本道雨翁亲到,将事据实洗刷,且力保为贤员,予感之,故有师生之谊。所保考语八字“洁己爱民,人情爱戴”。故信上写“尊兄世大人”。予见信知必非仲书,仲书在省见时自称世愚侄,呼予为老伯,其实各守其礼。如桢儿言,一日在某处见仲书,呼为世叔是也。名纬者年轻小子,庞然自大,似乎不应。

十四日丁未原书 5119 页

晴。

感冒小愈,惟咳痰耳,赴乡谒墓不能再迟,准定夜船下长塘。

夜饭后携十一儿子彬、十二儿子上船,自家至舟约半里余。开行。

十五日戊申原书 5120 页

晴。

天未明已到长塘,泊直塘江口赵氏宗祠之左,天明俟予起进泊予屋门口。二十六年前咸丰五年乙卯正月启行。离家,直至今日方归。山川景物依然如旧,惟藕庄赵氏临河一带厢楼已成乌有,盖毁于贼也。赵氏宗祠多旗竿两支,赵虎大爷之孙、成爷之子号书亭者,乱后偕兄书堂赴京,姚心园之子春洲唤之去,书亭赴北闹得中式,今尚留京。乡人来观者多不相识,年四五十外者问其名尚能忆其形容,前之十余岁、廿余岁者皆须髯如戟,黑白参半矣。一见即识者,予去时已三十余,兹则须发然,均成老翁,可知予亦老不可言矣。至于现年四十、三十余者,予去时仅十余龄、仅数龄耳,问其祖父之名,始知为某某之子孙,二十余岁之人,则迩时犹未生也。城郭犹是人民非,何异丁令威化鹤归来乎!进门先拜祖堂,次拜旧日灶神,然后侄辈、侄孙辈、侄妇、侄孙女辈次第行礼,十一弟妇来归予已出京,尚未见过,兹来行礼。见其面貌端庄,举止安重,不似小家来者,十一弟急于续弦,不择门第,予不知其详,大约山阴属人,过门后亲属亦鲜往来。颇不愧夫人面目。惜十一弟自既不振,且我于贼,不知下落,遗体无归,予令桂儿葬其衣冠。得生一子,自幼失学,一无所长,性又畏见人,年已二十五六,已为娶妻,生二子矣。恐日后妻子且不能赡养,母何望哉!目下有予在,生子尚幼,所人足敷一年之用,姑媳雍容,安静度日,剧堪慰羡。予拟早饭后至新老屋拜神堂、见兄嫂,侄辈闻予归,如葆初、心渊、惠孚、廉舫、安之即十四。无不先来拜见,惟晨芝五侄不至,予到南厅方率子媳出来。少顷笙来年七十一。四哥亦来,精神铄如旧,脚步亦轻健,惟多颌下几根须耳,真可喜也。共谈别后事,絮絮不已,饭后先至老屋拜老神堂,此屋自先祖以下皆生于是,此神堂所有神主皆藏于内。在四哥户房内小坐。所谓小书房也,即钱国柱开染店之【之】屋也,正屋越巢二兄已典与潘二十二姑太太,后楼〔于】毁于贼,厢楼儿媳居之,故四兄只得栖于是耳。如潘宅、廿二姊有孙已人学,又有老妾刘姨向最相熟,廿二姑太太有媳存,闻亦病危,其孙茂才来见予,孙媳章氏亦来见,孙媳章氏即恕庵甥之女。王宅三嫂之弟琴斋居姚氏屋,琴斋死,妻尚在,其长子旌之自予署归在家。京中通信之王荷舫,琴斋三子也。皆飞片拜。即到对河新屋,先到南厅敬谒祖龛,行礼未毕,三嫂已出来,年七十八岁矣,形神如旧,反觉光泽,发尽如银,与面同色,手不扶杖,满面精神,不异旧时,惟耳背耳,非大声不能闻也。葆初之聋甚于母。即在南厅坐,话别后事,匆匆未能畅叙,订明后日有暇再来谈。侄妇、侄孙妇与侄孙辈、曾侄孙四人皆来拜,不知为谁何,经三嫂指示,亦随忘之。小侄孙、曾侄孙辈则更难识矣,所识者惟进之二少奶奶、寡居近五十年,已六十九岁矣。葆初妻七少奶奶亦六十矣。二人而已。十四侄之妻陈氏初亦不识,经三嫂指告始忆旧容,尚未甚老也。予出京时廉舫只一子阿宝尚幼,约十龄。今已娶妻生女,乃父为捐盐大使,分发福建,以补缺尚早,告资斧不给回家。廉舫续娶章氏,甚不贤。宝妻不知何氏,一同来拜,予不辨也。

出新屋又至后头,即耀卿小八弟家也,亦先拜神堂,堂弟老琪二伯之子,忘二伯号。琪已故,有子在外。之妻及耀卿八弟之妻,耀卿乃玉三伯之子也。

出来见老六,老八胞兄,平日蛮横,最不讲理,半亦为贫故。在东关帮人工,其妻子不来见。予宜至洛川八哥灵筵前行一礼,须换

白袍白带,摘缨帽,早令师预备白袍带,自带珠皮褂可以反穿,心渊邀至伊家更换,伊父将二百年老屋典与廿二姑太太,自居书房,西边之老书房向小八老家大门对面开一门。遂至心渊家更衣,进八哥家香烛行礼,悲怆欲涕。以今日予初归乡,悲乃不伦,忍泪拜毕,与三弟妇吴氏,寡居近六十年,平日不言不语,茹苦含辛,不但无怨色无怨言,年已七十有二,而勤俭持家过于他人,真苦节也,惜无子,一女已出嫁而死。年七十二矣,而面色温泽似四五十岁人,且长斋已五十余年。八哥苦不可言,平日有一闲钱与其寡居弟妇乎?予常常作信与桂,令其格外看顾,桂亦敬之,时有余润,光景稍胜于前,然目下八哥尚须出殡,葆城尚未归,不知如何措办也。三奶奶与予言甚忧此事,予谓俟葆城归再处,三奶奶如许年纪,日后之事予早谕桂儿预备,尚未办,盖桂儿先为八伯父备办寿器、寿衣,乃为将移居城中,不克时时零星照应,故为预备后事,幸有此举,死后不致竭蹶,为此三奶奶后事未办。略谈,亦耳聋矣。见八哥一女玉姑已出嫁,今在家,未及细问。四弟妾生一子名勇来见,八哥不孝孙阿二亦叩见,见其不安,知其愧畏,且勿与言,如从此改过,再作良图。即时回至师侄家,颇觉疲乏,午饭后本拟本村拜客,亦不克拜,且师言一拜客恐来回拜者烦扰,不妨稍迟。如金禹美、铁行出站。娄廿二司务、裁缝。高老齐、塘里人,向在予家走动。航船九太娘、姓周,母家姓沈,幼时其母带来佣工,故吾家均呼为大姑娘。周三十妈妈跟少奶奶、小姐至京,又由家至广东,其子即荣贵。皆佣工旧人,年皆七十以外,先后来看望,予均接待之。

一朱姓人,衣冠,手提盒一副来拜见,询知予十七岁回家后业师朱墨林翰先生之最小子也,年亦近五十矣。先生多子多孙,到今仅存此一人,孙或尚有,大不堪问。贫无立锥,予未酬师德,常常在心,此次身边带洋不多,姑先赠以四元。

十六日己酉原书 5122 页

晴,妙在无风。

早食早饭,携二子乘舆先诣忏堂庙,以三牲、香、烛、纸、醴敬拜土谷尊神,庙中有文武祠、龙王行宫、观音堂,又有文武财神、火神、包公,均用香烛行礼,礼毕,登舆至松门,敬渴武安义勇圣帝,仪如谒土谷神,三嫂以予久不到家,时诣圣帝前求签许愿,瞩予酬愿,伊备纸宝,即三嫂不言,予早谕师侄令预备牲醴。又有文昌祠、自乱后倒不堪,与前改观。奎星阁、财神殿,皆香烛行礼。又有东岳庙,此则焕然一新,添塑多神。亦同行礼,即上舆至方广寺,竟不认得矣,盖头仪门毁于贼,仅存大殿,亦非旧观。不进去,径登山,以三牲、十菜、烛、醴敬叩太高祖羲庵府君、太高祖姚娄太孺人之墓,礼毕下山,行数里至合柱背,叩谒祖考蓉山府君、祖陈太夫人之墓,牲、醴、肴、烛如方广寺墓。墓右手山半,乃予桂儿为吟香十一弟葬衣冠处,特往一看,亦以香烛三揖,令十一、十二两儿叩拜。弟妇娄氏已合葬,继妇马氏寿扩亦在内。回至安山,于越巢二哥、心巢三哥二哥尚在殡宫,去世已十三年,予与其子心渊百金令营葬地,予归家探询,并无举动,闻银已费用殆尽。予面诘之,指东话西,影射掩着,实则无心为父大葬,不孝不肖,尚何辞乎!四哥为二哥事最在心,而讷于言,亦无可奈何。三哥葬已多年(约二十年耳)。殡宫墓前以香烛行礼,又至藕庄谢憩中间之高路旁,乃砚香七哥葬处也。墓甚高大魁梧,石工亦坚固整齐,师侄自言经营此墓费去千金。七哥生时左支右出,欠债累累,人谓之无日不过年过节,盖谓无日无人索通者也,甚至将合柱背左右之山、山

下之田全行与金宝,初而砍山树得钱,犹为事之小者也,予调南海未及一年,即差阿师携六千金归家修理房屋,置买祭田,而乃父去之田山俱于此时赎回。七哥寿不满六十,而其生前之苦,笔所难罄。尺巢大哥引疾归田,除陆续用去外,实有六七万金,予仅及其三之一耳。胥在二哥手中销尽,建一大屋费去二万亦太多,大哥六十一岁去世,设令褚渊①有寿,只须如四哥、八哥之年,必受苦矣。实实威阔数年,七哥焉能望其肩背?即晚年窘况相同,而神通、把式、智谋,七哥终不及二哥。敦意死后一则十三年不得安葬,为人看风水营葬地指不胜屈,生平沉潜于是道,揣摩谈论,昕夕不休,至今尚无葬身之地,不知何年方得人土。而

褚渊:褚渊(435一482),南朝宋重臣,后助萧道成代宋建立南齐,D

褚渊仍任重臣。七哥则马鬣①高封,狮形对峙,石屏显赫,松柏新栽,同穴相庄,二嫂合葬。旁列子舍,长子坤、次子震同附。则二哥万万不及也。生不敢望其肩背者,兹则不但不能望肩背,恐脚跟亦赶不上矣,有子与无子之分也。使我与师儿银钱亦如心渊之乱费乱用,则七哥亦乌有此日哉!时已申初,饥甚即归,乃包家山黄老八在焉。由东桑莫辗转有亲,予在家亦与相交,伊大水时为八士桥陈廿一少爷所厄,予为解之,号清泉。亦六十三矣,闻予归,特来看望。不敢慢之,谈至将暮,有一人同来,亦京中认识者,与乃父有交情。姓徐,忘其号,父号慎之,与鸡山陈五姊夫有亲。在户部山西司充贴写,回家不久,说不出去矣,似已闹出事也。

黄老八去时已不早,不能出门矣。

十七日庚戌原书 5124 页

阴,午前无风,午后起风,尚不大。

早饭后雇乌篷船,携二儿至鸡山恭谒高祖考南部公、樊儒人暨曾祖考通奉江公、姚陈太夫人之墓。二墓相去不盈丈,南部公墓本与通奉公同向,道光十余年,湖南归家,先世父浏阳公去世,以后先大夫与尺巢、越巢二兄议改向道味山。江公墓地卑湿阴潮,当时下空时共见廓中地平不能燥洁,先祖通奉公意欲暂停另营,伯祖松岩公不从。幽宫永闭,历有年所,明知冢中必有水,不敢动矣。南部公葬处山水环抱,秀丽可观,且亦高明净,以墓向不合,于墓上加土,大倍寻常,出向道味山,而照屏埋在土中,盖亦不敢掘动,惟外加土令坟高大,外向虽改,内皆如旧也。祭用十菜两桌,十菜中用一鸡,不用三牲,免宰一鸡耳。鸡山祭毕,又开船行七八里至朱家庄家莲衢宗伯上,土名溜口。用攒盒、香、烛、酒、纸,率二儿一拜,①马鬣:坟墓封土的一种形状,亦可指坟墓。迟归月余,不及一面,到此拜哭,泻我哀情。予与莲衢交非浅鲜,在粤时时念及,每欲通函,伸纸将书,或一二纸而止,或数字而止,有时为公事所阻,实则别已十年,胸中无限离情,非堵墨能倾,所谓一部廿一史不知从何处说起也。既作归计,未闻增疾,以为必可面倾谈,敦知数十日之期伊竟不能待,是可伤也。

礼毕回归家,内弟妇娄三舅太太、四舅太太同来坐待予归,至更余方去,皆为年务窘迫,欲向予挪借者也。此十八日下午自新屋、老屋归后事。是日由鸡山回家即于本村拜客,娄宅亦是日下午去。予以三舅太太之子只一子。宝林小名。号少岩早习申韩,现在就馆温州,既就大馆,何必予帮?四舅太太则实穷苦,玉林即菊臣在外向来不寄一钱与母,次子莲林多疾,无大才能,惟能训蒙,今年锡三延其教子。予归时向予言莲林教法尚可,惟时要发病,虚损病,恐亦不寿。诸凡不便,拟另延。予谓:“既教法尚可,人亦和平,何必另延。即时常发病,伊家甚近,何所畏乎?还是仍旧,于四舅太太不无小补。”三子春林年甫逾冠,游手好闲,行同匪类,无所不为,与邻妇俞阿奎之妻通奸,竟至与赵又村小子七十争风打闹。又村生此子,败尽赵氏门风,将死时有恨不杀之之语,后辈如此,尚何望乎!予原拟稍助四舅太太年事,乃三舅太太谓少岩馆地甚远,寄银不易,年下必接不上,恳予假伊数十元,真为难事也。于是酌拟两位舅太太各帮八元,四舅太太私帮四元,两家内侄妇均拜见,给拜见仪各二元。张姨奶泰山之妾,无出。年已八十以外,尚健,亦送两元。

十八日辛亥原书 5125 页

早晨小雨,阴。

今日为先考通奉公讳日,见背已三十四年矣。侍病时与五姊、七哥、十一弟日夜轮流伺候,七哥不善伏侍,夜间前半夜予与五姊,后半夜十一弟与十二妹乳母之子张阿三及樊妈,有时四哥夜间亦来相帮轮侍,如此者一月有余。盖先君患半身不遂已历数年,渐能扶杖独行,丁未,予秋暮自京归,十一月初忽患复中,复中已非一次。竟至全身不能运动,片刻不可无人,如是者月余,回忆当时,尚如昨日。今则姊、兄、弟无一存者,即张三、樊妈亦死久矣,同历苦境者惟四哥尚存耳。迩时日夜不得安睡,不觉疲劳,而见先君手足不能一动,动即需人,苦至万分,惟口尚能言。半夜痛哭祷神,愿减已算增亲寿,愿代亲受苦,呼天不应,人地无门,到今回思,裂我肝肠。桂儿与师侄经营惨淡,将照厅照墙拆去,修饰改观,居然大家。兹予一房居城,福、寿二房居尚宽,颇觉滋味,然皆钱为之也,设予无钱,安有今日哉!至予居城,规模更大,极盛难继,不识儿孙辈能负荷否也。乡间屋虽略改,而旧日先君于中堂东屋居住,儿辈日夜陪侍坐卧行立之处依然如旧,予顾瞻徘徊,抚今感昔,自言自语,忽喜忽悲,儿侄辈不知予为何事,无言。

先君弃养时师侄仅三龄,余尚未生,又安能识予心之所在哉。

一日不出门,午刻敬设先通奉公、先太夫人位上供,自四哥至宾之早故。一孙,顺之一孙,葆初一孙,惠孚一孙,上下四代无不衣冠来筵前行礼,子孙济济锵锵,胜于平日,礼毕昨饮共四席,笑言欢饮,吁,盛矣!

下午有暇至新屋三嫂处坐谈,将晚又至老屋四哥处小坐,顺之同坐,归即遇娄三、四舅太太等候。昨日所记一节应在此后。三嫂二十余年闷气向予大吐,其大不洽者越巢二哥,小不洽者则砚香七哥,且恨四哥过于懦弱作不起阿叔,故盼予归綦切耳。首言二哥于大哥将归时寄归之银暂储伯母沈太夫人房中,忽少两竿,众论轰然,谓房中无别人可进,必是三太太窃去。此语宾之三侄说得最淋漓尽致,性本浇薄,嘴又尖刻。究无好收成,二哥亦不无闲言,迩时三太太诉之。先大夫灼知必无其事,此时已病卧床席,力难排解,惟劝慰之勿听闲言,日久自见人心而已。二为二哥将松公、蓉公、兼公以后生成长养之百余年老屋典与潘廿二姑太太,又将松公、蓉公以后读书之老书房零星典与杂姓人居,竟至不可收拾,如今已成一烂道地矣。又为尺翁为官发财置产,二哥亲手买人、亲手卖尽,嗣后穷极,无可生发,凡可生发者搜求殆尽,鸡山澄溪公墓前转向后以二大树塞向,故于二大树外特立一碑。二大树,其一被风刮倒,二伯砍伐做柴买[卖]钱归已,其树根已全淘起,买「卖】钱八千。鸡山改向之墓均称发坟,如此大树砍伐淘根,岂不虑震动先灵?我有四子,惟一子在家,余均出外谋生,能不寒心?合柱背蓉山公墓亦称发坟,七叔砍树作柴,大兴工作,我亦恐伤墓,特至二伯处向说劝其阻止,二伯最说得可恶,大言我叫老七分数十担塘柴与你何如?以己贪得之心度我,岂不令人胀死?此等处四叔如一贤德妇人,一言不发,一事不管,二伯无理作事,伊但唯唯,我故亦不能不恨之。除吾叔外,尚有何人能烈烈轰轰说几句话、作几件事乎?二十年来无日不盼叔归在此也。此外无他说,惟嘱明年夏间为祖宗拜一堂水陆最为紧要。虽是妇人之见,然伊看得水陆甚重,大有功德,不敢违之,立允明夏必拜。吾嫂二十二岁来吾家,二十三岁至湖南,予始相见,自年轻时至三四十岁时廿八岁回家。精神短少,坐即熟睡,耳背唇掀,群望其必不寿。乃生平出言公道,作事均平,事翁姑以孝闻,伯叔娌处亦尽礼,尺兄最不相洽,病时伺候过于妻子,临死始知三弟妇之贤明也。训儿有法,治家丰俭得宜,举止大方,大有见解,直是女中丈夫。而性情又极慈仁,现在一家惟伊最尊,虽年迈耳聋,而知、仁、勇三房之事仍然经理如已事,后辈有不顺理者斥责不少宽,以故三房人皆敬而畏之。即乡党中亦靡不敬服焉。以不寿之人而得此长寿,今年七十有八,尚安健如四五十岁人,行不持杖,家中琐屑事必躬必亲,四子二出仕、一发财,余福正未有艾,岂无故哉!天岂肯轻以福寿与人哉!只一女,适徐仲凡孝廉郎中,生三子,家大富。

补:

十七日下午鸡山返,中饭后在本村拜客,先至娄宅,二位舅太太、张老姨奶、少岩、莲林二侄妇均相见,坐谈刻许,留食点心,以时已不早即出。村中如章、如马、如秦、如周、如朱、海门家,又墨林先生家。如罗、如金、如藕庄赵均无老年人,所存皆后辈,俱不相识,过门不进去,进去相见者,上街惟赵汁香三弟,又村子老椿即七姑爷,尚有幼子,均来见。一见竟不能识,年已周甲,须无一根,眼光收闭,似不能支,又似较前小些。坐谈半刻,观者如堵墙。在娄家亦如此,以予为新鲜人也。出回原路,过自家门,进鹤香屋,可见者藕庄只鹤香、玉衡、雨林父子三人,间壁喜官、小官本可见,乃喜得风病不起床,小阿官亦以光景不佳不得见也。

进鹤香屋,玉衡先出见,先言:“昨唔葆初七哥,告知九叔要来见,回即禀知家父。家父言多年不见,我极要见,有多少话要说。乃为耳实聋极,恐怕言语支离,反不过意。且久不着长衣、戴红帽,又怕费事,故令我代达,恕其疏懒。”予谓此亦何妨。正谈间,而鹤香已衣冠出来矣。面貌如旧,惟上下额须均白矣,然于他处相见,尚认识也。耳实背极,坐谈数语,仅闻一二语,惟言酒量、食量均大减,不能如前,景况亦江湖日下,大不如前,今年正八十一岁也。人言长塘老者推单风仪,单呆婆之子,颇有家当。娄廿二裁缝言要推鹤香二爷,盖同为八十一,而鹤香大月份也。可异者询玉衡年已五十有九,壬午生。予出门时尚未留须,今日见之丰采如旧,毫无老态,须黑如漆,无一白者,见之者必以为四十一二人也。可惜此人好酒好赌,诱之者族中人为多,初诱以酒,既醉兴高,则诱以赌,醉后人即不诱,伊亦兴不可遏矣。无赌不输,输则将田山私押于人作抵。鹤香二子家产尚未分授,而玉衡小名阿如。应得之产已将荡然。及鹤香知之,急为析箸而已,不可救药矣。鹤香晚景之不佳,盖为老如一人也。然亦气运使然,赵氏久富,已及百年,近年无不消败,六氏最早亡,仅存喜官、小阿官两房,予在乡,其屋已求售主,葆初房欲得之。如鹤香者犹为后劲也。

十九日壬子原书 5129 页

阴,西风,小雨。

初拟今日上午到罗村约五六里。何、田、娄三位恭人墓上拜祭,并看葬处风水情形何如。乃连日酬应,疲乏不堪,师侄劝且缓去,俟明正或清明后祭扫时顺往一看亦不为迟,允之。早饭后遣子龄十侄同十一、十二两儿带家人钟福乘兜轿往拜,已备十菜,设祭毕,回路顺过外茶亭长儿念田、次媳吴氏殡宫,令二儿香烛一拜,归家尚未午正。急食午饭,四哥来送,同食饭。与四哥言道墟大姊二子均中贤书,孙亦有人学者,可云有起色矣。乃三数年前,次甥恕庵祖望。卒于京,至今大姊尚未知也,戊午生,年已八十有三,已昏髦不省人事。长甥耕心已补江苏通州州同缺,不甚佳,而每年亦可余千元之则,尚可接济家用,不料冬初一病不起,家运潦倒至此已极,老妇然独存,无以谋生。日前呼心渊四侄去,知予归家,欲向予借银,并言廉舫有钱与丈人挥霍,我一老姑母窘迫至此不一援手乎?故嘱四哥与廉舫商酌,势不能不有帮助。惟我与廉舫二家不可有多少,乘此时耕心开吊,各送仪若干,丰俭适中,使彼无有别说,一有成议,即伤锡三代付可也。

午后正欲登舟,门外逢一老者向予作礼,询知为罗六爷,予出门时渠已胡须满面,大有老景,今日见之,形神如旧,惟须发俱白耳。问其年,正七十岁,渠为敦素堂罗大爷之子,大爷子甚多,无一克家者,一败涂地。罗八、罗九与其生母流而为写;罗七飘流而死,妻为土棍霸占,罗七尚生回家,反向土棍求升斗以活。罗四父子亦贫死,惟此罗六人尚长厚,靠其妻常在予家新老屋针线度日子,极不务正业,年已长大,尚赖其母养口。予在家时罗六已苦到山穷水尽,不意其竟有苦寿,至今尚存。询其何以谋生,则言在狮子厅训蒙糊口,妻仍在新老屋作针线女工,子则飘荡不事生业,老而穷苦,向予求助。予令锡三与洋一元,作谢而去。

遂登舟开行,师亦同往东关,哺时到天化寺前,师先上去,予至后永兴章洽熙有前后永兴之称,永兴开油车店号。访杜汇占,莲宗伯向居五昌庙前,自粤归里,典得后永兴章宅之屋,典居西边一半。莲翁自则仍居旧屋,令汇占率妻子居典屋。予见门口之匾,尚系章庆升中举之匾,又有旗竿,右则此屋,为章八爷之屋也。进门至西边客座,有先生在焉。与汇占谈刻许,并告以:“前日已到令尊墓上哭拜,一生情分及心中悦服交好之意片词难尽,不得一见,能不伤心?”询其病时情状,时已不早,遂出。汇占力挽,谓叔祖既到此将何往?我谓:“本处尚有钱铺、油车,既来此,欲前往一看,又拟赶至前村宗祠谒拜,夜船回城,不便久留。”汇占无非欲留予一饭,力辞开船。至杜穗晟油坊进店,各位先生均来见,予四周详看,见工作甚忙,人牛皆无少暇,予亦不甚了了。惟房屋不多而,桂儿购此约费去三千余串,实不值也。嗣因无人租居,激而自开油坊,究系外行,得利与否难以预料,以目前计,已折去千余金,且看冬季生意何如,或开或收尚无定见。看毕上船,两儿亦同上去看。移泊厚记店后,予不上去,在船食饭,师以天黑风大不回家,本拟夜雇小舟回长塘。暂寓厚记,明日早回。予谕船户在此住夜,月上开行,至前村宗祠前泊。

二十日癸丑原书 5131 页

阴。

早起携两儿进宗祠,香烛谒拜。五堂皆拜。祖先风光如旧,惟一切布置不甚整肃,别后惟增葆初、汇占、小丰三匾耳。向来管理宗祠事务者为介甫茂才,亦十七世,与予同辈,介甫早卒,现其弟立甫接管。予拜毕,交与管祠人名片十余个,令交立甫遍拜尊长,予匆匆将返,不及面唔矣。立甫家即居祠西,与祠有便门可通,管祠人早告之,立甫由西耳房开门出来与予相见,邀予进其家。予急欲登舟,告以不克从容,日后再谈,询其年,亦六十四矣。将名片交之,即辞出登舟开行,由官塘回城,路过泾口、陶堰,以风大不由白搭洋行。陶堰今日正市日,即北边之集、广东之墟也,樊江闲日,皋埠亦市日。经由乌门山,石壁矗立,风景依然,十一、十二两儿由东关持双响炮十枚来于此点放,声如山奔,川鸣谷应,十炮能作四十声。一炮两声,应作四声。过五云门,旱门。不由都泗门,水门。向西南过东郭门、水门。稽山门、旱门。水南门绕至水偏门而入,盖以咸欢河近在城南,进偏门为便,仍至凤仪桥泊船,携两儿步行回家,约半里许。现居之屋南、河、园、井四字皆全,惟门前虽有河而窄且浅,小船尚可进至门前,大船断不能入,颇为不便耳。到家日尚未落。

家中人言前日有孙墅孙四爷及马山何纯甫大表兄之女三姑嫁于孙者来,孙四爷即丙寅与桂儿同伴由水道归者,陈氏媳亦言即此人一路归来,极承照应,我知即酉山也,与乃兄伯萱同在孙若泉家相识。若泉行五,时充吏部升调科经承,其嫂何氏予二表姊、纯甫之妹也,夫行四,已卒。伯萱、酉山为若泉族侄,故均呼予为表舅父。兄弟二人俱为户部贴写。十年之间,伯萱充河南司经承,经办河南报销。酉山充贵州司经承,管理天下关税,均大发财源。告退后伯萱捐同知,在京充团防绅士,西山先归。渠欲见我,必无所求。至纯甫之女三姑,嫁与若泉之兄子,过继与二表姊四奶奶为媳,二表姊早卒京师,若泉选得陕西更目赴任,目下知其家况萧索,若泉弄钱本不甚多,尽为乃弟十六老浪费罄尽,三姑之夫家居坐食毫无能事,景况可知。闻予归,或者知予在京与伊家素有交谊,且为马山纯夫之女,不无求助之意。惟予丁未会试报罢,秋季出京,曾向若泉陆续借银九十四五两,恩钱义债,久思归还,以若泉不归,又不知有子否,数年前若泉夫妇俱故,妇姓董。无从归讫。十六老知有此项,予未出门前,二三次纠四五妇女来予家坐索,甚至男妇多人,口称食宿不去,实无情义。予向若泉借得,无论无钱,即有钱亦必当面交若泉父子,不能与汝等,无味方去。前年得桂儿信,时与桂信:访得若泉或其子归还之。云若泉有继子来提及此款,已全归讫矣。如此债已了结,亲家如彼者极多,穷苦者亦多,安能博施济众?来何为哉?家中人言何三姑奶奶言廿五日还要来,真不自知分量,来亦必令其无味而去。

二十一日甲寅原书 5132 页

晴。

王雨庵观察之亲生次子名纬号秩斋者来回拜,刘十峰幕友已故。之子忘其名号仲仙者同来。已来过一次,因小疾却之不见。二人同住广宁桥邻迩,故同来,谈刻许去。十峰之子仲先早在家乡,以十峰早怀归志,故令前妻之子先归,死后其在外续娶之妻及子不肯归,惟一妾伴灵归绍,到家不久妾亦死。看仲仙戴水晶、挂朝珠、穿天马出风外褂,不知是浇薄一路抑是诚实一路,未能测之。渠言得广东信,仲梅家兄一病作古,予为骇然久之。与言仲梅虽不中用,然究系一当家人,尚有一官在身,其弟捐盐知事,更不及仲梅。仲梅在,恐其一家必有呼癸之忧,况已死乎。如此,不但刘复斋夫妻两柩不能归,其妻今夏死,不能出殡,予尚帮其十余元。子媳、众孙恐将流落广东,冻馁必不免矣。复斋一长厚人,而至于是,可为痛心。十峰强横薄,尚有后人,灵枢得归,其在外之不肖子闻已补佐杂缺,而复斋反不如之,天理难知也!十峰在复斋处习幕,由复斋提出来,历就宪幕,复斋反不如,岂命当如是也乎?

在长塘除娄宅津贴外,本家中惟勇房最窘,洛川八兄卒时,其棺木、衣念等件桂儿早为置办,惟时及头七等用项,予与葆初兄弟各助十五千文,交心渊经理,将来出殡、下葬,俟保城回家,看其有钱无钱再为酌办。目下度岁,予助洋八元,家中寡妇如雯楼三奶奶四元,进之二少奶奶四元,新之妾、即在穗馨钱店又新小名阿宗之母,尚有长子阿成,可怜去年死矣。四兄省堂三少奶奶二元,广西四弟之妾二元,有一子名阿勇,尚驯良。其余旧日婆妈如三十妈妈辈一二元不等,携去洋银六十七元用尽无余,尚不足,令锡三代垫也。

二十二日乙卯原书 5133 页

晴。

草藐桥晓峰孝廉即小丰,丰玉六叔之子。名钟祥,行十,偕漱梧九叔之次子漱梧在江西就幕多年,年已六十外,积有余资,长子孝征捐知府分发江西,九叔就南安府幕八年,其东人新撤任回省,九叔亦在省赋闲,予在滕王阁下泊一日,匆匆未及往见。号仲容行十一者便衣来拜,恐初次登门不得见,邀奉常十七弟同来,坐谈刻许即去。前闰三弟及如大二叔来,为晓峰荐予处教读,予以二位先生均经订定却之。兹询其有馆否?云已订凝和周宅之馆矣。凝和周即少文七弟之岳家,少文系稼轩五叔幼子,尺庄三叔祖之孙。乃祖任上海县起家,有丹仙者,少文妻舅死于贼,其叔龙桥亦有富名,不知如何。少文亦死于贼。

孙酉山四兄又来,见之。予以为伊乃有产之家,必非有求来也,坐谈甚久,言伊归后伯萱亦奉母归,不数年伯萱死,母亦卒,伊有田四百亩,今年为某钱铺倒去二千元,即鲍、宋二大家所大伙负心,亏空二十余万,现将大伙收押班房,尚未议妥。其子县、府均在前列,伯萱子已人学。年下短少二百元之用。意欲开田①,恐人知而姗笑,谓某人已开田,将消败矣,欲争此口气,不肯开田,偶见族弟妇马山何三姑奶奶上来,方知九舅之荣归,向蒙九舅之青目看得起我,目下新归,挪借必易,欲恳借二百元,照钱铺计利,明年三月归还。盖寿玉溪在京欠我三百金,常有信来言必寄还,广西汇银不便,一时未能到手,明春必可寄到,欲求舅之代为一转手耳。予闻之甚奇,回家日久,一时缺乏亦无足怪,知其人向来老实,二百元无多,谅不至负我。与言:“到家未久,穷亲窘友及本族人等无日不上闻求借求助,即如前日同来之何三姑,乃四表姊之继媳,其意亦无非有求而来,我欠若泉之项早已清还,如何尚能帮助?况至亲的族尚不能如愿以偿,况伊转弯亲戚乎?君所言想必不错,但我家中安有现物?或于钱铺中代往挪借,想不至推却。君明日已刻来候信可耳。”坐已多时,请食点心而去。

二十三日丙辰原书 5134 页

阴。

送灶神,备物行礼。已刻酉山来,昨晚桢儿已于穗馨取回二百元,予出见,即令写票,八厘起息,明年三月归还。伊恐寿玉溪不应手,写明三月不能,六月必然归楚,店中大伙以为订约游移,心颇不悦,以予经手,只得收下。酉山票写后,予即令桢儿以二百元交之而去。临行予向言托带一信,所言何三姑留语廿五日尚要再来,请以我言转告:“至亲的族尚不能助,①开田:此处指出售田产。如伊之转弯亲戚,来何益乎?如伊要帮,伊母家胞弟是我外祖之嫡曾孙,其妻还是我侄女,我至今无帮助,彼亦不来,来亦不过四元六元止耳。伊系表侄女,况已出嫁,亲疏有别,免劳往返。”酉山且笑且行,与伊无涉,必不肯为我言之。

二十四日丁巳原书 5135 页

午前孙何三姑年已五十二岁矣,予必见过,然不记得矣。真来矣,一见勃然,面甚冷淡。三姑自来予房中讲闲话,渐及家中消败,被十六叔公弄得一干二净,五叔公、叔婆死于陕西,已置产不归矣。家中当、卖俱尽,侄婿无能,惟在家训蒙,所得无几,生二子长已二十四岁,去年病亡,今带来者十三岁,尚读《中庸》。午饭后急欲回去,只得实言求借。予满腹气恼,将托西山代达之语全行说出,说话既不好听,神色亦不好看,三姑无法,惟有哭泣。嗣又与言:“我曾承汝五叔公之情,我常作信与桂儿令归还,去年上半年得桂信言已清讫。面交其继子。我既不欠汝家钱,尚何他说乎?”三姑言桂弟所还之洋皆侄婿与侄女两次取去,所谓继子者,以侄婿已过继与二姑母即四奶奶。房也。予问取去几何?三姑言:“侄婿取去四十元,我取去二十元,共六十元,此外无有也。”予问:“此言真乎?何以桂儿来言清讫也。”三姑言实两次只六十元。予问媳妇,又令桢儿查帐,实如此,予气方平。若实只六十元,仅及半数,我生平不作负人事,死者更不肯负,予实借汝五叔公九十余两,如何六十元可以了结?既如此,先取二十元去为年下费用,统计必需百一二十元方可言讫,尚有三十余元存予处,如有大事需用,来取可也,亦必须姑爷写一收条作为两讫。三姑先见予生气,以为无望,嗣言及收过六十元,予忽改颜言如仅付六十元实不足偿,给与二十元,喜出望外,唯唯从命。予又言时已不早,我不留汝,即速回去,到已夜矣。三姑深谢而去,两次均给与舟金。

早晨忽得道墟章大姑太太信,外沙炒豆一篮,信中恳借百元。又得师信,言葆初已去过,百元已为力辞,然必须点缀,与以十二元足矣。予已作信与师,令送二十元至道墟作为仪,百元之说,力实未逮。及得葆初十二元之言,改作十二元,令桢函致师代垫可也。

二十五日戊午原书 5136 页

晴。

早又得师信,言大姑太太将借票带与葆初,定要借百元葆初昨说送与十二元,兹又说送与十四元,实在可笑。予令桢函告锡三,即如所言,送与十四元,其票璧还,伊二子已死,此等借票将哄谁乎?

又亲笔作信与锡三为章大姑太太事,改二十元为十四元。后幅言马山三房切勿来城,如娄宅每家八元断不至少,亦不能多,来亦如此,不来亦如此。寿三之子呼我为九叔,我大于乃父数月,而呼我为叔,此而不知而知借钱乎。开口奉母命借银作小本生意,亦与八元,不可交此不肖子,交其母手,如此而已,后难为继矣。

补:

二十二日,何虞川内侄来,伊因代高芝生收租谷,芝生将屋典与予,捐同知分发福建,问其田产,尚存八百亩。常常在乡,曾来一次,适予赴栖不值,故一闻予归,今日即来。忆予出门渠仅弱冠,与乃兄竟山均未娶亲,今已男长女大,长子已人学,新正十六日吉期,论今话旧,坐久方去。送至门外,指对门何恭惠公祠言向为姑父旧游之地,后面四面厅全已倾塌,仅存两旁余屋,大门飨堂亦倒败,先父在时从新修茸者也。彦林迁居峡山,伊庶弟老烂尚居祠内,盖不胜沧桑之感云尔。

高芝生尚有肥田八百亩,伊继两房,故得两股,星海居后楼亦成契典与予十年。星海中举,捐盐大使赴闽,已补缺,以疏懒大计劾去,家产全已花费殆尽,不比芝生尚有八百亩田。然弃如许田亩、如此大屋而为一候补之同知,计亦左甚。渠赴闽时以八百亩田交与虞川收租,每亩给芝生钱式千文,寄至福建为候补旅费。芝生候补有千六百吊浇用,则此八百亩庶不致动,能补缺发财固善,即不能,但守此八百亩,十年后稳可赎屋也,恐星海不能矣,亦惟芝生代赎可耳。

二十六日己未原书 5137 页

晴,颇热。

二十七日庚申原书 5137 页

阴,小雨。

择二十八日卯刻祝福,既不为官,诸凡仍照本色,不用整猪、全羊,惟用五牲猪首、鹅、鸡、鱼、羊肉可矣,下午以水洗地,天又阴雨,一时不干,可厌。敦意三更后竟干矣。

仲和女婿来,将晚去。

有何二舅太爷者,小名五一,予堂母舅也,向在东关米行作伙度日,嗣改至长塘开设米店,手头亦不过数百千,四十未娶。潘廿二姑太太有婢名银针,自徐带归,年长遣嫁,二舅太爷媒定迎娶,名为纳妾,实则妻妾两当者也。予出门后闻二舅爷光景不大如前,米店早收,度日艰难,幸银针二婢皆钱德义老人义女,长春兰叫大三姑娘,即送七三少奶奶来南海者,此叫小三姑娘。甚能干,作卖婆贩卖珠翠金玉首饰等物,因此得出人大家,城乡大家半多熟识,又借此作媒婆得谢礼。二舅太爷仰食于妻,以子多皆无才干,以故小三姑娘虽能弄钱而不能积。陈仲和姑爷来粤,已至罗定,忽交予一信,云作媒婆妈之何三姑娘托交者,予拆阅乃二舅太爷告帮之信也。予以为此人必不在矣,敦意其尚无恙哉!时在戊寅,年已七十七矣。念其旧人,且已髦年,时冶锋七兄新故,予正汇奠仪三十元,又加汇二十元,令桂儿交小三姑娘转交。桂儿以为太多,因循不付,前年修屋无暇,后病故,即搁起矣。小三姑娘今日来,尚未来过,次日早去。与之闲谈,询别后各大家情形,皆能缕述。嗣予询:“我曾寄二十元与二舅太爷,收到否?”则言:“未收,知有此一事,承老爷念旧之情,因二少爷忙未付,又病不起,至今不得。”予问:“既二少爷不付,如何知有此一项?”则笑言七小姐向伊言及,尚言老爷寄与卅元。予谓:“不然,三十元仍何七舅老爷奠分,你家只二十元。”又问:“既知有此项,不向二少爷索乎?”云:“曾到钱铺寻二少爷,少爷说有之,汝不必到长塘去,我自寄与姑爷,托姑爷转付汝何如?又岂料二少爷回家一病不起哉。”询二舅太爷,虽已七十有九,尚耳目聪明,惟以小人日日醉之人,到今不能饮矣,日惟饮八文酒耳。予与言:“洋银实寄二十元,既二少爷不付,我先付汝十元,存我处十元,异日有要用来取可也。”取十元付之令年下应用,次日早饭后去。

二更后和衣略睡。

二十八日辛酉原书 5138 页

晴和。

寅正即起,呼一家尽起,一切摆设妥帖,交卯初二刻恭祀天地、众神,卯正二刻余,恭祭历代祖先礼毕,天明又祀圣帝。实因年迈,行礼起居费力,如安设胡大将军讳大海。神牌明初防海筑三江城皆大将军为之,咸欢河一带是其政府也。及祀财神、魁星、仓神、门神、中溜神、地主即奥神。均遣儿孙辈代行礼,恭人生长广东,粤人信鬼甚于江浙,即一小家、一小铺、一破船,每日烧香无算。在衙门、公馆,恭人敬奉神鬼。照粤人风俗,门有门官,檐有“天官赐福”,神厅除“天地君亲师”供正中,左为财神,右为历代昭穆宗祖外,正中桌下供五方龙神、地主贵人,至于灶神,则家供奉普天同之者也。予既眷归家,语恭人一切供奉神鬼俱照广东风俗行之,盖古有五祀,灶神、中溜神、门神、奥即地主,尚有行神,出门时祭之。粤中所祀尚存古礼,故即令照行,以示官粤十四年,目下儿孙子侄均得温饱,门庭显赫,锦天绣地,俱由广东得来,虽云天恩祖德亦不可忘,粤人之厚我为不浅也,特谨志之。

二十九日壬戌原书 5139 页

晴和。

三十日癸亥原书 5139 页

阴,晴和。

恭悬五代影像,傍晚上祭,五代皆白头偕老。先通奉公尝言此五代影像如遇婚娶吉辰可当三星悬挂者也。

太高祖羲庵府君,讳藩英,字屏侯,行二,敕封文林郎。太高姚娄太孺人。敕封孺人。

高祖考澄溪府君,敕授文林郎,邑生,康熙丁酉科举,戊戌科明通,四川南部县知县。讳文光,字定远,行一。高祖姚樊老孺人。敕封孺人。

曾祖考江府君,国学生,赠文林郎、湖南浏阳县知县;晋赠通奉大夫、广东南海县知县、四品衔加三级。讳章传,字大受,行一。曾祖姚陈太夫人。孺人,晋赠夫人。

祖考蓉山府君,邑庠生,赠朝议大夫、广东广宁县知县、同知衔加一级,造赠通奉大夫、广东南海县知县、四品衔加三级。讳若兰,原讳华封,字荣三,行二。祖陈太夫人。赠恭人,诰赠夫人。

先考种墨府君,太学生,诰赠朝议大夫、广东广宁县知县、同知衔加一级,晋赠通奉大夫、广东南海县知县、四品衔加三级。讳清鉴,字康洲,行九。先何太夫人。浩赠恭人,晋赠夫人。

前妻田恭人、何恭人、娄恭人设位悬像于旁。

压岁银钱:太太八元,二少奶奶四元,八少爷四元,七小姐四元,陈寿。大姑奶奶式元。

家人何祺、钟福、董升每人一元。工人、婆妈照常,广东婆妈加半。

少爷、小姐、孙少爷、孙小姐俱照月费。

月费太太两千,少奶奶一千,陈姑奶奶一千,少爷、小姐每人一千,孙官、孙女每人五百文。

光绪七年正月

初一日甲子原书 5141 页

晴。

元旦举笔大吉,元旦大发。

光绪七年辛已春王正月元旦甲子举笔大吉。

正月初一逢甲子不易得也,查九十余年始重见也。

早起祀神、拜祖,并拜先师、魁星、财神、灶神、胡大将军越国公。

二媳妇之弟月樵偕弟携十四岁之子来拜像拜年,鲍家街何竟山、虞川兄弟亦来拜像拜年,穗馨钱庄大伙谢恒山先生领二伙及店中小伙共六人来拜年,均出见,留茶、留点心,先后送出,竟山兄往对河恭惠公宗祠中拜祖去。

初二日乙丑原书 5141 页

阴,热。

姚麟如二兄家祥。来拜年,门口挡去。

予初饮赵晴初兄之药,自后饭后不觉饱,年下无暇,久不服药,儿辈有疾均请晴初看诊,太太亦以两手、口唇时觉麻木、两腿及腰发胀,恐成风疾,亦请诊视,服药二剂。已除夕矣,惟有年事毕后请其开一丸方可以常服。十三女年内感冒,正值度岁,每逢劳动或多食或招风即大不快,又以新年未得服药,惟有管令避风静养少食耳。晴初系观音桥一支,所谓陈、赵、袁、杜,嘉道时大家也,近俱中落,赵园亦颓废,惟晴初家尚素封温饱,名光燮,行廿二。与赵竹香、亚香同宗而远者也,竹香兄弟系潭五爷之后。伊不行道,戚好中有交谊者请之方肯前往,家人、婢或误叫伊先生,即回轿不诊视矣。亦同来拜年,予正拟出见,阁人说已去矣。

左邻陶名者来拜年,即陶六九也,以屋事出力,予曾拜之。未见。兹尚初见,号系琴士,在陶堰询知与幼唐同辈。正谈间,西郭新亲徐谷芳名兆兰来贺年,请进同见,陶先去,谷芳又坐刻许去。

对河祠堂中住之何兰阡名桢来拜年,渠为砚霖副贡之庶弟,砚霖乱后移居峡山,兰阡娶二妻居宗祠。恭惠公一子名裕城亦官豫抚,生五子,分五房,次子何铣,官江西方伯权巡抚,五子何金钦赐举人,中书军机①,由部外放,仕至贵州臭使,砚霖、兰阡则第四房也。以二房后嗣渐微,兰阡又继与二房,故娶二妻。必要进内拜何恭人之像,系无服之太姑母,其拜也亦炎凉世态也。年五十五,面貌如旧,伊与兄砚霖居八士桥陈宅时常常相见。惟多须多皱纹耳。然见其进内拜像出来已气喘不堪,使如予在长塘时,社庙中诸神、扛门诸神堂堂皆拜,又拜六七处坟墓,又将如何?以[以】观殆不及我。

桢儿出门代予阖城中拜年,有应予自到者,至初九初十两日予再各处一到,并拜府、县各官。

初三日丙寅原书 5142 页

阴,热甚,似二月天气。新正天气虽晴明而无雨,城中多走水②之事,且人民亦多冬瘟等病。

高宗纯皇帝忌辰。

陈仲和婿来,徐仲凡名树兰,行一。侄婿亦来,同食点心去,仲和留饭,将晚方去。徐福卿名藻,行七。叔侄、家凤书

中书军机:以内阁中书官职任军机章京。1走水:失火。②弟亦来,均出见。余如家仲容、住大营。戴芸、言名如纶封翁,及前广东批验所大使车八兄之子,及各泛亲泛友来,均挡不见。与仲凡谈及山、会二县令初八日行婚礼,会稽为女家,山阴为男家,拟作不知,俟至初九或初十日,一府、一同知、二县官、各首领佐杂均往一拜,惟府、厅、县拜会,余俱飞片。仲凡言:“既要往拜山、会,两处贺礼似不可省,侄处有公份,老叔何不附一份,到初七八日可不亲到,差帖挂号道喜,至初九十日再去拜年相会岂不好?嗣后如有官中应酬,侄处必有公份,老叔尽可附名,所费甚有限,于场面上亦光彩,老叔以为何如?”予谓:“甚好,惟太费神。现在山会、事及将来官中酬应,竞照所言办理可也。”并托仲凡开一府、厅、县各官姓名、字号、籍贯、出身见示,日前已托竟山、虞川,尚未送来,故转相烦,仲凡应允而去。

初四日丁卯原书 5143 页

中阴,颇冷,已刻以后细雨渐大,至晚成雪,今日交春。凡留须者必须按生、老、病、死、苦年份留者为佳,年岁逢一六为生,二七为老,三八为病,四九为死,五十为苦,不知其何所本,流俗相传,奉行不敢移易。故初留上须者必三十一岁,三十六岁极迟,四十一岁为其逢生年,老年即不以为佳,病、死、苦年无论矣。予三十一岁膺乡荐,至卅六岁尚无意留须,三十七岁忽念四十岁癸丑正遇大挑之年,不可无须以示老练,本年尚系逢老,急留上须。前年六十六岁,去年六十七岁,以宦兴未哀,未留下颔之髯。兹既归田,老当不失为老。客岁上告病,清厘交乘,九月朔以后登舟启行,历碌匆忙,不思及此。归已月余,诸事小定,除夕前数日,默念本年留养下须,尚系老年。新正三日日辰甚佳,尚未立春,又当岁首,最是佳辰。即呼剃匠来剃净,下次便不剃,即此便是留须。望七老人,庶乎不负,非但闲吟便好将他抒也。特补记之。

早晨徐仲凡送本城官单,文武大小皆备。本府恩名纶号锡三,旗人;同知王贻谷号邨,江苏泰州人;通判谢鲲化号少鹏,湖南人;山阴令王绍庭号继堂,四川人,辛酉拔贡;会稽令沈钟瑞号毓峰,安徽人,监生,似系署事。余不备录。

协镇杨春和号雨卿,湖南人;都司刘应桂号汉秋。

锡三侄、子林十侄夜船自乡来城,择初六日至栖拜先通奉公、何太夫人坟岁。予定新章,两代通奉公各置祭田五十亩,向来两代合轮三房值年。兹以城乡拜忌日上落不便,议定两代祭祀三房分值,如今年福房值蓉山公祭祀,则禄房值种墨公祭祀,明年禄房值蓉公,则寿房值种公,后年寿房值蓉公,则福房值种公,似此周而复始。本年福房值蓉公祭祀,种公祭祀应禄房在城上供,福房在乡间加做种公生、讳四个忌日,禄房在城加做蓉公生、讳四个忌日。明年禄房值蓉公祭,在城加做种公生、讳四个忌(日),寿房值种公祭,在乡加做生、讳四个忌日。后年寿房值蓉公祭,福房值种公祭,禄房不值年,在城中加做蓉公、种公两代生、讳八个忌日。禄房不值祭,此款无出,应在予名下祭产中提钱置办。譬如予在粤时亦做两代通奉公八个忌日,如此则两处子孙到日均可行礼叩拜,不必仆仆奔走,且所费亦无几。况一年八忌日,上城、落乡亦须费舟金也。祖宗不食,仍是儿孙食,是日菜钱亦可省。

姚庆堂八兄来拜年,予尚未起,师侄、桢儿见之。

栖徐洵芳姻侄来,名微兰,行八,最幼,亦捐同知加府衔,其兄滋芳名馥兰,行六,带名片来。外孙八六下午亦来进内拜影,四姑之子,其父早卒,号宛生,行三。均出见之。何琴客内侄来,名灏,行四,进内拜影,见继姑母,竞山、虞川已见继姑数次。亦出陪坐送出。

令锡三明日出街为桢儿择续娶吉期,最好二月二十日以外,否则三月二十日以外,缘三月初六日系清明,必须望后始得拜扫毕也。

初五日戊辰原书 5145 页

一夜雪,不大,积寸余,辰刻日出,一日阴晴,雪化殆尽。

新春举笔,凡事如意,大吉大利。

陈亦峰亲家来拜年,出见,匆匆而去,为城中有几处须亲到贺年也。当面请初九日会饮,同座有姚庆堂,其意甚诚,到日不得不去一到。

初六日己巳原书 5145 页

阴,小雨一日,瓦上阴面尚有余雪未尽。

锡三、子林等偕桢儿、佳儿、即十一。端儿即十二。早饭后登舟至栖拜先君、太夫人坟岁,又新即阿宗亦同去,锡三顺至徐家看望四姑奶奶,子林顺至方前任家看望岳父母,为二处留饭延搁,亥刻方归。

葆初自长塘来拜年,在仲凡家暂寓,久谈而去,耳更聋矣。

桢儿等行后,予尚未起,外间传说鲍家街有人来拜年,予以竟山、虞川、琴客均已来过,尚有何人?即伊兄弟六人未必全来,取名帖看,称内侄何洙,知为冶锋最幼子行七者。即起出见,果冶锋第六子、行七号鲁斋者。予虽见一面而未能认得,一询便知,并知今年系伊值年,故特来拜像。桂儿前亦点烛。伊家自冶锋去世以后即便分居,冶锋平日已为划拨清楚,冶锋充一生绅士,挣得田四百亩、屋一所。左邻丁姓之屋尽归之尚不足,虞川另居右间壁陈姓之屋,竟山等所居正屋已拥挤不堪。正月十九日虞川长子(诸孙最长)。完姻,已人学,名。竟山三子已长成,将来娶媳,屋断不敷。六弟兄各分得田四十亩,余俱存公,无怪竞山宦兴勃勃,月秒即赴闽。今六年矣。予询:“尊人去世时汝尚幼,分居安能经理?”对云:“跟母亲度日,如今奉母命而来。”又请见姑母,予又同其进内拜见太太。越俗新年亲戚来往必有望盘,新亲用六盒、四盒,老亲用提盒。少奶奶言二少爷在时与何表伯叔说明彼此拜年均不用提盒,今日忽以提盒来,盖为予新归故也。原盒璧回,下又着人送来,谓奉太太命必要收受。伊云太太者,冶锋继夫人也,姓高,龛山母家,其母去冬新故,年八十六七矣,冶锋夫人亦六十四五。原配金斗桥梁,生竟山、虞川,继昌安门外沈,又继高,琴客老四以下皆其所生,四名灏,五名淦号问源,六名洲号鸥村,七即洙也。

初七日庚午原书 5146 页

阴,冷。

锡三、子林、又新开日船回长塘去,桢儿、来孙同去拜坟岁,自家大船到长后,即开夜船来城,以便太太带四子、一女、婆妈、女婢开日船到长塘拜祖宗贺年去。

初六日事:

为十三女病不甚重,缠绵不愈,乃母长塘去,恐不能带往,因新正请赵晴初不便,昨日另请姚祖阳先生诊视。姚慈溪人,久寓绍城作药材生意,慈溪多作药行生意。兼行医道,不收资,每年回慈二次,余日在鲍家口天益堂药铺中作寓。天益堂系何冶锋与毛文裕伙开,生意颇聚,亦得微利。文裕者越城最久著名之药材行也。祖阳年四十余,脉理尚可,诊视后谓十三姑系患冬瘟,尚不算重,火气大盛。方用羚羊角、川连、淡竹叶大凉剂,服后颇有效,今日食粥、行走,不似前数日之卧床不动、不言、不笑者,初八日可随母去矣。惟五儿今日早起尚无恙,饭后忽大吐委顿,一日虽无甚大病,然必明日行动、饮食如常方可随母去也。

马山何寿三表弟妇来,予早与锡三言令转致马山母舅下表兄弟三房可不必来,彼为予母党近戚,必有分润,与娄宅相仿,来亦此数,不来亦此数。八元。大约锡三尚未转告,故来,亦一老姬矣,不认识矣。生一子不成器,予归未五日即来,居然说母命来要作小经纪本银。予匆匆归家,尚未安枕,即财高北斗,亦不能取诸宫中如此易易。大声叱伤,与以二百钱而去。予言即有银亦不能交汝,候差人交与汝母,汝想先到手即便花销?今其母来,留午饭,叫太太给与八元,即其子所言小经纪本银也。弟妇又询其婿钟姓如何?予安知之?予二次赴罗定,上船时伊来讹索,以后不知信息,予回省后亦绝无人提及。到家听何三姑、孙姓。何七姑赵姓。言谓钟梅坡已死在广东,其岳母亦闻此信来询。予九日初一日启行,尚未闻此言也。去已西刻。

方剃头时,阁人持一大片进来,上小字写年愚侄金承组,即知为癸卯副、甲辰正同年金紫珩在之子、陈亦峰妻舅、仲和婿之母舅也。金本为亦峰继室,生仲和,又有二子女,卒已十年。亦峰继室现在,姓俞。仲和同来,予语仲和:“刚剃头,如何是好?”仲和言女婿陪他在厅上小坐,偏值桢儿等俱不在家,予剃头毕出见,面貌宛然紫珩,号口口,年正四十,予出门时仅十四龄,紫珩故时予亦往吊,仅十二龄耳。坐谈许久,言及遭乱最酷,一村金姓房屋尽毁于火,本三弟兄,幼者丧,兄弟尚能保家,惟屋甚小耳。款待点心而去。

予早饭后胃复微痛,适值何竟山、虞川来,坐谈最久,竟山定月秒赴闽,盖为俄国构畔,恐海道断绝,又当闽省大设海防之时,早去或可得一差使。虞川于本城各项生意均知大概,有事可与商。竟山来为昨葆初到伊处,愿将菊人第三女许与竟山次子,且言菊人已有信归允肯。予毫无闻知,不便置喙,允为函询。竟山又言:“如承不弃,城中会亲求姑父劳驾作冰,或委似山,还有一人拟请仲凡。”予唯唯。惟此事予前在与何三姑娘即银针,何二舅太爷之妾。闲谈,谓:“何大老爷、少爷欲求十七老爷小姐,曾询八姑奶奶好否,八姑奶奶无他言,惟言此路亲事可不必提我。一闻此言,从此臧口矣。”三姑娘无心说此,予闻之料得仲凡与竟山兄弟必有不合之处,然则昨日葆初之言胡为乎来哉?菊人之信又胡为乎来哉?竟山急于成事,请予函询应否用聘金及各礼节,又何处会亲,如肯俯就,一切请三老太太示,俾可预备照行。二人去,予当作与葆初函,诸凡照说,惟不提何三姑娘一节。明日太太日船赴长塘带去,十三姑、十五儿病稍可,尚可随往,惟人太多,十一、十二两儿去冬已去过,此次可不必去,与太太商留下,为小孩太多,恐照应难周到也。

昨日仲凡差人送会稽酒帖来,言礼已送去,一些不收。

陈亦峰家亦送酒帖来,有四侄、八儿二帖,辞之。帖上写初九日而无时刻。

初八日辛未原书 5148 页

阴,晴。

太太带十三女、十四儿、十五儿、婢四人,林妈、阿荣、阿友,婢晋升,皆广东带归,尚有闰莲及小婢小燕、小鬟未带去,十一、十二两儿不去。已初登舟,赴长塘拜祖、贺年去。午刻予随即出门,带钟福、董升二仆拜客,如田、何二岳家应拜像,如姚麟如、庆堂、徐氏兄弟应谢步。先到鲍家,竟山、虞川昨面辞勿劳驾,言今日山阴纳媳请陪客,不能不去,恐不在家。此等事人必辞不去,当道亦未必苦邀之,即去亦一夔已足,而必兄弟俱去且镇日应酬不肯偷懒,各有所为而为之者也。予谓我不过一到拜像,甚不必君兄弟在家也。进门后琴客、鲁斋兄弟出陪,云问源、鸥村不在家,虞川新人学之子名号桐侯亦出来,竟山三子亦见。竟山长子小桐侯一岁,以新人在外府,小三年,为教官时,两处官作亲家,至今未得娶。其次面带微麻,颇有秀致,躯干亦伟,葆初所言为菊人择婿即此郎也。其余小孩甚多,出来拜姑丈者不能尽识,问亦不记得。至中堂拜太岳泰然公、岳父蓉池公、岳母吴太夫人、冶锋兄嫂,均行礼毕,见七嫂,不见廿六七年,尚不甚老,其母去冬新故,年八十六矣。

出厅小坐,即行过水澄巷片拜徐仲凡、谢步。培之,径至九曲家静宜四叔家。四叔不在家,凤书出见,照厅正供田氏三代墨画神牌,第二代即雪帆太岳,二位赵氏岳母亦在画中,惟无岳父心渔公,盖心渔公尚人人像悬挂左旁。予行礼毕,请凤书之岳母,风书呼之为岳母,想不扶正而已扶正,凤书娶妻十余年,子女全无。予以为必不出见,不料竟出,年约五十余,身躯厚重,不似室。以凤书在旁,姑与半拜,坐少刻去。请见四,倒不出来,一茶即起。又至贯巷姚家,庆堂在家,请见,坐谈刻许,麟如早出店去。其夫人本定今日来吾家,轿已雇定,吾家昨晚方差人去覆,谓太太下乡去,请日内勿往。如此轿已雇难覆,只可拜他家女客去。予与言汇归之一千五百金作成洋银,即存伊家店中。庆堂谓如此我送利折来就是,有零找还。伊家与吾家相去不远,即归。徐谷芳、福卿处不及往,拟明晚陈亦峰家赴席顺道谢步。姚八兄言明日要下乡看望亲眷去,陈氏请酒已往辞矣,见时祈为致意。

王筠斋来拜年,未见。

择日家送来一红单:为桢儿续婚,令师去择。二月二十二甲寅日辰时安床,三月初三乙丑日寅时花烛。

乾造:癸丑、戊午、甲戌、甲子。

坤造:癸丑甲寅、乙丑、辛丑、丁酉。甲寅正月初一日生,时未立春。

后楼高星海分居之屋亦典与予,星海先典与姜姓,年份已满,业经五六月,延不出屋,实属疲玩。先已择定去冬十一月间,因前边正堂五间仅可作两房,无设青庐①处中止,兹又改择日。而姜氏口称正月不能迁移,定须二月间方可挪移,予已竞山兄弟转告,我又择二月十五日为八儿续婚,姜氏前已误我,今不可再误也。今日又差董升持片到彼请安,并言:“我们八少爷续娶一事,老爷意定要三月内令其北上引见,以故急为办喜事,已择定二月十五日花烛,初九日安床,彼此邻居相好,何事不可商量?务恳谅情速将屋让出,庶可赶紧收拾安排也。”且看他何词答我。次日姜姓答言“彼此均系大事,惟我新典之屋亦久不让出,我即欲迁而无屋,且其屋不小,只须先让数间出来使我得安顿什物细弱,亦便可迁此屋,彼屋均系大营姜心斋经手,惟有心斋着力乃可耳。又正月例不移屋,俟交二月有屋即迁”等语。所言亦非无理,予惟有仍托竟山、虞川兄弟向姜心斋商议可也。

初九日壬申原书 5150 页

一晴。

午刻陈亦峰差人请赴席,方知为午席,以其太早,暂作从容。闻外面锣声,钟福持帖进言山阴王大老爷拜会,急令力挡,并言明日往拜再见。乃王继堂径不待挡而自人,只得衣冠出见,谈有半时许。四川辛酉拔贡,朝考用知县,来浙已十七年,尚未补,署事不少,山阴亦系署事,去秋八月到任。备言谭文卿②中丞刚自用,御下如束湿薪,前任署事唐公以奏销垫解挪新掩旧撤任,继堂为唐事种种为难,颇不合宪意。总之,一味官不管州县死活,各县皆栗栗危惧不可终日,而钱粮统计收

青庐:古代北方民族举行婚礼时用的青色帐篷,后亦指新婚夫妇居处①

之房室。②谭文卿:谭钟麟(1822一1905),字文卿,时任浙江巡抚,仕至尚书、

总督,谥文勤。不及八成,亏累日甚可知,州县之难不但一省为然也。继堂去,孙酉山率子名祖格忘其号。来拜年,在照厅坐候,即请见留点心,知予要赴席去,坐谈刻许而去。又赵又村子大约即老春,亦在照厅候见,予急欲出门,令广孙、十一儿出见留其在此午饭,老春不肯,言还要拜年去,任其自去。

咸欢河沿在极东,西郭在极西,予家至亦峰家真不近,约有七八里,由大街行江桥转弯过草藐桥,过徐谷芳、福卿家飞片谢步,径到陈宅,亦峰偕弟云史茂才、仲和婿出迎,人客座方知并无他客。金章已去,惟予与庆堂,而庆堂又不到,只予一人为客,早知如此,我亦辞之,岂不简省,今既到此,真无法矣。前次所见之卿下乡去,云史今日初见,前亦不在家,此亦峰二弟,皆茂才也,有有教,不甚分明。时已未正,主人情重,排场太多,燕窝、杏酪、莲子,先上点心三道,又食米花、饺、烧卖①,点心撤去方摆正席,为时已久,又经食饱,勉强终席,八大八小,席中又二次点心,点心可谓多矣。予已多食,微觉胃痛,搁箸催饭,食毕小坐上轿,又行七八里,归已暮矣。食点心时忽来一客,初见不甚分明,细视乃马春肠太史也,名传煦。予癸卯同年马金门,原名传诏,改名福载,与春肠堂弟兄。春肠己未会元,改编修,已得京察,可放知府,病咯血乃归。家本殷实,乃祖厚庵都转名光澜所留,可以家食,现又充杭州崇文书院山长,虽乡居,经理公事不少。今日上城即有事,出城去在间壁伊自己当铺中,闻予在亦峰家,故特来一面。谈别后事,互询彼此各同年起居,絮絮不已,点心席撤又坐刻许,乃言几误正事,匆匆欲去,亦峰力留,必不可,只得任其去。①烧卖:以薄面皮包裹肉馅蒸熟的传统面食,南方称烧卖,北方称

烧麦。

又突来一客,见亦相识,乃胡梅卿郎中也。乃父胡十爷开三阳绸铺,本已富足,乱后生意顺利,大发财源,越城内外第一家富室也。梅卿、梅轩兄弟均能中举,岂非好事?无如均能花销阿物,胡十爷将钱捏住,而兄弟外借私债,一人约有三四万金,共有七子,皆能花销。钱亦有人肯借,虽不明言,两相会意,老者一死即还,京中所谓儿钱也,言儿一响即归还也。渠系陈氏门婿,亦峰堂房玉泉之妹婿,此来为寻春旸,不数言匆匆而去。梅轩患恶疮不能出,梅卿仍然翻翻美少,外妇甚多。

归来一路胃痛大作,见桌上有二函,皆广东来,一系棠阶十叔,一系温斗禀函,胃痛颇甚,不能看。又一片系徐仲凡侄婿写来,为明日南塘通判谢少鹏名鲲化寿辰,伊闻城绅皆送礼,急备礼将予名附上,拟令培之明日亲送去,特来知会,以为可否。予答片谓:“薄暮由陈宅归,得手笔读悉,办理实为周到费神,感之,拟明日到彼拜寿可耳。昨于山、会二署差帖道喜,今午山令王继堂司马就到拜会,屡挡径人,见谈许久,可知牧令之难不但一省然也。陈亦峰姻家初九日为酬姚庆堂情邀仆作陪,一时面软而去,不料庆堂以事力辞,一人独享,排场太多,为时亦久,归途胃痛大作,临睡又腹痛一泻倾尽。愚在粤任首剧前后五年,有不宴客不赴席之名,老气横东,通国皆以为奇特,上游所不能革,仆竟毅然不行。乃归里亲邻往来,稍事通融,老病侵寻,不可勉强,此后永不再为冯妇。伏恳贤侄倩先生转致贵昆玉切勿效尤,或俟八小儿续姻礼毕,天气渐和,至二、七令棣家一游名园,花下小饮,则无不可耳云云。”临睡腹痛大泻,所食尽倾,可知赴席一事,老年实不相宜。论知徐宅昆仲、何宅内侄有相请之意,急作信阻之,幸泻后不复再泻,夜睡尚安,惟伤风日久不愈,痰甚多耳。

初十日癸酉原书 5153 页

晴。

已刻起,本拟今日往拜当道大小官员,以病胃闹痰,差董升、钟福各衙门持帖挂号贺年,山阴兼谢步。通判谢不在城,在三江,未能前往。

开陶十叔、温签押二信看视,陶无要言,惟云方柳桥运同局恐不长,虽免参劾,传闻裕抚台摘除。究鲜佳耗,亲友劝不去。省中两首县新年必有调动,传言曲江张柳桥调南海,海阳樊亦峰调番禺,就近再图机会。温斗禀言。樊调补番禺,然则袁敦斋作何下落?不可解也。写信者无头无绪往往如是,如其言然,张名希京、樊名希元,首台二希亦可。并言三馆事至今无成,前寓德宣街被窃,现移寓抚台西辕门外,与陈一同住。温斗言交代尚未清讫,以南海余款移抵罗定部、杂各款,藩署现札南海查复有无未完款项,禀复再准抵解。又有数款年限已到、可以清饷解者,亦向陶老师爷商解。张景磐、彭君谷二位均饰回香山、新会本任。陶老师爷以交代局不肯放,不能就张鸿舫香山之馆。镜泉六姑爷由运同方处辞馆回省,接就香山钱席,前曾就一二年。已上馆去,六小姐亦同去。前荐数家人与彭,收用魏荣一人,派管羁所,渠蒙老师爷荐与张官办签稿,无如张官旧人极多,即温升一杂用家人亦不收,为此尚在赋闲,求我作信与诸旧友吹嘘推荐。不知人在人情在,三少爷为吾侄,临行再三淳托金楚翘及俞浦臣、周春帆,尚无成局,何况家人?官场人情本来恶簿,何足怪乎。

得葆初回禀,言:“去冬菊人信归,愿将第四女许配何竟山次子,故前日上城与竟山面言,因先到叔父处,故未禀明。”兹竟山既求叔父转询,并有信与锡三、似山两弟。姻事已有成议,惟前云第三女,此则第四女,为年相若也。奉慈谕过帖不必用首饰、缎匹,压帖惟须用洋元可矣。不用走媒,请二位正经媒人如仲凡、似山者,酒席一会,换帖、会亲或在叔处,或在仲凡家均可,予因八儿续婚,昨与仲凡信忘提及,并为昨晚痛泻、今日不拜当道差帖贺缘故,作一小信告知仲凡。又作与竟山一函,将葆初信附阅。下午竟山先来,将葆初信缴还,言:“姻事极蒙俯拾,不知菊人第四女年岁几何。压帖用洋可多可少,贱况不佳,目下赴闽,欲谋海防差使,故急急前赴。盘费尚然拮据,伏求姑父断定应用几何,函谕葆初定夺。”予允之,并言:“菊人第四女予亦不能知其年岁,大约与令郎相若,不至太小也。”竟山又言虞川同出门,渠访姜心斋去,少顷必到。又与竟山闲谈:“吉期已择定,断不再改,姜姓如再疲玩,必然破面,有何趣味?祈与心斋切实一言。至会亲一事,何必滋扰他人,定在我处。”竟山言:“顷来时往仲凡家要见,仲凡辞以母病,又进言必要面说一句话,仲凡出来,将葆初信与看,并请其作冰。渠言母病,初起感冒,日来渐重,今日更甚,即转侧亦须人,一切事再作计较。本拟今日夜船诣长塘贺年,现不能去矣。”正谈间虞川亦到,言:“见姜心斋与言,姜午亭现住后楼人之号,性情极狡恶。言甚狡展,并非愿留此,以前路不让屋,无处可挪为辞。且尽推在足下身上,言彼此均心斋经手,只要心斋着力,自然可成。刻下心斋已寻朱姓去矣。”现居姜午亭所典屋之人也。予言:“心斋早来拜,定要见予,以病未能出,小儿又不在家,令家人以午亭言尽告之矣。心斋办事极肯出力,惟恐午亭说得好听,到时又多更变,鬼域心肠,为不可测耳。”竟山、虞川亦以为然。留二人吃饭,此时已上灯时候也,令是山陪,山佳同陪。予进内,更余去。

十一日甲戌原书 5154 页

阴。

长塘娄莲龄夜船来城拜年,并拜伊姑母娄恭人影,说姑母初八日晚到长塘,初九日在新屋三太太处午饭,初十日到伊家拜影贺年,亦留午饭,今日与是山弟及来侄同船可归。留早饭又食点心,必欲开船回去,更余可到,遂令船中备午饭,令十一儿、三孙即阿广。送之出。申刻桢儿、来孙归,询知恭人连日匆忙,各家送土仪尚未遍,又自家房屋尚未周历一看,昨晚社庙前灯头开戏,又去略观,刻许即归。今日归不及,令原船夜开到长塘,明日日船归来。

予差帖拜贺各官,山阴县丞陈遂生增俊。亲到回拜,挡去。二府王猗邨贻谷。差帖回拜。近日因病未全愈,至十三、十五、十六三日花衣期,向十四逢国忌,不便往拜,拟十七日拜会本府、二府、二县,余已差拜,不亲到矣。

十二日乙亥原书 5155 页

阴。

差人探询仲凡太夫人病体,云近日稍可。

午后田心渔岳父之孙宝生侄名文蔚由嵊县回来,来拜年,此即柏生之胞弟也。自幼诚实,至嵊县学蜡烛生意,东家倚信,即在嵊娶妻生子,近年自开烛店,以此东家谓其叛已,嫌疑日积,渐疑渐疏,光景反不如前。予早知之,未便询之。进内拜伊姑母田恭人影,亦拜桂儿。见继姑母贺年。出外问居何处,对居大善桥陆姊夫家,母之胞侄。予知陆姓光景不佳,令其来予家住。宝生谓:“知姑父荣归,特归一走,否则每年惟有三月拜扫回家,如今即日将去,不必挪动。”闻其姊夫出门去,询知即在伊处。又言:“昨日已到九曲拜影,见婆婆、四姑母,亦说姑父去过矣。”言及柏生棺木人土事,则言清明时归来办理,令桢儿出见,本向相熟,陪食点心,不肯食饭而去。

葆初回禀来,压帖一举已回明母亲,不必过多,花信风①可矣。桢儿续姻,八姑奶奶、四姑奶奶是媒人,锡三来禀言已将吉期用红帖书明交四姊转送矣。姜午亭如一味疲玩,定不与之干休。

十三日丙子原书 5156 页

阴。

予因近日饭后仍作闷,隐隐郁痛,惟不甚重,然亦可虑。又为痰多,拟诣赵晴初诊视,又以姜姓不肯让屋事,拟拜姜心斋面托,并面谢其屡次费心思费口舌,拟往拜会,兼至晴初处诊脉。并访竟山兄弟。午后忽觉慵倦,不欲出门,竟山处作函告以花信风压帖一节。偶然家人闲话,谈及姜午亭家不知是妻是媳怀孕临月,倘一生产,则彼不让屋有名矣,我亦不能硬逼令出屋矣。奋袖即起,呼轿出门,先至大营拜姜心斋,已早出门下乡,继至晴初处,门上挡驾,言水澄巷徐宅立逼请去诊视老太太病。予思晴初出门向来最晚,时甫申正三四刻,已出门去,必然急促逼去。又问门上人,回言徐老太太病甚郑重,故立等请去。两处不遇,只得往访竟山、虞川兄弟,到知竟山在虞川处。至虞川新屋,正在大兴土木、修理房屋,为十九日虞川子迎娶故也,竞无可坐。虞川无法,予谓随便可坐,即将木匠作场搬开草草就坐,向言:“姜午亭家有临月身孕,倘做月子,则一月之间不必言矣。心斋又不值,可奈何?”竟山、虞川亦未知此一节,共言:“此不可不防,今日鸥村至齐山回门去,心斋与有瓜葛,请去作陪,明日必归,归即与商,惟有飞速令朱姓出屋,使午亭再无可

花信风:二十四之数。据宋代祝穆撰《古今事文类聚前集》卷八,有1

“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狡展方可。”竟山已得予信,压帖不多,甚承情,廿四会亲,如茶酒、动用什物伊要带来,予谓:“不必,已令预备,区区小节,至亲何必计较?”竟山又言:“十九吉期以前拟请姑父来住几日,砚霖必自峡山来,老友只此一人,可以借此聚首一二日。”予言:“我出门住夜实是不便,到日且看。”天已将晚,将姜事重托而归。

十四日丁丑原书 5157 页

阴。

予前日与葆初信,十四日中灶拜先世父浏阳公、先世母应、沈太夫人墓,侄辈夜船赴中灶,在彼专等城中去,仅卅余里,午前可到。予是日早起,饭后携十一儿登舟开行,舟泊罗汉桥。自家去有三里远,而水道出东郭门则甚近,甫交午初到下灶胡宅门首湾泊,葆初等已久等矣。同来者五人,阿乐系宾之子、午庄之弟,今年值祭,余则四房,每房一人。大房安之十四侄。二房大福佳之子,忘其何名,乃在嵊县徐仲凡当中者,新年归家,娶亲甫一年,下街章老大之孙女,去年十七岁,竟生一子,实为难得可喜。予到家时(到家谓到长塘),新妇来见,身躯瘦小,似尚未长成者。此侄孙心地明白,作事亦正派,仲凡深喜之,越巢二哥可谓有孙,胜于乃伯父远远矣。三房则葆初也。四房无多人,四哥不能来,其子邑来,即刻乘轿上山,山路不远,惟予与葆初、佳山三人乘舆,余皆步行,省糜费也。到山,山川云物如旧,冢穴已于乱前升高,予尚未见过也。予另备三牲祭礼,幸祭桌宽大,尽可摆列。予更衣行礼毕下山,胡水云二伯之孙在兹不在家,此人亦明医理,大刀阔斧,人皆畏之,被仲凡邀去,过门飞一片拜之,即下船。阿乐值年多费,予与山佳二乘轿钱,每乘八十文,不便与让,听其付给。予谓船中各自食饭,一面可以开行,不延搁工夫,同行十余里方分路。予归家,家中正食午饭,可见家中平日开饭之迟,即差人去问徐老太太病,云昨已死过去,大声呼回,今尚无恙。

葆初此时不上城,且听仲凡母病消息,又因十七日为乃父青来三兄生忌日,过了此日再图上城。

十一日戊寅原书 5158 页

阴,下午小雨,人夜成霰不成雪。

前日穗馨钱庄大伙谢恒山来访是山,予自出见之,谈至许久方去。外间均疑予有收店不开之意,恒山之来非无意也,予亦微示以仍开之意,盖为恒山谨慎谱练非荒唐者。与言:“戊寅三月卸南海时立意不决,迩时若退尚可余剩二万两数。那时宪眷未衰,精力亦可,宦兴尚盛,以致佛冈小赔,罗定大赔,省城年余大开公馆,凑缴南海部款八千余金。此次行李由海、细弱由内河回绍,买回家送人土仪,将太太向存二万五六千实银花销殆尽。所以人看我此归必有现物,实则仍然家中所存这几个钱,非但一时无田可买,即有田,而利轻不敷家中浇用,不得不且仍旧贯,相时度势再作计较。”恒山言:“自二少爷故后生意缩小,以故宝元等大钱庄骤倒,本店牵连尚微,去年年终大略算计,除千八百元官利,仅余羡千四百元之则,实对不住东家。”予谓:“即此已足,甚费清心,不敢想发大财,但愿得敷家中一年之用,而本银仍然不动,已不胜承情矣。”又深谢之,留食点心,将暮方去。

昨有广东三侄及家人温祥禀函到,所言尚系张制台奏劾何运司、齐道台、冒质斋等一事,已见《申报》。惟言齐道、沈道拜庚,已卒。皆七十上下矣。菊人无信自与其兄,有调大缺意。三自予行后至今不得馆,肇府太尊到,俱被有大力者夺去。金楚翘神情大变,绝不为力,去皆不见,亦不回拜,人在人情在,亦太显然。多与三代理惠州,亦往钻谋,竟无益,甚至琼山、长宁等馆亦抢不过人。闲居日久,大可虑也,惟有俟菊人回省或可得力。予将梁升荐与多与三,收派传帖,温祥荐与蔡香林,亦收,无怪三言家人皆有啖饭所,彼反不如,可愧,力求予再函托各旧交吹嘘。作函不难,深恐无神。此时回思得电白馆,皆叔、兄为之经理,伊安坐得之,此等景像不可多得矣。我最恨他病未愈馆未就之时而瞒我私自在外纳妾,连菊人亦不知,不要名并不要命,真可恨也。

信中言吴荆南卸琼山当在明春。袁敦斋人言不佳,均谓其已登白简,不料又得卓异,大约承上文,言与张柳桥同保也。张柳桥为官本稳妥,又得华尧峰本道力保,有调南武意,袁亦有回番禺意。潘憩斋办错公事,几致姚子祥撤参,幸姚方伯调处,仅幕友辞馆而止,此亦老不知退之故也。运台本放洪姓,名汝奎。现不知如何处置,忽补段道名起者,张振轩制府得意人也。到任即委钱玉堂运同白庙差使,允其明春到任去。柳桥之幸免甄别,传闻抚台扣除,又言李仲约文田。因何小宋与信痛饰,谓其招摇撞骗、借势害人,再不敛迹,定必据实人告,以此力求撤退海防差事。以此观之,小宋制军不失为明白正派人也。又言官厅糟塌张、裕二帅对联甚多,皆不得志者为之也。方伯为姚朵云不回避、表弟蒋廷桂得石城亦有对,冒质斋亦有对,盖受恨人不少之故。

又温祥抄一单,内半已见《申报》,史宝臣回翁源,邱鸿星署定安,晏赐书署潮阳,秦凌霄署澄海,魏恒署雷防。

藩署详补各缺:辅良补阳江,喻增伟补赤溪,余树畴补长宁,朱璟补仁化,陈自新补东安,王际元补博罗。

十六日己卯原书 5159 页

阴,夜雨。

十七日庚辰原书 5160 页

夜雨,天明渐止,阴。

遣董升探徐仲凡母病,回言忽重忽轻,然究不知因何起病也。

本拟今日往拜当道,以天雨路滑,轿夫、跟班难行而止。哺时闻锣声,乃本府恩锡三太尊到门谢步挡之去,实则予仅差拜尚未踵谒也,明日必去,不可再迟矣。

延聘馆师二位,订十九日上学,整理书房,亲往督视。旧师俞柳村先生在馆多年,学生日久疲玩,予以多年宾东,教法尚严,儿辈已覆绝不请者,予念旧情请之。葆初代订家芝生先生,系予本房,共崇德公派下,似小予一辈。十四日在中灶葆初言已与言定,令其十八日夜船自行来城,特将能作文有悟性可取材者分在芝生门下,柳村教读严,如十二儿书生者分与柳村,冀各因材策励,或皆有益耳。

芝生先生系生。门下:

子,拟改子彬,字贤生,拟改政生。号山佳,又号佳山,行十一,年十二岁。乳名佳。

子极,即子,即李字。以无人识字,故改之,字罗生,号立山,行十四,年八岁。乳名定。

嬉孙,号耘伯,行二,年二十岁,予长孙也。乳名来。

烺孙,行四,年十一岁。乳名春。

柳村先生附生。门下:

子相,字南生,号山次,又号次山,行十二,年十岁。乳名端。

子菜,女弟子。乳名细,行十三,年九岁。

炯孙,号耕伊,行三,年十六岁。乳名广。

孙,行五,年八岁。乳名州。

日前温斗中言听事施高等说予告病部覆已到,如此则张柳桥可补予遗缺矣。

十八日辛巳原书 5161 页

晴。

岁事已毕,祭祖行礼收影。

午初出门拜当道,府尊尚未起身,分府王邨赴省未归,山、会王、沈二邑尊均有恙,到门片拜而已。山阴继堂邑侯发帖请今日申刻宴会,昨已辞之矣。至佐杂各官,俱到门片拜。

原议何竟山家道喜、徐仲凡处探病,以路不便竟归。

虞川娶媳送贺敬八元,暗寓酬劳意。昨差人来借绣花桌围、铺垫、地毡、洋毡、鹤台,均借之,并乞大洋药,亦付四钱零。

十九日壬午原书 5161 页

阴,哺时小雨。

辰初起等候家芝生侄由前村来城上馆,葆初言渠夜船来城也。俟芝生到,即打轿接俞柳村先生来所居甚近。一同上学。敦意许久芝生不至,午初方到,乃知其黎明乘小舟来也,当接柳村先生来,予亲送儿孙上学。今日禺川侄娶媳,予因待先生不去,遣八儿往道喜,即回陪先生先食点心,又陪午饭,晚陪宴席,予均不出陪,仲和婿来同席,天雨留住。

桢儿自何宅归,太太继往道喜。花费不轻,六房内侄媳,每房二元,共十二元,新人拜见仪二元,下赏二元。哺时方归。

四哥有信来,为三馆事,并将三家信寄与予看,欲予作信至京,求潘伯师、邵汴生同年俟粤臭倪公文蔚到京面荐,又欲求姚彦士方伯及同官至好几个友人一同吹嘘。明知无益于事,然既承老兄专托,不得不从其一二。何祺、钟福欲廿八日动身赴宁航海回粤,亦求予作函推荐。闻知张柳桥有调南海信,又新年缺多要动,故急欲回去,絮絮恳求,抑何可厌。廿八日断不能动身,从缓为之作数信,予亦应酬信多,拟一并写去。

二十日癸未原书 5162 页

阴,雨,夜雨颇大。

仲和婿早去,七女来已数日,下午归去。因外间小孩出甚多,其婢春燕忽发烧,恐其出,又恐予儿女沾染,十五姑本发热作闹似,七女原定廿二日回去,为此急归。

廿一日甲申原书 5162 页

阴,雨,午后雨止,有时见日。

太太午前拜姚庆堂八夫人去,午饭后归。

昨日下午府经白平叔来回拜,挡之去。

廿二日乙酉原书 5162 页

晴,骤暖,地发潮。

耀卿八弟为妻病来城诊视,顺送用人鲁五老来,乃鲁三立阿七之子也。因何祺等将归,令其先来学习,言明每月工钱二千文。伺候一切事宜。闰三弟是日亦来,在奉常家处馆。予因厨子每日包菜钱需千四五百文,实属太多,欲耀卿来管理厨房事,每日菜钱以千钱为度,姑令试办,老八允十月初二三日来。

廿三日丙戌原书 5162 页

晴,暖如二三月间,潮湿亦如黄梅时。

禀潘伯师稿作就,为三侄恳荐粤东新臭台倪公文蔚刑席,将稿并作数字,寄与笙来四哥,令侄辈能楷书者书之,寄京中王荷舫托其转投。四哥来函尚欲予禀藩台姚彦士同年求其为三荐馆,予信申言:“作禀求之,予此时非其属员,未尝不可,惟予实无心无暇为此等事,可令葆初代拟,即邵汴生少宰处信亦可代拟。京外函托大帽荐馆,仍恐未必有益,就馆固要名望品望,次则人力吹嘘,然皆无用,第一要有机缘,若无机缘,不论如何大力终无成就也。”

午后姚庆堂来,为予在粤行时托伊汇归洋银一千六百两,计粤中花银七钱六分,汇越中光洋银一元。冬月秒予到家,理应交来,乃一味推忙,隐默不言,现在将交二月,已暗赔去两月利金,每月七八分。且绍城银行年下利金,一交新年无所用之,存与各钱店,利不过二三四分。予以彼此多年交好,不便催索,迟迟至今。乃予不索伊竟作忘怀,日昨太太自去拜八夫人言及此,且予行后陶老太太又有千金交八夫人令汇归,故今日庆堂来问如何办理。予言:“所汇千六百两存与尊处,实存二千元,余交下。不好意思全撤提回。以何月起、月利几何,彼此戚好,不较锚铢,悉听尊裁。至后汇千金,则请作光洋交下。”至临行另交五百两为海道寄归行李费用,予甫归时,为穷亲戚本家应酬需用,曾向借光洋二百元,亦于此项扣下,请开一细单示我。庆堂应允,乃去。

廿四日丁亥原书 5163 页

晴,热甚,如四月天气,粤中不以为异,而绍城则向来无如此。时令之不正者知其不久必变,且将大冷雨雪也。予谓予归家将粤东天气亦带归矣,一笑。

仲凡太夫人年已望七,此次得病,因年内稍稍感冒,如春瘟然,且过年未免食粽子、汤圆、糯米物,停留在胃。以此先用生姜等药,次用人参,又用凉表,为其变迁多,故用药亦乱,濒于危者数次,诸医均已束手,着衣卧床待死而已。乃竟渐渐苏醒,渐渐调理,到今能食米汁,自能翻身,大有起色,似无妨矣。仲凡为母病未免日夜辛苦,亦有停食,与乃母同为春瘟病,证极重时昏迷不识人事,日夜语,岁乎危哉。诸医亦惟照病开方,都无把握,兹亦烧退病去,可以无患,家运正隆,故得安平。然其母如许年纪,如此重症,用药如是之乱,而能渐就安善,其天禀之结实,盖可知矣。

葆初为与竟山会亲事夜船来,船早到,徐宅少刻移舟来近处,锡三亦同舟来,盖为八儿吉期事来也。已刻竟山亦到,厨子包席亦来,少顷禺川又到谢贺,等候大媒徐福卿到来,竟山初请仲凡,因母与已皆病,故竟山改请福卿。其一人本请八儿,以福卿在座,尚未完婚,不便相见,令锡三代之,似山聘妻系谷芳胞妹,谷芳与福卿同居。禺川在座,共五人,不可落单,拟令佳儿出去同宴席。午刻福卿到,葆初与竟山交拜换帖后即开宴。福卿、锡三为大媒,竟山、葆初两亲家,禺川、佳山为陪客,礼毕未宴之时,请予出去道喜。予携佳山至厅互相道喜,葆初、竟山、禺川共进上房向太太道喜。宴毕福卿去,竟山、禺川为待姜心斋,约其更余来此相会,竟不至。言已下乡去。兄弟二人在此住宿,次日早去。待姜心斋者,为令午亭将后楼让出也。

葆初下午仍赴徐宅,夜船回长,为乃母及廉舫均感冒未愈故也。锡三留为定花轿、执事等件,酒席拟托禺川包与高厨子。

廿五日戊子原书 5164 页

晴,偶阴,热极,仅可御单夹,傍晚起风,夜雷雨,雷不甚响,雨亦不甚大,然未到惊蛰之雷,恐清明前必有雪也。

竞山兄弟早去。

午后庆堂来,为所提之千金作洋,何日送进现洋。予谓不要现洋,只须一单转存穗馨者也。庆堂谓如此则一签可矣。绍城不用票而用签,签则或铜或木不等,签上无银数,银数口说,故此签遗失人捡去亦无用也。予正午饭后胃中不快,隐隐作痛,庆堂见予不怡,询知胃病复作,即起去,口称二月望前拟请游南镇。

廿六日己丑原书 5165 页

子刻雷雨,早起骤冷,重裘尚寒,一日浓阴,人夜大雨。

予胃病服赵晴初方颇效,嗣因岁秒,又值新年,久不服。日前每于饭后闷不快,尚未作痛,访晴初不值,此后又不甚利害,遂亦搁起。访晴初者,半为感冒痰多。日来感冒已愈,痰亦不起,惟饭后往往郁闷,又因太太肿胀之病未能少减,今日特请晴初来诊视,开方而去。晴初言:“徐仲凡母病十分郑重,诸医束手,而竟渐有起色,如今可无虑矣。”然伊犹一日一往诊也。

廿七日庚寅原书 5165 页

阴,雨。

锡三雇小舟回去,得葆初信,四哥亦有信。谓广东倪臭台已赴任,不晋京,潘伯师禀无须寄去,一径求姚彦士方伯为三荐馆,拟一稿来,不惬予意,另作一稿托芝生侄代,交家人等回粤去投递,稿留。

栖徐家四侄女之佣,系八儿与谷芳之妹联姻之行媒,叫其上来持花烛。安床日期用拜门帖至徐宅告知。媒妇今日上来,拟明日去。

晚独坐,忽思徐仲凡之母病渐,仲凡亦大病新痊,不克自往探视,当作一信与培之探病。信中大略言:“沉虽去,调护宜慎,太夫人年迈更宜加意。葆初来函言仲凡舌胎尚黑,稍转黄白,病根究未尽划,调理更不可忽,此阁下与舍犹女及令侄辈皆不得辞其责者也。△感寒痰盛,日来得少轻可,天时冷暖不常,衰朽如斯,不能赴候,独坐念及,肃代面,借询萱室①万安。萼楼吉相②,合潭曼福,不尽拳拳。”次日得培之复函,母子均能食粥,无大碍矣。

廿八日辛卯原书 5166 页

阴,雨,冷。

早起忽闻十三女言江西省城来船之某兄来,予知是保臣归。予甚异之,以为已回家由家来城也,急出见。乃知尚未回家。昨晚到城外,因欠搭伴之人数元洋银,特先来借洋付讫方可回去等语,真奇谈也。予颇怒,谓父死奔丧大事,既闻讣,直缓至目下方归,既归矣,犹不急归,生儿如此,不如无矣。保臣实缘欠同伴钱,非有五六员不可,求一济急,予无奈,付以六元,令其速归,家中专等汝归办出殡事,若无一钱,何以集事?保臣言有点东西,一时未能变钱。又言:“见叔以后病目日甚,周稼翁即周道台名溯贤,幼年在桂平捕署读书,与八兄同砚至好。急催,正欲前往,而父亲病重,信到次日即闻讣,即往告稼翁,稼翁令勿出门,且着家人往各县持札催款,可得数十元,明岁出来必为荐一馆。又送洋银五十元,启行后一路水涸,在河口度岁,故迟迟至今日耳。”予谓:“速回去,今晚尚可到,一切事与四伯父商量办理,惟四伯父亦因七三尚无馆十分不高兴也。”遂持银而去。

女媒早至徐宅,午刻回言二月十九日请我们去接,嫁妆用大船四号,行郎几名,先告知女家以便备席。予与太太商定每船用行郎四人,共十六名,两席可矣。

昨日姚庆堂送信件、洋元来,前付伊洋银一千六百两,又五百两,予行后陶老太太又付伊千两,除二次由海船寄行李费

萱室:对母亲的书面语称谓。1

萼楼吉相:古人以花、萼比喻兄弟互相扶持。此句意思是说徐氏兄弟②

有吉祥景象。用及予回家借二百元外,存伊家其昌钱庄洋银作为杜佳记。二千元,以去腊二十一日起至今年腊月二十一日止,计利一百五六十元零。作为长年,年底并发。又交来木签一支,计洋银一千六百元,予交自家钱铺长存作为杜芳记,立一经折取利。

写条与穗馨谢恒山先生,自二月初一日起,以二月初一日起桢儿将帐交出,归太太管理。凭予“先劳无倦”图记取洋取钱,又立一折,无图记请勿付。新取洋银式百元,以五十元划拨陈仲记折中,盖七女向存号中洋银四百元,嗣因置珠花又零用去五十元,向乃母言恳予为之补足,予无奈,取店中银补人伊折中按月取利,女婿字仲和,故为陈仲记也。余百五十元,为二家人、三婆妈回粤去,每人照向章盘费银二十元,又每人外赏八元,拟二月初六日打发,由宁波、上海回粤。

廿九日壬辰原书 5167 页

春雨缠绵,人夜雨止。

为二家人、三佣下月初六日打发回粤,急作各亲友信,甫作致胡衡斋、陶友松二信。又为荐家人温斗、何祺、钟福。晚与太太闲谈,忽言及林妈等愿过三月初三日吉期,规新人而去。我言:“如此何不早言,我为若辈思归,故急遣之,并非挥之使去。既愿留暂,何不允之?”太太亦谓然。

光绪七年三月

初一日癸巳原书 5167 页

一晴,阴。

家人、婆妈言明一准过三月初三日吉期去矣。又作致陶幼唐亲家一信,内附乃郎进甫一信,又致金楚翘一信。

初二日甲午原书 5167 页

阴,雨,冷。

昨今二日两得何禺川信,昨差人往请禺川。谓在家专候姜心斋,得心斋信,信言姜午亭所典之屋已挪出数间,午亭现尚留两房,可以搬出一房,俟见午亭后订定何日挪移,再偕心斋前来知会。闻午亭妻已生一女,住左边楼下,月内必不能迁移。

作信与笙来四哥,将酌改上姚彦士方伯禀稿与看,后幅专为托与七三荐馆,虽似冒味,然予与方伯究属同年同乡,亦无妨碍。又与葆初、锡三信,为徐谷芳家准定十九日发四船前取嫁装,行郎每船四人共十六人,两席足矣。令锡三十九以前来城。

请赵晴初来诊病,予胃病稍可,太太遍身麻木如旧,请其开一浸酒方。

初三日乙未原书 5168 页

阴,将暮雨,人夜不止。

禺川侄与姜心斋连日为后楼出屋事向姜午亭在心斋家面议,终无就绪。午亭非敢云不让,而顽疲依回,究无一切实语。予速催禺川,将晚禺川来,云与心斋同来,心斋往后边去,与女眷商议。午亭犹以予安床等日非真,禺川将夏家择日单持往后边与看,更余,心斋、禺川方出来,谓说之许久,以朱家不出屋无处可迁,不肯全让。后楼楼上一半已让归于我,一半姜家惟放物件。楼下西边两大间,极西午亭之母居之,后半间婆妈居之,贴堂一间前居午亭夫妇,后居儿媳,东边两大间、贴堂一间,午亭堂弟名阿毛夫妇所居。今晨新诞一子,后半间住婆妈,极东一间则午亭之二即阿毛之母居之。心斋与其母、议之许久,午亭到此亦知求情,先将楼上全行归还,楼下皆难挪动,惟有阿毛之母迁住儿媳后半间,将极东一大间让出,两相将就,三月初上定然全家移去。予初甚怒,必欲令让,否则进禀差押迁。以禺川连日辛苦,心斋从中为难,与太太、儿媳等商,如可将就办喜事,何苦迫人于险?二媳谓伊愿暂挪楼上,楼下东一间可将箱柜粗重物安放,伊所居两大间让出作新房,然必须姜家初十以内挪让方来得及。予出见心斋,再三谢其费心费力,事不干己,多次辛劳,心实不安,说许多感谢话。以心斋为人有才干,喜听奖励话,肯出力,故深谢之。又言:“所议本难允,且实不敷用,然足下为难已极,如再转一头,是我不情矣。苟可将就,无不遵命。惟午亭为人无信,尚祈转订必须初六七八日让出,我们方可从容部署,否则恐太急促,诸多肘矣。”心斋又去说,订定初十日以内必让出,留禺川、心斋夜便饭。天雨不已,以轿送二人归。

初四日丙申原书 5169 页

阴雨一日,西北风,冷。

先何太夫人讳日。

适陈之五姊故后留二子二女,二子已娶,无子,先后天殁。二女又皆孤寡,长女寿姑适秦,夫、叔俱亡,无子,无所归,寄栖予家。小女三十姑适道墟章,孤寡贫苦,姑又凶恶,正月望前来已多日,姑不着船来接,忧惧殆甚。有一太婆,家素封,性慈善,向日蒙其抚爱,太婆无子,继一子,字益周,行六,亦颇不以嫂即其姑。为是。明日一早,差一女仆送卅姑归去,特备二提盒,桂圆、鸡、猪,一饷太婆,一与其姑,冀得欢心。又作一信致益周,谢平日之看顾,托随时之照料。三月三日吉期,托其禀明母、嫂,令卅姑来予家多住几日,如此布置,恐其姑虽恶亦必为势所镊,看乃姑再何所施其凶悍也。向来桂儿在日,每月给卅姑钱一千文,予令加米二斗,将半年之钱六千、三月之米六斗带去,舟小米多不便口放,故仅予三月之粮耳。嘱送去之婆妈向太婆及其姑说切勿破费,所有船钱、盒使、女使一概不必费心。

又作与菊人、节三二侄,乃陶十太爷、姚睿生各信,并另纸贺陶岳母老太太生日。菊人信最长,如意笺三纸,不封口,令节三看后加封递去。初五晚作峻,拟初六日封发。

初五日丁酉原书 5170 页

阴,雨,下午风雪极冷,不去冬初归时也。一日西北风,又转东风。

三十甥女一早小舟送归,令一老妪送,将晚老姬归,云东去皆逆风,回至乌门山,舟不能行,几乎不能归。船户欲寻熟识人家住宿,老妪不肯,幸一路皆小河,勉强行到卅姑家,太婆、六叔公不在家,惟其姑在,代太婆收一鸡,送姑者不敢当,盒使、女使皆付,惟无舟金耳。

初六日戊戌原书 5170 页

夜雪积一二寸,日间霏微不止,午后大片飞舞,人夜不止,未到惊蛰一声雷,四十九日雪花飞,今未到四十九日而如此大雪,古语洵不虚也。

北地春雪亦为瑞,南方不宜春雪,不易积而易化,恐兆旱象,又多禾虫。

长塘老屋后头二三两房皆长于先君,予均以伯呼之。二伯早故,留一子名祺,予出门后亦故,亦生一子名瑞生,在五云门外米行学生意,已十余年,人尚诚实稳妥,先作水客,现管内帐,每年修有四十余千矣,今年廿七岁,亦与桢儿同吉期娶亲,只娶时轿、灯、酒席、一切赏搞至省俭亦需数十千。瑞生曾来拜年,予未遇见,昨日午前予尚未饭,忽传闻三老爷来请予出去说几句话,予出见一生人,云即瑞生,为娶亲吉期已定,尚少数十千之则,翰渔同来为之求恳。予谓:“稍稍帮贴亦所应该,俟小八叔来与之商酌。”伊言小八叔明日即来,即留此包办厨房事宜。翰渔老六、老八为三伯之子,与祺弟同堂兄弟,二伯出继,降为从堂兄弟,与我兄弟正在五服外也。翰渔自草藐桥书房来,因天将雨雪,偕瑞匆匆而去,此昨日事也。今日耀卿小八弟来,予告之:“昨瑞生言吉期酒席八叔自办,惟恐九伯处有事,予言我处人手多,不妨事,你们近房娶亲大事,岂可不归帮忙?得伊自办酒席,到底便宜,到时我必打发他归。”今日之来,我为厨子包菜,柴米油盐一切在外,只办肴撰,每日需一千四五百文,寿姑与二少奶奶言亦曾自办,反不够。予甚不信,故令小八弟来,予以十千钱,试办十日,每日限定用钱一千文,日用一千已不为少,柴米油盐草炭一切在外,已是一极大人家矣,尚可浮用乎?十日后看是如何再行定夺。每日统共五桌菜撰,先生一桌,太太一桌,此二桌稍贵。二少奶奶、八少爷各一桌,婆妈、丫头均食在内。又工人、家人一桌。予以日短,每日食两餐,不能多食,只须有一二可口之,送一碗饭即已矣。新年自办到今,尚未包与厨子,桢儿初一日交帐与太太,晚看厨房,索性要用至二千,少亦千八百零,真可恶也。

夜雪不止。

初七日己亥原书 5171 页

天明雪止,阴冷异常。虽冷尚不至滴水成冰,去冬归时较此尤冷也。一日阴,夜雨霰,三更后大跌一交,且一夜雪,天明积至三四寸,深山必将一尺,春雪如许大,而凝而不化,夏间必有大水或大旱,非佳兆也,北地则不论冬春雪皆为瑞。皇上设坛祈雪,祥实未沛,即人春仍虔祈也。

天冷手僵,连日呵冻,共成八函,今日又作复谕温斗一函,与何祺、钟福均于各亲友信中吹嘘力荐,添作谕菊人一纸亦为温斗推荐。即时将九信及禀姚方伯五红单分作两大函固封,又呵冻开信面,拟明日早送交姚庆堂加封寄去。又作致庆堂一纸,托其寄信。又为三月三日吉期,请其夫人作伴嫂,并请庆堂陪亲,送舅爷七女及姑爷,恐不肯挂珠着补,拟请葆初妻与庆堂妻同作伴嫂,葆初与庆堂同陪舅爷,恐庆堂夫妻来不早,即请葆初夫妻铺床。

十余日前友松暨节三信来言齐仲炎、世熙,已参。沈拜庚二观察相继去世,陈琪山丁承重祖母忧。

又言张制军、裕中丞除专折劾齐道、冒守等外,年终大计,南韶道华祝三、尧峰。潮州府张联桂、丹叔,年下新赴潮任。番禺县袁祖安、敦斋,署南海未回任。新会县彭君谷、治生,年下甫回任。曲江张希京、柳桥,以上四令皆旧卓异者。镇平周恒重、固轩,东抚周福皆之族兄。钦州田明曜星五,二人均有来头。卓异保荐,尚有训导、司狱、巡检共保十一员,不谨者则增城郑光润、开建洪濡。与张寿荃亲家,本已回避广西,当时红员忽然皆黑。香山香山司苏锡濂亦在不谨之列,此人拜予门,恶其无耻。又有两教官罢软者,只一巡检浮躁者,澄海徐德度号叔勤,又有一训导。有疾者只一训导,年老者亦只一训导,才力不及者长乐汤献祥,庶吉士散馆者也,号雪门。又有一巡检、一典史。

又广府余培轩、松原,琼州调。琼府朱丙寿、新放遗缺府。潮府张联桂、调已多日,署惠未赴。高府钟秀、新放。肇府绍荣新放。均赴新任,署潮之微霖蓉塘。饰回韶府,署广之苏佩训菊轩。饰赴廉府。亦新放。香山张鸿舫、新会彭治生同时悬牌回任。张丹叔本署惠,兹以署韶之邵承慈调署惠州,一时无人,以同知多龄与三暂时代理。晏画舫赐书得署潮阳,与菊人同为局能手,伊得便宜矣。

初八日庚子原书 5172 页

小雨,雪凝不化,夜小雨。

作信与葆初,告知三月三日喜事,伊夫妇来城,伊妻与姚八夫人作伴嫂,伊与姚庆堂陪新舅爷,吉时甚早,寅时。如姚夫妇到迟,即令伊夫妇铺床。

二更余,忽电光再闪,发雷一声,在西方,雷不甚响,奇哉!如此大冷,而发雷闪电不知何祥也。

初九日辛丑原书 5173 页

阴,雪稍化,十分去二三耳,夜又小雨。

早起日出而飞雪,雪即止,日亦云蔽。

午刻虞川偕伊本家侄砚霖来,名彬,癸卯副榜,为恭惠嫡派。予为何宅婿时即相识,四十余年旧交也,少予四年,今年六十四岁。丰采如旧,形神举止亦如昨日,惟面稍黑,须发半白耳。少年旧交在城中者屈指算计,惟砚霖一人而已。如王守愚、傅艾臣、李琴山、陶安轩海、何民诸人皆作《古》;惟傅节之、王仙舫尚存,一在闽,一在江西。如陈亦峰为金紫珩之婿,本属后辈。以上数人中惟何民长于予也。伊弟兰阡在当时犹觉后一辈也。伊为陈简亭制军大文外孙,向随母居陈宅,于恭惠公宗祠中分得百亩,恭惠公一子五孙,五房人不多,皆无以资生,故于祭产中各分百亩以糊口。长发乱后于峡山典得一屋移居峡山。虞川娶媳曾来城,予来往道喜未得见,今日系奉旨遣官祭恭惠公之日,砚霖来城陪祭,虞川亦预祭,祭毕故来,出见叙旧甚欢。伊邀予至祠饮昨,予以不便食外间看辞,允少刻即到祠叙话,送之出。虞川邀桢儿往同饮,予少时即去,桢即归,同席见一生人,乃其次子,其长子已人庠,兰阡亦在座,又继观祠中,迥非旧观,所有神牌、玉音对联①,一切旧物均无矣,一片荒凉,乃知俱被发贼拆卸移造王府。现在后堂、大门均系新建,中间享堂及后面四面厅、船厅均化为瓦砾之场,两旁厢屋亦新盖。现兰阡及雨、芝田皆恭惠公嫡派,皆不在,在者俱系妇人,又皆无子。兰阡娶二妻,顶两房,亦无子。家属住此,如此而已。沧桑之变,不禁慨然。盖予来居何宅,此地常常来游,最①玉音对联:皇帝御赐的对联。玉音指皇帝说的话。熟悉,敦意皆非旧观。高星海屋即在对门,予不识芝生而识星海,亦从未一至其家,岂料四十年后予居此屋哉。与星海虽有一面,而无甚交情。予二十余此屋犹属徐姓,徐棠犹未死,其子四十老,其孙大阿庆、小阿庆不肖,予乙已会试报罢回绍,此屋已属高矣。屋如传舍,可不慎,可不畏!峡山距城二十里,砚霖即欲归去,计四月间遨游兰亭,兰亭与峡山近,并邀在峡山住数日,予允游兰亭尽可,住峡山恐不便,盖起居服食在外不相宜也。予归,砚霖亦登舟归去。

禺川少刻即来,差人请姜心斋,为促午亭让屋事,尚存四百千典价,午亭意欲尽取,予本欲伊将屋尽让出再尽与钱,嗣以心斋、虞川再三说,靠住二君,令桢儿于穗馨提付之。又尚有姜姓添补之楼梯、窗门、厨灶等件,姜姓欲予给几钱免伊拆去,予亦谓可,而开价太昂,亦心斋、禺川斟酌说合,给与廿六元。一准明日将楼全行让出,东边一大间亦让出,厨房吉期用后不令彼用矣。午亭大约三月间亦必迁移,亦苦于朱姓不出屋,均心斋为之调停。留心斋、禺川晚饭,予不出陪。

初七夜三更将睡,为雪化水人承檐溜铅筒中声有异,开门往听,隔壁即厨房,恐失慎,故往听之。忘却地有高低,大栽一交,幸身躯瘦不致中风。将烛丢弃,即时自起身,着衣多又无小等物相碰,竟无伤损,太太已睡熟,呼醒告之,窃自幸也。

初十日壬寅原书 5174 页

雨雪亦随化,檐溜一日不绝,雨亦一日不止,午前发雷数声。

午前发雷数声,不甚响,如此大寒,有雷亦奇。阅《申报》,正月元宵前后,上海、宁波、福建、汉口均发雷,未到惊蛰而雷,说者谓久雨之兆。又云不记何处一霹雳打死一大花蛇,《申报》上有地名,予忘之。

葆初有回禀,汁香信天晴即自送去,廉舫又病,服丁益三先生药颇有效。葆初夫妇言吉期前来城。

十一日癸卯原书 5175 页

阴,冷,雪化将尽。

十二日甲辰原书 5175 页

阴,午前见日,似有晴意。

胃脘以下稍觉闷不快,中饭已觉勉强,晚饭实不欲食,延至更余,见厨房尚在伺候,无已开饭,稍饮药酒,食饭半碗许,至睡时惟觉饱满,尚未痛也。约四更时尚未熟睡,隐隐作痛,在心口以下,仍与旧时所发无异,痛虽不甚,而抑郁隔塞,竟不能睡,天又奇冷,披衣略坐复睡,冷痛反侧,苦甚躁甚。因思历犯此病,每至痛不可解,必待一吐即截然而止,而一吐之后人必委顿,必静养三两日方得复元,固知所食夜饭停留不下,非吐不快,又恐致伤元气,不肯轻吐。太太闻而起看,夜深大冷,无可施法。始则虽痛而胸中无有吐意,既欲其吐,又恐其吐,伏枕少憩,忽然作咳,胸中作恶,饭食冲口而出,急以痰盒接盛,其厚如糜,且有酒气,三吐而痰盒已满,夜饭全出,胃下始觉通快,痛亦渐止。曹腾大睡至次日午初方醒,四肢无力,疲乏已极,起身实难,迁延半时,勉强着衣而起,真如一场大病后也。

十三日乙巳原书 5175 页

阴,雾,雨,哺后雨渐大,间以雪,更余雨止,而雪渐大,灯下观之,片甚不小。如此雪,到天明必有尺许厚,半夜以后又闻雨声,想雪止而雨矣。

痛止病愈,止须静养三两日即复元矣。太太不与予言,已请赵晴初去矣。睡至午初,疲乏如大病之后,手足无力,不能起身,又时许,不得勉强着衣而起,稍稍食粥。申刻晴初来诊视,谓是受寒,予谓仍然旧疾,吐后身软耳,还以治脾胃为主,开方而去。

下午姚庆堂来,不能出见,桢儿见之,订十六日偕戴云游南镇,此时天色,彼以为颇有晴意也,姑允以到十六再定。今年二月中天气寒冷如此,且又雨雪不止,亦罕见者也。历来二月初起至十九日观自在世尊圣诞日止,南镇之游人最盛,盖至二月中已和暖,可御棉夹矣。彼地系禹陵,舟行登岸即禹王庙,进山三五里为南镇,由南镇登香炉峰,为观音菩萨之庙,约近十里,路甚险。妇女登山进香者最多,游人则至南镇而止。每当二月中旬,桃柳盛发,风日晴和,游人如织,南镇、禹陵、香炉峰为吾越胜地,二月观音圣诞前,南镇之游亦为吾越盛事,一过十九日则寂无人矣。同年戴春波孝廉有新年竹枝词七言三十首,最切时景风俗。其末首后二句云:“和风暖日桃花绽,又是春游南镇天”,情景逼真宛然,新年已毕,又恰是新年后路,非善作诗者不能道也。今年如此奇冷,雪上加雪,春仲已及望日,南镇胜游付之流水矣,作小贩者为之兴致索然。

十四日丙午原书 5176 页

雪积不及寸,以前之雪尚未化净,又雪上加雪,幸尚不大,一日阴。

今日渐觉复元,尚食粥也,明日不服药矣。

灯下作函辞谢姚庆堂南镇之游:“天气奇寒,非雨即雪,又非访戴,衔风冒雪,非是游春,竟是赏雪,何不暂缓,留于四五月间游兰亭、柯山乎?况病未全愈。更难追步后尘云云。明早令人送去。

十五日丁未原书 5177 页

晴,仍冷,有风。

姚庆堂处信送去,下午庆堂亲到,言已预备,另有三客,戴云与刘十峰之子字仲仙者,又一陈姓,乃父亦广东就幕者。予谓:“病本不重,未尝不可去,惟天时尚冷,又有风老病,人殊觉不便耳。”则请令似山去,予谓:“明日到南镇必见已山,乃陈仲和婿请八儿、十一儿游南镇,请君到彼转邀可也。庆堂又言尚要订云去,匆匆而去。

二媳本住西边两大间,兹暂迁楼上,西边两大间空出,略略收拾作新房。

十六日戊申原书 5177 页

晴,尚冷。

桢儿、佳儿为陈仲和邀南镇,去太早,午初才开船。归已上灯,言遇姚庆堂等,又遇余滋泉,云昨晚甫到,明日来予处。

虞川来言祠堂又有祭祀。祖宗生讳忌日。彦林又上来,在此候之,又言傅节之自闽奉何小宋制军委,赴余姚查钱粮浮收事,与竟山在杭城相遇,同来绍城,现寓竟山家中。节之,予三十前小友也,小予几二十岁,因予与乃兄艾臣相交,故亦交好。分发福建已久,曾一署同知事,近已归知府班。乃兄艾臣早官楚南,予在粤见报署攸县,失守革职开复。为经理捐照,被家人窃照逃去无踪,已畏罪目盲,继又自缢身亡,已有十年。闻说要来拜予,竟山本欲即赴闽,被节之拉住同行,约十四五日可启行。禺川将晚又来,为锡三来城唔谈,至更余,在此晚饭。后去。

锡三为十九日徐宅发嫁妆来,故来城照料,小舟日船来午后到。

十七日己酉原书 5177 页

晴,稍和。

每饭后胸口以下尚觉郁闷,不敢食饭,尚食粥,拟函致晴初,请其照去冬初归时之方,酌改数味,仍用生白术为君,或有效也。

晚后晴初回信来,谓胃司纳,脾司运食,后胸闷郁,闷病在脾不运行,拟香砂六君健胃运脾汤,加以芳香流动之品请正,资生丸可以常服。

高丽参钱半、清炙甘草五钱、广木香四钱、生白术三钱、制半夏钱半、阳春砂仁冲。一钱、茯苓二钱、广皮一钱、大腹皮一钱,加鸡内金钱半、白檀香一钱。

十八日庚戌原书 5178 页

阴,晴。

已前余滋泉来,予尚未起,子侄见之。申刻便衣步行至贯巷姚宅回拜麟如、庆如[堂]兄弟,与滋泉均赴友人饮去,麟如未必同去,必到店中去矣。均不值,在厢房小憩,复步回。

十九日辛亥原书 5178 页

晴,夜半闻雨声。

早发大船四号,搬运工人及船户、家丁共二十四人,往西郭门内药王庙前徐谷芳家迎运嫁妆,一大床、两大柜、四箱、四扣,铜锡木漆动用物件尚全,虽云寻常,然办理亦甚不易,为吾家所寡有者矣。自先君至治兄弟子侄娶亲,均系轿后随嫁四箱,所有床、柜木件皆本家自备,从无有发行嫁者,惟予再继娶娄恭人,娄文岩又庵迩时光景尚未露穷,勉强发床柜四只、四扣嫁妆,仅遮门面而已,视此则膛乎后矣。此亦不算体面,然以吾家论之,则为杰出矣。桢儿初娶吴氏,正予初任南海之第二年,锦天绣地,十分荣耀,贵客亦多。洛川兄尝言吾家数代娶妻之体面,以此为首屈一指矣。兹续弦正值予初归家运隆时,诸凡美观,何人敢望其肩背,亦若辈生就有此福分。但愿儿辈俱交幼年运,至中年以后直到老运俱能如荫下时,固若辈之幸,亦予所厚望者也。

虞川、予约他来。谢恒山、家翰渔、即闰三弟。仲和婿均来看嫁装,余滋泉、姚庆堂午后亦来,庆堂每醉必与滋泉嘲讽作闹,似不足于滋泉也。桢儿早至姚家午饭后归。留夜饭,二更余去。仲和留翰渔午饭后即去。

庆堂来时已醉,夜饭更大醉,更余令人扶掖而去。

忽家人持帖写姻世愚侄金元鼎来拜,云曹娥人,予即知为调甫之子。调甫,官名燮,乙未举人,予少年即与交好,在京同寓会馆,庚申年作古,年正五十。渠用提盒特来看望,即出见之。幼时曾见过,酷似其母舅淡竹坞韩万寿。询其别后情形,谈一时许,呼锡三出陪留食午饭后方去。伊从伯父谷屏,予章家姑母之婿,前年方故,年近八十矣。看其情形,听其口气,不无有所求而来,以初见不便启齿耳。

会邑令沈钟瑞号毓峰,以一捐班候令得署会稽,予眼中看得起此等人乎!渠去冬与山令王继堂联姻,仲凡劝予附一贺份,到日差帖道贺,新正先差帖贺年,继又亲到贺年。乃本府、山令予未亲到,均亲来谢步,独会令漠然不知,不但不亲到,且从未见其一帖一片。数日前其号房来讨赏,予令家人谓之本官一帖一片未见飞来,何赏之云?偶与竟山、禺川言及,竟山兄弟亦与傅节之言之。今日沈毓峰忽开锣喝道来,予不见,挡之而去。与禺川笑谈:“沈令何故忽然梦醒。吾思为官于拜客一事多不留心,全凭号房主张,即如予在南任时,说顺道拜客,不知何处,不知何家,不知何人,一听号房引导指使。想沈令虽不如南海之烦,而懒情习惯,号房不叫他拜,渠何由知之?是皆号房之过也。前日号房碰钉而去,必不敢向官言有某绅来拜,必另有人言之也。”禺川笑言:“言之者节之也。节之昨在县署,偶谈及绅士,问彼有某绅新自粤归,曾见否?因与言贺喜、贺年差拜、亲拜数次均不见答一节,毓峰始恍然如梦觉,今日午前来,是起一大早也,可可。”一府、两县,山令王尚早,府与会令非一两点钟不起也。

二十日壬子原书 5180 页

子刻闻雨声,不甚大,一日浙沥不止,小冷。

虞川又来,言今日系恭惠公忌日供饭,故来预祭,彦林亦上来,饭后即归去矣。

竟山行装来辞行,云廿七日行,节之廿四日行,在杭城等候同行。

二十一日癸丑原书 5180 页

大风,云气阴,尚无雨,大冷。

今日春分,前村宗祠春祭,向例如此。予与馆师芝生侄早订同去,锡三侄亦拟同至前村行礼,散昨后即由前村回家。天未明即起,催人担物下船开行,时甫黎明。出东郭门,大风大浪,且又大冷,幸船上人多,牵缆驶行,午初到祠堂门前。予在船早饭后即觉胸中郁闷,旧恙复举,尚不甚痛。芝生先登岸,复回谓草藐桥尚有怀德堂一船未到,行礼尚早,予又坐卧许久。长塘葆初、心渊、安之、保臣诸侄同到。共来六人,尚有少初、少访二侄孙,均来船问起居。又久之,予方上去。草藐桥恒德堂人均在董事立甫处算帐,未见,惟见翰渔,搭船同其子耀初自小金来,今日初见,人学早于乃翁,询其年已三十一矣。予坐久,恒德本家终未出来,怀德船终未到,时已未刻,不知等到何时。予胸中渐觉痛,颇难忍,言语举动不便,与葆初、翰渔、芝生言:“予老病不能久待,欲先行礼下船去。”遂先行礼归舟,锡三随来,予令另雇小舟,礼毕归去。廿六日再上城办喜事。葆初亦言廿八九日偕侄媳来城。芝生来船言:-“九伯既胃痛难忍,请先开行,侄搭草藐桥船回馆可也。”予允之,即令开行,行未一里,痛甚,坐卧不知所可,毕竟大吐而痛止,人乏,直熟睡至城,抵禹迹寺距家约有里余,下船颇远,而出东郭门甚近也。码头方被何祺叫醒,乘轿归家。予之胃痛非胃痛也,脾不运化,食物停滞不下,故胸下作痛耳。故每于食饭后郁闷不快,有时渐渐消化,故不作痛,其作痛者,殆实不能消化,故必吐而后已。吐即不痛,甚觉通快,惟究伤元气,委顿殆甚,非静养二三日不得复元也。惟十二夜所吐尽为干饭,无少水气且甚多,所食夜饭全吐,而此次所吐皆水,铜面盆将及八九分,内有少饭,核计所食早饭尚未全吐。所可异者,予登舟后两次饮茶不多,食饭饮亦不过二三匙,又小便二次甚长,不知所吐水从何而来,天下事不可解者往往如是。予日间小便多不过两次,少则一次,今日登舟以为必待到后方可走动,乃竟不能忍,连便二次,岂天寒之故乎?

归后董升来回:今日大坊口傅大老爷名以礼来拜,定要会,以不在家覆之而去,即节之也。闻竟山说伊廿四日赴杭,在杭候竟山同伴回闽。

予昨留信与赵晴初,为太太改方,亦得复信,言水蓄皮肤,腰腿肿胀,水蓄皮肤之故。须利大小便以泄之,否则恐其横决,滋蔓难图矣。

二十二日甲寅原书 5181 页

晴,申后阴,风止。

桢儿新房安床。

今日病小愈,惟觉疲乏耳。昨见葆初,言廉舫之病系丁益三延请一次费洋八元。先生诊治,服其方渐愈;乃母亦诊视,虽系初次诊视,而所说之话如见,非寻常医生也。丁益三系嵊县诸生,来郡行医,颇长于内脏杂症,寓居昌安门外一小室,悬“丁益三方脉”招牌。葆初力劝予请来诊治,所居甚近,费六百文可看一次。又谓渠与赵晴初各有所长,赵长于时症及虚损,丁长于内脏杂症,如使诊治必有效也,予亦谓然。

二十三日乙卯原书 5182 页

晴和。

潘廿二姊二女小姑庶出。与予为从甥女,以予在家时上城必寓潘家,视二甥女如女,二甥女亦恭谨尽礼,较之亲甥女更有情分。去冬归,福甥女来,给洋银十二元,予声言二甥女皆窘苦,不偏视,将来小甥女如来亦照此资助,曾与乃生母刘姨言之,刘姨亦以目下景况不佳向予求借。予因刘姨曾为予来一脚会,计五十千,有此情分,亦允借给其会款,据桂儿寄广之信云已还讫。新正太太赴乡,刘姨曾见太太说云要来看望。予恐其来开口借贷,难以覆绝,又因小姑衣饰皆无,不能即来,廿一日锡三回长,予询汝来时刘姨在家否?云在家。予以十二元交锡三令转给刘姨便付小姑,且与刘姨言前帐已清,目下光景,借助甚难,可不必来予家矣。以为此事可了矣,午前予正立堂院,中突见刘姨扶婢行来,年亦七十六矣。云从拜皇桥邱宅即小姑家。来,乘小舟,小姑备炖肘桂圆点心饷予。既来之,应待以客礼,点心、午饭均丰,并游新房,前后楼上下皆到,谓屋甚大,喷叹羡不已。询其来意,则云春分日大风,乘小舟来城系小姑邀其来,足上生疮疖。其夫弟去岁无钱寄归,夫弟就幕,待寡嫂甚有礼,四十余尚未娶。目下医疮无资,闻九舅父归有饮助之言,不克前来,故请其生母来取。予言:“真不偶凑,予于廿一日已交四侄带归长塘交你转付。”刘姨爽然,谓此如何是好?予言:“不妨,另办十二元与你,四少爷之十二元可令交还。”刘姨言:“恐四少爷交付如官,则无有矣。缘如官母死后正奇窘也。”予谓四少爷不至如此轻付。午饭后伊将行,付伊十二元,又开口求借。予问要借多少,又不肯言。借以十元则云不足,五十千一款二少爷在日仅付过十二元。予骇然,谓二少爷信言已讫,何出此言?伊云实如此,我不在家,交小姑手。予故加以四元,前帐俟查帐簿再说。收点心炖肘,付洋银共廿六元,船钱、盒使、小婢均赏之而去。

刘姨说话甚多,皆陈事,予已知一二者。其夫君稚泉,名鉴钊。即廿二姑爷,少爷脾气,作信父,二三日气死,大非人类,生平与予最莫逆。兹言稚泉将死时知伊嫡庶如水火,恐不能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向刘姨言:“我负汝,汝与已孙阿庆刘姨重往四川索负,可惜阿庆死于外,仅十二三岁。稚泉次子叔庄三甥之子,刘姨出也。无可依靠,可赴广东寻五楼九老爷去。”刘姨言:“大远奔走,人不收留奈何?且九老爷又非阿庆亲舅公,乃堂舅公也,岂肯照料?”稚泉言:“不妨,必肯收留照料,我与九老爷交情不浅,我作一信你带去与看,必念旧情也。”虽如此说,如何尚能作字?次日即卒。有此一段情节,老爷临死尚念交情,故特说与九老爷知之。稚泉临死尚忆予,予甚忧其死后如何见乃父也,其父庶常、知府,亦非正人。叔庄三女,有一女配与葆初子阿本为继室,其原配亦廿二姑太太孙女,枚生甥之女也。

去冬至今京外用人行政略见于外洋《申报》中,谨志之。

体仁阁大学士公爵载龄以耳聋乞休,屡蒙慰留,嗣以撼诚力恳奉准。太子少保、参相全庆为体仁阁大学士,二次大拜。吏部尚书灵桂协办大学士。

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军机大臣、各国通商大臣沈桂芬病卒,以候补尚书、太子少保、军机大臣、各国通商大臣李鸿藻补授兵部尚书。

俄罗斯为伊犁事几至构兵,海防吃紧,各海口俄国兵船往来不绝,兹《申报》言外国钦差大臣毅勇侯曾纪泽已定和议,各海口渐次解严。俄皇出城阅操,归时被人用开花炮轰毙。该国叛党谋弑俄皇业已五次,至第五次而竟被轰毙,叛党何人?该国君臣久已深知,乃竟不克划除,至五次而终死其手,何叛党之逆强横、该国君臣之泄沓至于斯极也,怪哉!

朝廷前为俄事孔棘,战和二字,军机无一言判决。两宫不悦,特召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陕甘总督、钦差大臣、二等恪靖侯左宗棠赴京。天下皆知,圣意欲用为军机大臣。又有谓新疆甫定,左侯相不可离彼者,奉旨以头品顶戴、署甘肃布政使(杨昌)暂护总督,以刘锦棠暂管军务。左相于正月某日抵京,召见两次。奉旨:“大学士左宗棠着总理兵部事务,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钦此。”

太子少保、山西巡抚、一等威毅伯曾国荃已督办边防军务,兹奉旨:曾国荃着补授陕甘总督。既放总督未有不兼者也,是否兼钦差大臣、督办军务,记不明矣。卫荣光即补授山西巡抚。本署晋抚。钦此。无有兼钦差大臣之旨,惟伤令飞速来京预备召见。曾至天津,足疾举发,不敢请开缺,惟请假回湖南医治,并言其病宜南而不宜北云云。真乎假乎,不可知也。

此时军机大臣:恭邸、太子太傅管吏部事武英殿大学士宝、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侯爵左宗棠、户部尚书景廉、太子少保兵部尚书李鸿藻、户部左侍郎王文韶。

天下八总督:直隶总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一等肃毅伯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闽浙总督何璟、湖广总督李瀚章、两广总督张树声、陕甘总督太子少保一等威毅伯曾国荃、云贵总督刘长佑、四川总督太子少保丁宝桢。

二十四日丙辰原书 5184 页

晴,哺时阴。

与笙来四哥一信:为闻得保臣归家以来乃父殡葬事宜尚未提及一字,天天睡到一二点钟方起,处心虑患之时尚耽宴安毒,未识是何肺肠。且渠抵城未奔丧而先到予处,为欠同伴盘费向予索洋银六元。据称周道台敬五十元,差使得四十元,予谓:“得如许银不留少须以办正事,而皆付之乌有乎?且到家盘费尚要取之于予,乃父殡葬之事,汝将叫何人出头为汝代办乎?”乃彼而言:“尚有一点东西,一时不及变钱耳。”予闻渠言有点东西,是则乃父之事必然办之有余,亦无暇问其为何物,匆匆与洋六元而去。今回家已日久矣,日日睡觉,不提正事,试问将有点东西啃嚼殆尽,将奈何?且渠所言有点东西,亦未知真假,如图哄骗予六洋捏造有点东西以欺予,是则丧尽天良,直是一个骗贼,问渠有何面目见我,我亦立誓不愿见此等丧天良之贼。昨在前村见他,我因发病且人多,不便问他,请吾哥就近催之,如真有点东西,即速变钱办事,迟恐消化无余。否则亦催渠设法从俭速办,入土为安,可以赶早尽觅馆糊口养家,如一味痴心妄想,想人家出头出钱为渠办事,此梦可以醒矣。我应酬已多,现已回家,不比为官,且乃父已死,降服从侄日远日疏,万难兼顾。自己用度浩繁,血本年短一年,倘再挥霍,我真对不住妻媳子孙矣。若想廉舫,一病几危,尚未复元,自顾不暇,安能旁及?且亦以家用之故,本银日出,亦无闲钱填若辈无底之壑。四处无可生发,叫他自去设法,从俭办理,如有点东西是子虚乌有的,而骗我六元洋银去,我处更不必论矣。我不过为渠梦之故提醒他,他如安心不办,与我何干,听之可也。其事与心渊同,安心高阁,其父与我何干?我以二哥比七哥,生前如彼,死后如此。在心渊必腹诽以为锡三有钱,贫富不同,然阿师我亦未指项与他银令彼葬父也。他如花费而不葬父,我亦无奈何。在心渊必以贫乏欠债多为词,谓无饭无烟,性命攸关,只可先顾性命,将父靠后。殊不想我不与银,亦要吃饭吸烟,譬如无此一项,哪怕忍饿断瘾,自应先办葬父大事。乃天良丧尽,将难得之银宽绰,过了数月,烟、饭吃得畅快,而乃父在殡宫凄惶望葬,又何益哉。

又言:“廉访娶妻不良,乃前生注定事,甚不犯时时气愤,尽可不必在心。作过大事业,亦发几个财,何至为妻所苦?将其丢开。闻大病甚危,近已渐愈,要赴当中养病,当在下方桥。与其当中去,不如来吾家,诸色皆便,即医药亦便,兼可随时走动消遣。吾哥在家亦无事,七三终弄得出馆的,老年人切勿忧愁,亦同来我处居住半年六月。一则我兄弟得以朝夕唔谈;二则我带回书籍虽不多,亦不少,可以看书遣闷;三则城中随便可以游行适意,倘天时晴和、精神健旺,兼可作兰亭、柯山等处之游。待吉期拜扫事毕,桢儿搬人堂屋,我将西厢收拾作书房,收拾完毕,发船下乡,迎接来城,岂不佳妙?恐鲁五老一人伺候不能周遍,可将马姓之人常在四老爷、十二少爷两处当差。带来,一切俟清明后三日由前村来长见面再订。”

二十五日丁巳原书 5186 页

晴,更和暖。

翰渔弟来,渠手疼,予以如意膏三个。其子耀初少年多病,惟食燕窝,自言贫人而生富贵病也。甚有效,予允为找寻一二两相送,另日来取。

耀卿老八明日夜船回长,为瑞侄办喜事,老八为之包办酒席,予送瑞侄十元,交老八带去算作贺礼,亦算帮助。老八每月两元亦付之。

二十六日戊午原书 5186 页

晴。

仲和婿将晚来,即去。

二十七日己未原书 5186 页

晴。

二十八日庚申原书 5187 页

晴。

家芝生、俞柳村二位先生均放馆回去,每位修十五千文、节敬二千元,为吉期将到故放馆。如为清明散学则尚早也。芝生本可留此赞礼,乃渠云其表兄亦同吉期,须往帮忙;柳村母病终不减,近日妻女又病,家中无人,故予昨日出去劝其早散。

予昨出至书房,与芝生言事,为予杜姓自乐耕公生十子分支,我房系第二房,俗呼为乾七房。二房呼为七房者,盖乐耕公兄弟二人,所生男女均排列在内,故我房南畴公名相为七房。又以第一房涧翠公名松呼为乾五房,无子绝,故我七房为乐耕公下之长房。

南畴公名相,配常太君,生四子。长继南公名元嘉,配夏、邵太君;次明吾公名元选,配郦太君;三一愚公名元德,无配;四名元达,早卒。继南公生二子,长顺祯公名尚忱,行一;次养初公名尚性,行二,养初公邵太君出。明吾公无子,与配郦生卒未详。继南公以顺祯公归本房,而以养初公出继与明吾公为嗣,一愚公则无子可嗣矣。历来本家呼顺祯公一房为前房,养初公一房为后房。养初公原配顾太君,继配周太君,生四子。吾房迁长塘始祖崇德君美府君,名如钧,系第三子。俱顾太君出。崇德公原配贺太君,早卒无子,继配顾太君,长于盘公,即下街房,芝生即其后也。次即我太高祖羲庵屏侯府君也。予自幼不闻南畴公至养初公祭祀如何,惟闻先通奉公尝立议令知房,知、仁、勇三房,惟知房有力可捐。将前村近处一养鱼之荡每年租钱三千文,捐作继南公暨三位太君三讳日上祭之用,似亦照行数年。而知房究未将荡捐出除人祭户,子侄辈常常见下街琴溪三嫂向知房索此三千文荡租。予出门廿余年,如索荡租之事多不知,闻子侄说如此。知房目下贫富不等,往往互相推,十索九虚,租既索不到手,想此三讳忌亦不上祭久矣。予闻芝生谈及,谓此数代仅存祭田二亩零,清明后三日拜扫备祭尚恐不敷,三世共生、讳十六忌辰,无款可筹,想亦无人上供。以南畴公、继南公、明吾公、养初公子孙如此蕃衍,且养公三支如屏侯公后人累世簪缨,而数代府君竟等于若敖氏①,于心能无悚愿?予初不甚明晰,今既知之,安忍坐视。吾先人种墨公之立议为继南公三讳日上祭,盖亦见及于此。迩时田产财物尽在知房掌握,先人予手无柯,未便专主,故虽有将荡租上三讳日祭之议,而荡系知房之物,必有从中梗其议者,终竟不将荡推出除人养初公祭户中。时移势易,究归乌有子虚,可见荡不除人祭户难图久远。先通奉公岂不虑及此,而有难言也者,是谁之故?最难解者先世父浏阳公卓异引见回籍,尚思出去,以先君力劝而止,颇有能捐之力。不久即捐馆,固无论矣。尺巢堂兄于捐荡租时亦预其议,应深知南畴公以下祭产淡薄不敷祭祀之用,而自泾令引疾归里,富有金,且优游林下六七年之久,清明后三日上墓亦有时亲到,目击心知,绝不动心,任其绥而,诚不识其是何居心也。况尺兄非蕨预者,吾料其必有私意存也。不特祭产不捐,即所议之荡租亦不捐出除人祭户,其心更不可问。究之不数年间,子孙荡析离居、俱难自立,所有田亩钱财雪化冰消,使当日捐田十亩,除人养初公祭户中,定然至今尚在,且十亩耳,在兄尺兄当时宦囊充物。所出不过太仓一粟耳,而数代嫡派宗祖祭祀充足,何乐不为?故吾谓其心之不可解也。兹予见本家即访,闻知历年祭扫定期亦在清明后三日,先崇德公而祭,值年者不知何房何人,祭品肴不堪可想,亦无人过而问者。子孙中读书明理①若敖氏:春秋时期楚国宗族的一支,历代出任楚国高官。据《左传·

宣公四年》,若敖氏的子文为楚国令尹,因侄斗越椒有狼子野心,担

心他会导致灭族,临终感叹:“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而?”

此处之若敖氏意即无后人祭祀的宗族。者尚知为南畴公、继南公、明吾公、养初公三代之墓,短褐务农不知墓中为何人,贸贸然胡乱一拜而已,予甚焉。芝生又言现当年者必是养初公派下之人,虽莫明其为何房为何人,而年年皆此数人,则共见共闻者也。予谓继南公二子顺、祯公为前房,宗子在此房。养初公为后房,当年之为顺、祯公派下亦未可知。芝生回前村去,予淳瞩其探问值年者为何房为何名?每年如何轮值?必有祭簿,取来共视,所存祭产是否二亩零?十六次生讳忌日曾上祭否?据家谱谓南畴公、常太君,继南公、夏邵太君,明吾公、郦太君,养初公、顾周太君俱并葬粪箕溇,一名金斗,崇德公暨贺太君亦并葬粪箕溇。亦托芝生就近一查,俟予将新置田亩拨捐两代通奉公祭户,每位五十亩。外拟出田十亩除人养初公祭户,以为三代祭扫及十六生讳忌日上祭之用。明吾公、郦太君生卒未详,不克上祭,故三代共十六忌日。此事立意必行,三月初九日,系清明后三日拜扫崇德公之墓之期,崇德公上下街轮流值年,养初公以上不闻也。与诸宗亲商定后行,芝生尊人名锡堂,首号景福,五十八岁,新自兰溪归。特先记此。南畴公四子,元达无子,亦有后人,云因承继异姓为后,故不准人祠,与同宗不通闻问。

二十九日辛酉原书 5189 页

阴,午后霏微,小雨即止。

葆初、锡三、芷邻即子林。三侄自乡来,下午虞川来,夜饭后去。

轿房来挂灯。

昨日南塘通判谢少鹏别驾来拜,必要会,以病挡之。伊与挡驾之家人言:“我特上来道喜,既不得见,改日再来。”此公湖南人,年约六十左右,不知欲见我何事也。

闻会稽沈毓峰大令将卸事,实补者已伤赴新任矣。

虞川偶然闲话谈及周调轩赴松阳训导,不二年填人大计职,予今日始知之。调轩作古已久,云罢官归后极苦,不久即卒,其子有疯疾,常常殴父,为堂上所见,其人六法者以不能治家故也。父竟不能束其子,甘受其殴,非调轩不能到此地步,一笑。

三十日壬戌原书 5190 页

阴,晴。

将晚禺川、仲和来时,对门宗祠中何兰阡亦来,仲和先去,二何留晚饭,后兰阡亦去。禺川留宿。

光绪七年四月

初一日癸亥原书 5190 页

晴,偶阴。

昨晚夜船下长塘接七少奶奶、十一太太、四少奶奶来城,马山廿三侄女、栖廿四侄女亦来。

家仲容弟来,为锡三钱铺有经手未完事,予为判定。仲容所欠姚其昌二百元一款,订定明冬为期还讫。盖此款乃锡三向其昌说合,故其昌惟知向锡三催索,必欲其订定归期者此也。

初二日甲子原书 5190 页

晴,真好天气,春甲子晴,今年正月初一日甲子亦黎明带桢儿祀神,晴。俗谚所谓定有好年成也。

长塘娄莲龄内侄来,姚庆堂、仲和婿均来。

未刻发轿,东桑莫氏表兄行三者,予出门后故。雨香自京随予至粤,卒于广宁。惟存十六表兄号象宾,辛未生,长于予三岁,予归后仿佛闻其已故,午刻忽传东桑有客来,家中言许久不通庆吊。自言乃父行六,予知其为阿薪也。俟其午饭毕,予出见之,实属阿薪,非复旧日形容,询其年已五十矣,乃父去年作古,身上尚重孝服也。又询知雨香子早故,媳亦死,惟存一孙,游手无赖。三表兄亦惟孙存,尚足自活,伊家亦非复前此光景。然三十余年不通闻问,亦亏十六表兄支撑已。鸥汀四甥亦有子孙,度日亦勉强,老一辈纯夫三伯之后人亦零落不堪矣。沧桑之变,为之慨然。盖雨香之祖母乃予胞姑母,行五,其母乃予从姊,声之二伯父之长女也。渠既来此,不免留住数日,看其形神亦非纯粹,而鸦片烟真有不醉之量。自云九叔任南武时,父亲时想着小侄来署,以父亲年迈,因循未果。予言汝以父亲为老,那知予仅小乃父三岁也。

栖四侄女之子八六官来。

刘十峰之子仲仙来,乃予请其陪送亲舅爷者也。

前村本家所谓蔼如大二爷者,贸贸然来,饭后犹迟迟不去,向上房任意闯看,看似有癫疾者,将晚去,自言明日还要来也。

初三日乙丑原书 5191 页

卯初小雨,渐大。阴小雨,昨日大晴天,夜间忽变东风,为之甚潮。

略睡即起,昨日不知食何物,似多食花生。忽患河鱼,前夜即腹鸣欲泻。尚非多泻,今日上午颇乏,下午酣睡,倦乏即解,泻亦止。

寅刻花烛,花轿进门已交寅初,候铺陈及送老嫚坐船到来,已交寅正二刻,送舅爷亦久候,花烛时尚在寅时之内。请虞川之子相侯茂才,。乃竟山次子号豫材,即菊人女婿。为礼生赞礼。予自祝寿,姚八夫人暨葆初七侄妇为伴嫂,十四儿、十三女两儿执烛亲送。舅爷四位,谷芳、先闻眼病不自来。福卿、洵芳及维康外孙也。因仲凡病虽痊,两腿软不能行,培之又赴杭去尚未归,故令子维康代来。予请姚庆堂、何虞川、刘仲仙暨葆初作陪。葆初夫妇铺床。于照厅开两席,三道茶先燕窝、次杏酪、次莲子,继之以盘头点心,均已食毕,始请舅爷看花烛,谷芳等皆葆初门下也。从新房出,在正堂先为予道喜,太太亦出见道喜,并为其先生道喜,即葆初。然后出。予俟酒席备讫,自带新郎出去,先回行礼,又新郎行礼,次两席上四位均上酒,并为禺川、庆堂、仲仙上酒,又上大菜,即带新郎回,俟其起席又自出去陪坐,略谈数语,均起进新房去。自新房出即令备轿,予与四陪客暨新郎送上轿而去。交午祀祖后,新郎、新人于各尊长尊长惟予夫妇及十一弟妇耳。并行(礼),及小辈亦行礼,俗谓之拜三朝者也。礼毕新人当面独坐宴席,俗谓之三朝酒。在乡作新人不易,行大礼、食头厨饭后即须上庙,上庙回,各家均应见礼,拜神堂,回家方祀祖拜三朝。开三朝宴在城则惟一家,不必出门,省简多矣。晚间惟仲和、虞川等到房陪饭、暖被酒、闹房,未二更即罢。午刻叫清音一班清唱,亦到二更而止。客有留有去,亦有一到即去者,然昨今两晚客留甚,无许多床铺,客竟无睡处矣。予亦不知其如何睡也。

客来者,陈亦峰亲家、戴云师爷、何砚霖同年、姚麟如二兄、陶琴士、何兰阡、陈月樵、二少奶奶之弟,云已有馆,明日赴杭去。赵晴初小亲家、言菊人孝廉,名宝书,举人言维周少君。本钱铺中谢恒山、王静波、二伙周子云三位,予侄孙尺兄之孙,新之大侄庶子,只此一子,其兄未娶卒。又新亦在钱铺中拜恒山为师学生意,早来帮忙,在此最久又最得用,诸事仗渠照料,实为难得。

晚间闹房人尚不少,留者亦多,惟何虞川内侄在此管理帐房最久,幸各衙门均不知,无一来者,既省事又省钱,甚承其情。

初四日丙寅原书 5192 页

午前阴,小雨,午后开雾。

初五日丁卯原书 5192 页

晴。

新人三朝,徐宅来作三朝送礼,一切食物、针线甚,凡此皆无益之费,两家均费钱财,将送来尽数匀配分散,无非便宜走动下人,劳民伤财,莫此为甚。越中风俗如此,图此虚好看,大家将落,不能革绝,为此破家者比比矣。结习皆如疾,牢不可破,不知何人作俑,子舆与氏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诚然诚然。

马山何六五侄来,纯夫表兄之子、小姑之婿也。接廿三小侄女回去。

昨日莫薪侄回去,据云乃父尚殡在家,未能安葬,予允将来葬时稍稍帮助。

王仲书世兄雨庵道台之继子。来拜会,言因有服,故今日来补贺,予亦为其有服,故陪新舅爷,不请渠而请刘仲仙。渠知予二家人、三婆妈即须回粤,渠有一婆妈欲搭伴同归。

下午廿三、廿四侄女归去。

昨日清明,八前媳妇头年扫墓,俗例应清明正日,烦秦寿姑奶带领全、俞二女孙至长塘望湖岭祭扫,令嬉孙、娘孙同去,寿姑顺便上其母先姊五姑太太之坟。陈五姑太太之翁姑及五姑太爷合葬一田中,其翁姑合葬时予曾往送,记得其处却忘其为何地名,其田早经绝卖与人,留坟祭扫。自福、禄二甥死后,惟五姊另葬一处,近长塘,忘其地名。历年吾家祭扫,其合葬田中之墓,则为若敖氏之鬼久矣。今予归家,闻之不忍,令寿姑多备一席前往扫祭看视,使人知此墓尚有祭扫之人,否则佃田者日渐侵削,势不至平其墓不已也,可哀也夫!

初六日戊辰原书 5193 页

阴雨渐大,夜止。

十一太太、七少奶奶、四少奶奶均日船回长塘去。

初四五日忽患腹泻,不甚多泻,大约因食物不慎,并未食厨房包办之,如点心、果食之类亦足致患。昨晚腹鸣至晓,今日共泻三次,颇觉委顿。

初七日己巳原书 5194 页

阴,晴。

昨晚临睡,小食三朝送来之果点,夜寐颇安,而腹中终觉不快。天微明忽醒,腹疼下堕难忍,急披衣起泻,尚非尽属水泻,泻毕复睡至已正起,又泻且疼,自此两泻,委顿更剧。两腿甚酸。即着人往请天益堂之姚先生,云早回慈溪扫墓去矣。仍请赵晴初,哺时来诊视,告以病源,晴初谓宜用温剂,且凡腹疾最忌食鸭,诸疾均宜鸭,惟腹疾忌食。予因家中自初一日起至初五日晚餐止俱食厨房包办菜肴,惟予不食,家人另炖鸭一锅,值胃颇强,食之殆尽,此次轻而复重,殆为此鸭?晴初去后尚未服药,又泻一次,泻后反觉安健,腹疼稍,腿亦不酸,服药后食饭食粥尚觉有味。一日不食饭,惟食粥,晚食饭兼食粥。晴初谓予脾病腹病俱宜仙居白术,药铺贵而不佳,何不向药行买几许自制用之,令师侄明日至毛文裕行中去寻。太太谓:“广东带回者尚不少,何必去买?”此物出于浙省,台州生者为最佳。由浙寄至广东,广东此物难得,以为奇品,兹乃由广东带回浙、绍,不但奇事,直是可笑事。姑取出看看,如可用,不必往买矣。

为分三朝果事,太太忙了数日夜,今日午初刻早饭后,太太正在堂前料理,予以病随便坐看。新人正摆小糕、小饺、点心盘馈食,予不食而同坐。忽进来两个老,手挟红毡,问其何来,对系由长塘杜家来。予正不解,忽见一新人由外而人,乃知即后廊琪弟妇之子瑞官新娶之新人也。问从何来?言今日

回门,新人母家居覆盆桥沈姓,自沈家食点心而来,拜见伯翁、

伯婆,尚未上席,由此归母家摆席上宴,仍然日船回长塘,如

此则回家必在二更以后矣。我们新人又摆点心请外来新人,俱

各行礼毕,人座略举箸即起,太太与拜见礼洋四元,拜谢而去。

寿姑奶奶带二孙、四孙、全俞二孙女赴长塘上坟,因昨晚风雨颇大,四少奶奶留不放行,今早日船,哺时到家。

予本定初九日日船赴前村拜扫崇德公墓,即由前村至长塘,间日拜扫。兹因腹疾颇甚,即速愈亦须静养,故不去矣。初九日太太带新人去,师侄同去,顺回长塘,宗侄孙亦同船回家。两船一船赴长,一船回城。太太带十一、十二两儿,来孙、新人回城,桢儿须谢客不去。

下午腹不作疼,故亦不泻,早起两腿甚软,此时亦觉轻健。

初八日庚午原书 5195 页

晴,一夜安睡,腹泻已愈。

预作八书架,将西厅收拾出来作予书房。广东带回整部书籍,取出分置八架,琳琅满架,左有右宜,坐拥长城,自咤骤富,所谓虽无万卷,亦有藏书。宦迹十余年,捐廉置此,传之子孙,子孙贤为我守之,不贤亦不得摧残抛弃,要知乃祖宦囊惟此,购置不易,世世传读,所厚望焉。不记何书何人有铭日:“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与借人为不孝。”有人议其不达,然亦未可厚非也。

初九日辛未原书 5195 页

晴。

黎明太太带新人登舟赴前村扫墓进祠,师侄、佳儿、端儿同去,来孙亦去,将上灯时归家。另一船送锡三、又新、来孙归长塘。来孙留长祭扫祖墓。向来清明后三日祭扫崇德公,后间日必逢单日,盖双日买物办祭物,单日上墓。祭扫各墓。如此次十一日上寺前山屏侯、羲庵公墓;十三日上鸡山南部、定远、澄溪公,大受、江公两代墓;十五日南阳山松岩公、石象山土名合柱背。通奉蓉山公、安山兼山公三处并祭,十七日即上栖通奉种墨公墓。以十七日后土旺用事,故不能俟浏阳公、雪樵公祭后再上栖通奉公也。拟十五日夜船差儿、媳、孙等赴长塘上三位恭人墓,墓在罗村,兼上念田儿殡宫,亦为出旺用事之故,赶紧插上。

送老嫚一人、主顾老一人趁船赴长送针线、三朝果去。

初十日壬申原书 5196 页

晴。

西郭徐宅差人送帖来,请十五日新郎、新人回门。

长塘去之老二人更余归。

十一日癸酉原书 5196 页

阴,晴,午刻雨数点。

得广东越兴姚睿生复函,言胡衡斋仍在善后局,并无署南海之事,南海已委徐次舟陛调署,湖州人,年仅逾而立,以通判到粤,大有才能,上游品重,张丹叔太守尤为力荐。历署县令,虽俱系累缺,而名望因此大起,兹得权首剧,诚出类拔萃者也。虽名望日高,而遂溪、陆丰之后身累必重,以南武酬之,人必羡之,渠亦必自喜。而以予观之,从此陷人广东,恐永鲜超拔之日矣。予尝谓目下南武无可展手,人无信者,购灯记此,日久印证,庶不以予言为河汉也。袁敦斋回番禺任,冯云伯调署顺德,冯真便宜,然亦不足喜,张石邻久思脱身而不得者也。

信中又言黄韩孙尚欠伊号百金,予面订年内归讫,乃竟不还。韩孙外似朴诚,语言碎琐,不知者以为少年老成,而实则存心不良,意存哄骗,予早知之,以其足恭已甚,未便决绝。去秋八月节已逾期,予信去始于次日先归百金。濒行淳淳瞩之,渠亦允必清讫,敦知予行后即变卦哉!睿生托予代索,予拟作函促之,或者天良一时未至全灭,不至狡赖到底乎。信中言渠已卸虎门同知之任。

十二日甲戌原书 5197 页

晴。

虞川来,为回门事请其来商,渠连日上坟正忙也,匆匆去。

十三日乙亥原书 5197 页

阴,雾,雨,颇冷。

前日及昨、今两日收拾西厅作书房,事毕。

十四日丙子原书 5197 页

阴,雨,竟冷,可御中毛,下午雨更大,人夜渐止。

仲凡、培之昨日发帖来请十五日午刻便衣酌叙,大约为病愈谢客看望而设,今日差人往辞。

仲凡、培之与谷芳系同堂兄弟,谷芳之妹回门,仲、培二人均有母,以礼论之,新郎、新人俱应到拜见,乃同日请客,岂不知之?想新郎、新人均不往拜也。

师侄在城时本定十七日祭扫栖通奉公墓,前日来信与八儿谓中灶亦定十七日祭扫,长塘无船可雇,吹手亦难分两班请,改十八日。予令桢作复,谓师盖竟忘十八日为种公冥寿生忌也,如何可改?十九日已人土旺用事期内,否则拜扫改十八日,而生日亦改十九日,似乎不可。今日师来信,谓知、仁两家同日上墓,长塘船实雇不出,请由城中雇一船,十六日日间开至长塘,以便夜船赴栖。嬉孙现在长塘上坟,十五日夜船二少奶奶带炯孙等夜船赴长,十六日上三位何、田、娄。恭人墓,又扫念田儿殡宫。盖桂儿今年方第二年祭扫,故少奶奶一房往也。

十五日丁丑原书 5197 页

晴。

今日系南阳山、石象山、安山祭扫之期,石象山下土名合具背,先祖父蓉山府君、先祖母陈太夫人先在此,昨日阴沉一日雨不止,窃虑今日上墓,必难上山,不料今日得此大晴天,令我距跃三百。

儿媳回门,午初方去,酉初同归,正汇占来拜坐谈之时。汇占侄孙因本府请其陪夏子松少君山山长宴席,特往面辞,且为曹娥禁赌事系莲衢宗伯在日严禁,现颇有蠢动意,故请府尊委员下乡严办。以予曾到莲翁坟上祭拜,故来谢,谈许久方去。向予言乃父前修家谱,嫌有未尽,且多误,遗命十年再修,以后每十年一修。渠欲成先志,而乾七房养初公派下数支,托予转致葆初代为查考长塘一支,其别支拟托芝生茂才参考,予谓甚好。伊又询洛川八兄葬事,谓洛兄与伊最莫逆,自露帮助之意,且阿二不孝不弟,伊亦知之,近与保臣大闹,无不深知。据云阿本、阿宝告之也。

二少奶奶带三、四、六三孙夜船赴长塘,上婆婆、丈夫坟去。

《申报》中载上谕一条,恭录之,以刘锡鸿所奏为可可愣之事也。

二月二十二日奉上谕:“通政使司参议刘锡鸿广东番禺人,举人。奏疆臣不堪倚任、胪款参劾各折片,披览所奏各节,殊堪异。各省大吏如有办事乖方或不胜任者,有言责诸臣自应据实参奏。李鸿章久任封圻,深资倚界,其平日办事原不能一无过失,朝廷随时训诫,亦未尝稍有宽假。兹据刘锡鸿所陈各款,如奏留藩司任道人勤为蔑视纲纪,复奏筹备需一疏为藐抗朝廷、腹非谕旨,优保委员黄惠和等为妄言欺谩等情,深文周内,已属支离;至谓其跋扈不臣,俨然帝制,敢以荒诞不经之词登诸奏牍,肆意倾陷,尤属谬妄糊涂。朝廷于驭下听言,一秉至公,似此信口诬蔑,不可不予以惩处。刘锡鸿着交部严加议处。钦此。”向来部议有严加字必革职矣,广东京官之诞妄,梁伯乞僧宝而外,刘锡鸿其继起者也。后见《申报》:奉上谕照部议革职。钦此。

十六日戊寅原书 5199 页

晴,偶阴。

差董升夜开伙食船至栖,为备长塘船到食早饭也。

家人何祺、钟福,婆妈林妈、亚友、亚荣准定打发回粤,二十日用船送至西兴赴杭州,有余镜波家人费姓在杭等候同伴行。据云走宁波一路不如由杭过苏州至上海搭船。男女五人,每人付盘缠二十元固知无庸二十元,明知而多给,向来如是。外,每人赏洋银八元。何、钟二仆最出力,加赏四元,并又为作袁惊斋、吴景南、陶友松、陶幼唐诸君信,推荐饭之处。除四君又作与陶棠阶、黄韩孙、黄信为代姚索百金一款。沈燕亭、亦恳荐二仆地方,并为七三说项。姚睿生、托其索胡衡斋一款。镜泉婿、节三侄数函,交二仆带去。

十七日己卯原书 5199 页

阴,有雨,午刻忽开雾,未后又阴。惟八九点钟时至十一点时有雨。

辰初二刻登舟,男女二船,予船桢儿、佳儿、十一。端儿、十二。定儿,十四。太太船新人八少奶奶、十三女、细姑。森儿,十五。至巳正到栖。长塘到三船,一船即二少奶奶赴长上坟之船,来孙、阿二。广孙、阿三。春孙、阿四。圆孙、阿六。州孙阿五。不去,同到城中放下之船,四少奶奶及兴、炎、英三子,十少奶奶及二子,又一船师、棠、紫邻三侄,又安之十四侄中灶同日上坟,伊拜坟岁去过,故今不去。及其幼子,又勇房一人。四弟之子阿永来询十四侄:四叔中灶去否?据云昨夜同去。予船未到,于路遇雨颇大,及抵岸雨止,恐拜台上泥泞,妇女难立,差人问太太女人上去否?太太言既来必要上去,借徐宅大竹轿二乘,破塘赁大轿四乘,其余均系埠头椅轿,栖山中葬坟甚多,清明以来埠头椅轿揽生意者不少。趁天不雨赶紧上山。一路东南风甚大,半路忽飞小雨,浙沥将大,到上尚飞细小雨点,恐雨大至,赶速祀后土、摆设祭礼,女人各出轿一拜,草草祭毕,幸雨不大亦渐止,下山。十侄夫妻到岳家任宅去,太太率四少奶奶、八少奶进徐宅。二少奶奶不去,径回舟。四侄女留点心。新人八媳妇生长此屋,不记徐氏兄弟何时迁城。大房徐老大名诚,居老屋,生三子。予亦进去拜会,见滋芳,询知信芳人城不在家,稍坐,一茶而出,回舟候太太等回舟十一、十二、十四、十五四儿俱进去,十三姑不上山,先送至徐宅。开饭,吃上坟酒饭毕开船,长塘分路自归。锡三本拟搭船来城,予令其开发送老嫚,盖为送老自以嫁装体面,其欲甚大,必然费事。十一二日主顾老去后太太即谓送老亦可去矣,开手与以十二千文,送老开口要五十千文,日夜与之费口舌,一千二千逐渐加至二十四千文而止。与之实言:“老爷主意早定,廿四千数已极体面,断不再添。”若辈知予怕烦不管此等事,全行交与太太,已加至半数,不敢来予处一言两语,知难再添,遂亦应允。上坟归后全去。共三人,又一小孩、一老妈。以此锡三帐房惟有轿、灯店帐未结。锡三谓轿房尾欠有限,有意延岩且暂缓,日后再与算结,以故锡三城中无事,径归去矣。予与言并与安之十四侄言,我请四叔来城住几日,为其在家坐愁,年老人何苦操心。为其子七三无馆。考事将到,乐得畅叙几时,亦函订廉舫同来,可以养病。廉舫如可支持,乐得来予处养病,

比到别处去稳便,医药均便,惟恐其病休支离,举动维艰,则亦无可奈何。又与锡三言:“四伯父肯来还是我差船来接,四兄有不必发船来接之语。如任其自来,必然迁延日子,且新人拜见仪

我亦代预备矣。”令二人归,先向四伯言之,廉舫亦与言:“如身子稍壮健,可以来更妙矣。”长塘船开已交申刻,到必更余,城中船未暮即到,吹手船于东郭门外打发令去。

十八日庚辰原书 5201 页

晴,热而且潮。

今日好天气,本为昨日中灶拜墓,栖定十八日以本日为通奉种墨公生日,故与中灶同日。予仁房无一人上中灶墓,知房尚有安之父子,勇房永侄来上栖墓,如定今日天气晴明,岂不大妙。昨日我们城中去得太早,如迟迟去,到时午初午正上山,正日出时亦妙。乃祭时虽无雨,微有小点。而云气阴沉四合,大雨欲来,聊且草率匆匆摆列祭器、祭物,大小拜毕,即赶紧收拾回船,虽无缺礼,而女人仅一出拜,各人均怀赶速回船之想,诚敬之心渺焉无存,心实快快。费钱小事,一年惟一度春祭、一度冬祭,草草如此,心殊然,为之整日不乐。通奉种墨公生忌上祭无不尽礼,所谓祭之以礼也,聊补昨日之阙。翰渔来,渠放清明学,今日回馆,故来。

十九日辛巳原书 5201 页

阴,哺后雨,地潮颇。

二十日壬午原书 5201 页

天明后雷雨,午刻见日,余阴,地潮更甚,哺时雾。

俞柳村先生今日来,芝生原亦订今日来,至暮未到,料为天雨所阻。

何祺、钟福、林妈、亚荣、亚友二仆三妪将已船送至西兴,过杭州至上海航海回粤,一切函件均交其带去。太太带物甚多,别家亦有托带物,盘费不轻,且恐洋人作难。王仲书、刘仲先两家均有婆妈搭伴同行。

廿一日癸未原书 5202 页

一已刻前阴,小雨,午刻后日出,热,地潮甚至出水,将晚又小雨。

何虞川来,久坐去。

未刻家芝生先生自家来馆。

上灯时钱铺谢衡山兄来,带来《申报》,哀悉慈安端裕康庆昭和庄敬皇太后初九日不豫,初十日戌刻慈驭升遐,慈寿四十五岁。

今年朝中郡王衔贝勒载治、太子太保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沈桂芬、公爵奕湘,又一旗下都统某某俱卒。

慈安皇太后之兄承恩公广科放浙江将军,数年前卒于任。

慈禧皇太后之兄承恩公都统照祥亦今年新卒。

廿二日甲申原书 5202 页

阴,晴,晚起西风,地上潮收,颇冷。

昨今两日早饭后又犯旧疾,胸胃郁闷不收,尚不至痛,一时许始觉通快。近来或间举发,深为可虑。

阁人进回外间有一永乐人张姓者求见,予素不识,辞以疾,如有事可以传知其人向董升言。渠自闽归,于河口过,保臣同伴行,自言南海大令杜君之侄,中途路费偶乏,向伊借银。张姓未言几何,董升亦未问之。伊稔知长塘杜氏家世,且系南海令君犹子,慨然假之,向其索据,保臣书二取银单,一回绍至姚顺昌兑付,一至穗馨钱庄取银。兹回家两月余,保臣杳无音信,只得上城向二铺取银,二铺均不知其人,不肯认付,故特问路至此一询。董升谓:“远房本家,且其人向来荒唐,明明遭骗,赶速到长塘面索或有着落亦未可知。”张姓又问居长塘何处,告以狮子埠头而去。予闻之怒极而笑,一身茸,别无能事,能作骗贼。当与笙来四哥信,为询其何时可来,不得复言,故再订期,又将保臣骗张姓银事详言之。!何雪樵公派下不肖子孙之多!檐头水不差池,信乎信乎!

廿三日乙酉原书 5203 页

早起大冷,阴,时复有雨。

锡三工人孟三一送毛笋来,得四哥复言:“屡蒙相招,倘执意不来,似乎不近人情,惟月内万不能出门,四月拜水陆道场时必到。”。予归时三嫂一见即劝予拜水陆七日,正荐两代通奉公、两代二品夫人,予年老矣,颇信此等事,允之,恭人亦自愿出银拜水陆道场,不借公中之款。盖予早有四月拜水陆之言,缘四月廿六日适逢通奉蓉公生忌日,定于前三日起,故四哥为是言。兹逢国丧禁鼓乐,可行与否未能定矣。

廿四日丙戌原书 5203 页

阴,见日。

昨三一归回去,复四哥一函:“年迈人举动维艰,出门固非易事,不必拘之,随时可来,听其自便。闻廉舫胃气渐绝,恐非佳朕。此子秉性醇谨,为吾家佳子弟,予人京闲废十一二年,伊亦尚未得意,叔侄留京困苦艰难,宛如昨日。伊得缺幸有余财,且见几早归,正可安享数年。乃未得一日安享,二竖①为灾,日见郑重,正不但乃母一人肝肠欲裂也。来信语保臣嫌落地梅花风水欠好,又谓询其有何抵用为乃父丧葬,则言惟鸡山去之田尚未找绝,找绝可得二十余千文等语。予谓保臣嫌风水欠佳,非为风水,乃一心不愿为乃父大葬耳,一心想二竖:据《左传·成公十年》,鲁成公病重,医生来到之前梦见两个1

小人(二竖)对话,说躲藏到膏盲之间医生就没有办法了。后人以二

竖作为病魔的代称。鸡山之田找绝得钱,去如黄鹤,永不归矣。此等见头非末代儿孙想不出,然亦不顾父母兄弟之报也。我辈从兄弟,亦只可听之而已。渠借永东张姓银洋,纯用骗功,开两取银单,一为姚顺昌,一为穗馨,张侄已到二店,自然碰了钉子,任其自至长塘索取,所作所为,竟同骗贼,尚何望其葬父哉?”

又新侄孙来言,搭惠孚船来城,惠孚来为廉舫置办棺木、绸缎装裹等物,可知廉肪病之不可为矣,可怜可怜!又新说三婆婆日日哭泣,十二叔肝气亦重,尚然为妻呕气,有时烟都不吸。伊本吸白土,而白土亦非佳者。予谓伊非无钱者,何苦乃尔?即为开一罐,系十年陈大土,即熬成膏已八年矣,另盒挑两余交又新,余交惠孚带回去试吸,如有益再来取可也。惠孚夜船回去。

日来胸胃每当饭后必郁闷时许,间作隐痛,哺时忽觉发冷,早睡,一夜昏沉不知其所,身似发烧,幸尚能睡。

廿五日丁亥原书 5204 页

阴,晴,稍和。

夜间欲呕不呕,已初睡醒,急欲出大恭,即起坐桶,颇畅,宿粪复不燥洁,尚非水泻。食粥后惟觉精神短少,坐卧即睡熟,午后稍觉精神如旧,惟两腿不甚有力,食后胸胃间亦不郁闷。

芝生嫡堂叔本支兄来,年七十七岁,崇德公以下之房长也,说要见我有话讲,以疾辞之。本支兄来大抵为养初公三支祭产事,父号吕韬,行六,即恒中铁行管帐之六老松公也。

廿六日戊子原书 5204 页

晴。

午后娄莲龄内侄来,已料其为乃弟春龄与赵又村子七十争风事,讯之果然。俞阿奎者,下街章家之戚,与其妻王氏赁寓居章屋。阿奎死,又村亦章氏婿,其少子七十与阿奎夫妻均系姨表,为之照料丧事,通于王氏。通汁香寡媳即七十也,汁香恨不食其肉。王氏今年已卅九,而淫荡特甚,春龄偶以借物阶进,男女有心,亦得私通。乃淫妇喜新厌旧,时时令儿女呼春龄,儿女俱已长大,不以为耻。自去年七月至今时复私合,四舅奶严加闲察,终不能绝。七十知之醋甚而无如之何,两雄相遇,争闹非止一次。七十亦面责卖淫妇,且批其颊,淫妇钟念春龄,偶值七十不在,必遣其子叫春龄去。数日前春龄正被妇约往,有人报知七十,挟刃往淫妇处,时已更余,被七十搜出,持刃勒写欠票二纸,每纸三百千文,外又十元,三日即要现洋。莲龄无奈,一切允从方得放走。四舅奶与莲龄恐留票为后日之累,与汁香言即欲取还。汁香无能为役,欲予作函与汁香,责其不能约束子侄,且与葆初一信,令其势压理喻将票收回。其母本欲自来,莲龄劝阻,故特趁何家溇日埠船来城商酌。予谓:“何其愚也!日前闻孟三一与鲁老五等言及,已知此事,昨致四伯一函,谓此等子孙只有二策,一请家长、房长聚议将其活钉,一则老实呈官请为永远禁,不能为此二者,尚何言乎?现在欠票六百千,乃是春龄亲笔,自然向春龄索取,断无有子债母还、弟债兄还之理。听其自便,必不至牵连到汝母子,即谓虑其呈官,官差到门,最好将春龄送出,除了一害。如七十到案,各绅公票,请一并禁,两害全祛,岂不美乎!何必忧乎!回去将予言禀知母亲请宽心,天塌下来有姑父顶住,勿虑也。”早备夜饭,午饭已迟,不久又食夜饭。为备点心,着阿华送至家佑桥搭下埠航船回去。

秦宝臣午后忽然到来,予见之,年五十有二,须发皓然,动即气喘,云有痰火病。渠父秦老福行四,曾与予同书房读书,亦挂名而已,二十八岁病卒。其妻四太太最贤德,生四子,宝臣其长也。生性憨朴,人谓其愚,家遭乱后落拓不堪,竟式微矣。其弟二三皆死,四臣在外就馆,尚可自顾。四太太自夫故后,以四子俱幼,诸凡家事大者及一切外侮皆予为之经理,待予最好。予癸丑北上,纠会一份,每股大钱五十千文,四太太除会外又借钱卅千文。予在粤早知秦宅大非昔,四太太故后零落至极,久思报之,去冬在长,以为宝臣在家必来见,候之竟不来。兹来留其食饭,送来淡笋四脚,付船钱、力钱。询其来意,云新娶媳,诸凡轿店、厨司一切用项均未清厘,开口求帮。予谓:“早怀此意,然必待有大事时方为帮助,不可逐日零星用尽,钱在予处与存一样,今既为喜事后尾欠,亦系正事。但正值予亦喜事大用之后,床头罄尽,一时不能多措,先取十元去,如果不足,可就近与舍侄锡三商酌,并添近十元,其余俟有急用或度岁,必当津贴饮助。”其堂兄西园兄处即老荣。亦有一股,亦久在心,其子彩臣早死,有孙三人,幼者在家尚未娶。如要办喜事必照数归还,票则需寻出涂销,注明情不计利,倘票已遗失,则于收条上注明,日后票出作废纸。陈寿姑是其从嫂,亦出见之,饭毕而去。

廿七日己丑原书 5206 页

阴,晴雨不定,真黄梅天矣,地石潮甚。

耀卿小八弟来,得广西三太太一信借米借钱。现时勇房八老爷故后,三太太料理一切拜扫,以后定然搜索一空,借贷是意中意[事]。然以予度之,即此犹是保臣等推他出头,予救急则可,安能救穷?当作复函与四老爷,请其传谕一家,令咸闻知:

予谓一家日夜盼保臣归者,以为必稍有积蓄,借以办乃父葬事,且计一家逐日食用。乃此畜生自言周道台金五十元、周与保臣有何交谊?所以照应保臣,又送八兄金者,原为雪樵公在日与洛川兄同砚有交情耳。理应置之公中办葬事,何得一人独吞。差使得四十元,亦周委之,此款算伊自弄来,不与较计。一概吞蚀,到西郭即来予处骗六洋,同伴张姓之债仍未还,自言到皋埠又当棉被,不知如何使用,弄得如此拮据。所以阿二等有不信之言,谓其私充腰也。渠如果将周道之五十元寄回归公,虽葬事不足,得予帮助或亦可成事矣。而彼到皋埠当棉被,则其腰无分文可知矣。日望其归来葬父,不但葬父无耗,而且一妻一小子,一十二三岁带归,不知是何等人,又似小子,又似小跟班,不可解也。三口,家中本已逐日艰难,又添三口吃饭之人,吾不知其心安否,吾不知其脸尚怕羞否。日日要七十余岁、居近五十年老妇设法张罗借贷来养他,养他尚不足,父枢则以风水不佳年内不利为词,置之度外,犹思乃父去鸡山之祭田找绝,落地梅花之桃子成熟卖去得钱入己,更为无耻之甚。无怪阿二不服,为找绝祭田、争夺桃子已叔侄争闹数次。吾谓阿二于乃翁在时虽不孝,然近来无甚劣迹,家中只有卖桃子一事或可得数月之粮,祭田找绝尚可得二十余千,保臣欲搜搭殆尽,并入腰,去如黄鹤,无怪阿二力持与其叔争攘。其叔不肖至此,予不能以无侄礼责阿二也。予故于信中向三太太言:“年已七十有三,两耳如塞,苦节四十余年,八老爷所不能支撑之家而欲以老病寡妇当之,无乃太冤。年逾七旬,死在眼前,岂真要苦到死乎?”此家万难救药,本望保臣归来整顿,大小有靠,今则不但无靠,反添重累,老妇欲为雪樵公下之忠臣必不能矣。我与保臣等五服将尽,本可然不顾,况救穷与救急不同,安能以有数之财填彼无穷之壑?

三太太真好德性,八老爷在日亦不过日食三顿素淡饭,八老爷

尚有一千二千与彼津贴,而乃安分守己,自朝至暮低头勤俭作

事,从未见其启齿一笑,人一言,寡妇中之最苦最有德行者也。予常作函与阿桂,令其随时津贴照料外,且为之置寿器作寿衣,七十寿时又与银为生日之费。不料阿桂先为八老爷作寿器、寿衣后一病不起,三太太之寿器、寿衣不及作。予已谕阿师:今岁有闰,予夫妇买寿板时亦为买一副,寿衣亦随时同做。此次致四哥信中谓三太太勿再装呆,急速管自,有两层伊自择:一则来予家居住,吃一口现成茶饭,每月与月费一千文,自己吃吃素念念佛,有精神高兴帮同寿姑奶奶照应庶务;否则静养安居,死后不必移归,即在予家,本来同住之一家也。丧葬均出于予,生死有靠。一则就近寻一庵堂、寺院或小屋数间,一人独居,用一小女子或老妇人为伴。应用之费予自计口授食,按月给发。但二层中后一层有不便处,庵堂寺院非吾家人所应居,小屋亦非老妇人所可安居,且与家近,若辈亦必时来搅扰,仍不安静,不如来予家之安妥也。恐伊不能自主,请四哥知会三嫂力劝其来,力主其事。至勇房一门,保臣如此不肖,如此安心,断非长计,弟亦略为分断,保臣夫妻断断不能管矣。为目前计,勇房有一好子孙阿永是也,伊安分教书,尚可养母自赡,嘱其仍然训蒙,得修养母,守分度日,不必管保臣,即日自起火吃饭,束修甚微,每年必有不敷之处,稍稍津贴,予断不吝。阿二如能痛改前非,日后予必为之就一正业,从此改邪归正,渠一人

一口饭,正在壮年,自必挣得出来,亦不必管保臣,即日自弄饭吃,年下不足之处,予自知之。且最要紧事紧之,将祭田找头将成、桃子落地梅花之山场守住,严防保臣盗卖。保臣既不葬父,不必在家,即速滚蛋,乃父葬事待伊去后再行商办。如来信所言,今日借几千钱,明日借几斗米,不但人不能如此应酬,靠借度日,众口,何可长也?弟意如此,如四哥以为然,请传谕令知遵照办理。

信交航船带去。

又与阿师一信,为渠来信廿九日赴马渚打货去,何日可归?并言:“秦宝臣来,从(前)秦福爷与予同砚最好,死后四太太门外一切大事皆予为之料理,故待与[予]最好,与贺十二奶奶不可谓非英雄巨眼也。现先与以十元,恐其不敷用,且午节将近,如来商量酌量付给,不必多付,恐多付多用也。荣大爷孙亦式微,如来求帮,亦斟酌与之。”

已山八儿生朵腮,起时发寒热,以朵腮小病,不甚介意,敦知其春瘟已深,带发朵腮,廿五日以前尚日日出来,廿六日竟不能起,身烧胃闭。渠先是自往章昼生先生处诊视,用药太凉,予知之,急延赵晴初来看,谓是春瘟,邪在卫,尚未人荣,急则治标,先须祛邪,倘入荣分,则费事矣。今日少奶奶亦发朵腮,亦发热,初起尚不肯医视也。

廿八日庚寅原书 5209 页

阴晴不定,人夜小雨,潮。

昨午虞川来言,本城文武官廿七日起哭拜大行慈安皇太后神牌三日,县官仅知会乡绅数处,知会时已夜深矣。闻得绅士到者甚少,惟知徐仲凡与某二人耳。虞川以未备素服,且急欲赴峡山去阻演剧事,白洋庙今日夜有戏。故不能去。渠因陶琴士即六九。夫人今日头七去吊,顺道来,匆匆去。

八儿昨服晴初药四剂,单服头煎,一滚即泻碗中。至五更,四剂茶服毕,午前尚未见效,午后渐觉轻爽矣。少奶奶头重腹痛觉稍重,又请晴初诊视,晴初谓已山已渐有起色,少奶奶恐尚要重实,盖其邪尚未发外,明后必不能支撑矣。病无甚碍,惟纠缠数日所不免耳。

仲凡差片来请去拜大行慈安皇太后神牌,谓绅士到者甚少,惟伊与汇占、鲍寅初编修耳。予谓本县并不来知会,且予系告病人员,不到无妨,所制白袍亦无从检寻,故不到耳。

穗馨谢衡山先生日日来看八儿病,言平景孙观察来城,向往本店,昨日来言,如衙门来知会请去,则以感冒辞之,如景孙、马春肠、沈墨庄辈,受恩深重,极应到拜,然且不到,况予乎。

收潮。

廿九日辛卯原书 5210 页

阴晴不定,人夜大雨,潮更甚。东风,不能

又与四哥信询廉舫病,并为言见一松林近村老婆子,言薛桂堂五少爷在广东二月间死矣。即老继大麻子,在菊人新兴署中。

又重言广西三太太,劝其不要痴心作雪樵公忠臣,断作不成矣,急速自谋收成结果,遵照予言或不致苦到死也。阿永、阿二且自顾自,保臣令自打主意,听其自便,葬父之事亦不必令其费心。

晴初又来诊视,八儿已轻松,少奶奶未见清楚,仍服表剂。

光绪七年五月

初一日壬辰原书 5210 页

晴,潮仍未收,天亦偶阴。

初三日为八少奶奶满月,徐宅今日预作满月送食物来,工人、老嫚、婆妈来十余人,又累予费去五六千文,此等事为之不厌,究何益哉。

又请晴初诊视,八儿可无须日日看视,而少奶奶正重时也,以有积食,得一通泻即愈矣。

初二日癸巳原书 5210 页

阴,晴,哺时似起西风,稍冷,潮亦渐收。

午前阁人传说徐宅有人来,无有名片,予自出视,乃谷芳也,为奉母命视其妹病及妹婿病来也。坐谈数刻,进内又数刻,出来留食点心而去。自言为乃尊人十二年未葬前母,则三十余年矣,故赴平水以内居住七日,廿七方归。而钱店中闹出一事,专管书启之孙姓在店最久,人亦醇谨,不知何故变心,亏空店中五六千元,窃契券逸去。甚矣开钱铺之难,钱铺用人之难也!自去秋宝元施凤翔亏十余万元,终于无事,人不知畏,互相尤效,此项生意真令人夜眠不贴席。穗馨一店予全本在其中,急欲收之,而各帐摊开,一时如何收得回?幸谢衡山诸凡谨慎古板,不存歹心,暂从缓收耳。

徐氏兄弟现被孙姓亏空之店,开已多年,犹是谷芳之父北山在日开张,仲凡、培之无份,另自开张。谷芳与福卿、滋芳伙开,谷芳自开之某店似名成康。则当手伙可靠,颇得利益。孙姓逃走廿七之事,即日山阴进禀捉人,仲凡自进署面托王继堂严办,乃将其父拘到。继堂一日不讯,至夜深提讯,供不知情,子亦不知何往。继堂堂谕令将子交出,释之而去。似孙姓大有人情,不测王令何意。予谓即将孙姓拘出,未必全追得出,然于心不甘,且此风亦不可长,岂肯轻轻罢休?仲凡不妨再进署请示释之何意,如县官不紧,可控府控省也。

将晚晴初来言,近日外间病多故忙,诊视儿媳、已山,已能食饭,不可多食,少奶奶亦轻减,倘得大秽通快,即霍然矣。陈寿甥女老病常发,人甚狼狈,可怜无人理会之故也。平日予亦一时想不起,昨日与太太言请晴初诊治不可忘却,兹晴初诊后,谓病已年久,消导固不可,而峻补亦难骤施,甚为棘手。深思久之,用温剂引逗,身虽虚弱,然非通泻,则腹中浊不出,盖其病似痢,时时腹胀下堕,而出则与鸡矢相似,少亦如之,而出时非常之难,日间十余次,夜亦八九次,艰苦万状,磨折欲死。晴初谓腹中积已日久,不敢通下,然不从下出,积如何消?欲其泻而又不敢下重药,故斟酌许久方下笔也,方服三四剂看有验否再行复诊。

予于昨日知晴初能围棋,与冶峰对手,知其不高,然让一二子尚可对垒,订其明日午后早来手谈二三局,予小备点心令新房做花饺、酥饼、烧卖等精致点心。候之,又片订禺川午后来观局。晴初亦能碰湖,夏间无以消暑,拟订砚霖、虞川、王仲书、刘仲仙诸君间日会局,亦怡性陶情之一法,晴初亦谓可。

初三日甲午原书 5212 页

晴,大热,哺后似起西风,潮全收,夜小雨。

早得四哥回函,三奶奶必不肯来,一怕死时不便,二怕下人窃笑,可云妇人之见。我与彼尚在功服内,本一家人,譬如同屋居住,难道不死乎?予性情阔大,素不以纬、术数及吉凶、晦吝为意,无论三奶奶系一家人,即如陈寿甥女已出嫁秦姓,亦多病,如果将死,秦宅无人收罗,予断不令死在外边,况三奶奶乎。如谓下人下眼,谁则敢乎!寿甥女在此,何人敢窃议?况三奶奶乎。惟伊既不愿,安可勉强?自说如肯惠恤,随时给与少许,另为办身后一切事宜。四哥谓不如私下每月给与数百文,三奶奶切嘱不可令保臣知。留起大数办棺等物。予意今年闰月予夫妇置办寿器,亦为三奶奶办一副,每月给零用钱五百文,拟再作信说定可也。又言廉舫近日胃口颇开,下部亦不走,倘无变化,或可保得性命。保臣今日见之,问葬父事,彼言未尝不愿,终为家累甚重,债户盈门,实难措手。八弟在日零星借贷,多如猬集,一路不清。阿二何尝改过?无日不在街上赌钱闹事,搜求非义之财,保臣禁止不住,实乃祖纵恶使然。今日尚有何人可怕?惟此子说得明白时作事却有血性,然终作恶为非时多,而务正业时少,吾未如之何也矣。

本地作坟诸事可省,独心渊为乃父定地在豆山,须用石工,心渊百金早化乌有,还要说宽话,说我不葬父,阿八日后必能葬。阿八一朝奉耳,每年辛俸不过百数十千,多少人要用要吃,安得尚有余钱做坟乎?兄想二哥教我定向法则,我本想二哥葬时我为定向,其子付之度外,兄年如许,今生恐做不到矣。兄意中有二地,一在谢墅伏虎墩,一在算村新屋,请吾弟择于斯二者。以上皆四哥信中语。所言算村地,不知是否即心渊要为乃父购买,非罗亦亭居间不能成事者。予因心渊以豆山对予塘塞,篁村之地必买不成矣,予已与锡三言之,心渊不买,我思托名何竟山兄弟要买,买成为予夫妻葬地,风水有无予不计也。予取其与三位恭人所葬罗村之坟相近,日后子孙拜扫亦便当。如即是此地,拟亲往一看,即办起来,惟此地亦三哥所取,四哥亦以为佳,而外人则十人中有九人说绝无风水者也。予只要场面宽阔秀洁,不大费工作,第一与罗村坟近,与合柱背亦不远,即无风水,不有风水矣。

申初虞川来,衡山亦到,晴初直到酉初方来,八儿已全愈能出陪客,惟少奶奶尚未通畅,胸腹尚有物积滞。诊脉开方后即对局,真为劲敌,两局均予负一子,负于块头子也。两局伊俱一二块,予皆四五块。食点心后天已黑,衡山一时不见,云已去矣。又留食夜饭,与虞川大谈城中各绅士及各钱业生意,颇可听闻,且得稍知近年情事,其中可笑可怒事亦不乏也,去时已亥两刻矣。

初二日换戴凉帽。

初四日乙未原书 5213 页

早起甚冷,盖夜间有雨而又西风也。昨热太骤,故知必变阴,未刻后雷,大雨如注,两刻许止。

月内《申报》到,为大行慈安皇太后慈驭上宾,上谕及遗诏不及备录,惟记钦派恭理丧仪王大臣惊亲王奕、恭亲王奕诉、贝勒奕动、大学士宝、御前大臣景寿、协办大学士尚书灵桂,尚书恩承、翁同。闻郡城文武官哭临,于上月廿七日起三日止,廿九日止。此时哀诏犹未到也。目下告示已出,想可到矣。示内言:“七年三月二十五接准兵部火票递到礼部咨开,祠祭司案呈等因:文武官接诏哭临后成服,二十七日内率绅士、耆老等朝夕举哀,命妇亦穿素服二十七日,直省官绅百日内不嫁娶,期年内不作乐,军民人等素服二十七日,一月内不嫁娶,百日内不作乐。官员、军民人等以宫中大事之日为始,均百日内不剃发。”

三月十三日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醇亲王奕着穿百日孝。钦此。”

上谕:“恭理丧仪王大臣照例穿孝百日外,亲王衔多罗惠郡王奕详、郡王衔多罗贝勒载激、多罗贝勒载滢、贝子衔镇国公奕谟、礼亲王世铎、肃亲王隆、庄亲王载勋、科尔沁亲王伯彦讷谟祜,多罗贝勒载漪、那尔苏,贝子衔科尔沁镇国公棍楚克林沁、辅国公载、辅国将军载澜、前锋统领兴拉布、和硕额附护军统领札拉丰阿、固伦额附副都统符珍,委散秩大臣载瀛、载津,军机大臣左宗棠、李鸿藻、景廉、王文韶,总管内务府大臣广寿、志和、师曾、广顺,毓庆宫行走孙家、前二同,兹二家,翁叔平尚在,夏子松已卒。翁已派恭理丧仪。二同、二家亦奇事。张家骧,南书房行走潘祖荫、孙治经、徐郁亦着穿孝百日,其余王大臣官员均着穿孝二十七日释服焚毁。钦此。”

初五日丙申原书 5214 页

阴,小雨,夜雨地又潮,夜三更后已雨,交五更大雨,有雷。

桢儿病已全愈,惟新妇纠缠未愈,虽无甚大病而烧未退,大秽不出,胃亦不开,腹仍作痛。赵晴初间日一来诊视,寿姑颇见效,亦同诊视。

前日后堂姜午亭差人来说初六日五更移居,初五晚间请点收,交下什物。将晚虞川先来,在书房夜饭,更余姜心斋亦到,午亭平风起浪,诸多要求,先是经姜、何二中人议定什物顶洋廿六元,本已过多,予以姜、何二人所定,姑从其议,切嘱不可先付。午亭血求心斋,心斋徇同宗之情,欲遂其欲,不敢向予索取,亦不便托虞川转说,设计向虞川借洋廿六元。虞川以为有顶头一款,迟早终应给与,径向穗馨取廿六洋与之。午亭银已到手,故节外生枝,意外要求。予之所以切嘱勿与者,为姜姓早应搬迁,有意迟延,白住数月,予拟予顶头中扣伊租屋银若干,何意虞川不谋于予而擅自付给,银入彼手,尚何言哉。今夜无理要求,予向何、姜二公言:“此先自付洋之过也,予早料之,谓其非人,不可以人理待之。二君太长厚,故上其当。今唯二君斟酌,予不预闻可也,如要求不已,则惟有向其索房租可耳。”时已子刻,心斋、虞川往来关说,天又大雨,冒雨前后行走,幸桢儿病愈可以出陪,予闭户径睡,闻二客四更时去。

初六日丁酉原书 5215 页

阴,午后大雨,有雷,地潮如前,冷。

桢儿一夜不得安睡,迟起未出,予见后堂前门已开,进去略看,门窗类多拆去,叫董升询知,五更时姜姓全眷开中门出去,所有顶头什物均经姜、何二位同八少爷照单点明,点后即与鲁五老及工人等看守,俟其全眷行后方睡。予谓何门窗多零落也?董升言高姓单上亦无门窗,想当时典屋时亦无门窗之故。

房屋固老,作践亦甚,将来修整非同小可也。

长孙嬉孙姻事予本拟明春再办,为一年中两办喜事,用银太多,兹查嬉孙孝服年内可阙,适逢国丧,一年后方许动鼓乐,则其姻事亦必在明年三四月间矣。

虞川前日说在峡山见砚霖,言初七日祠中有祭祀,是日率其少君来城祭祀毕,偕少君来予处围棋手谈,盖其少君围棋胜于乃翁也。昨晴初来,予订定初七日早到,固为诊病,亦为手谈。

初七日戊戌原书 5216 页

一晴,午前见日。

午后砚霖同年暨少君南民茂才来,虞川、兰阡同来,西刻晴初来诊八媳妇病,病势已退,未全愈耳,桢儿前日即不诊视矣。留晴初与南民对局,夜饭后复谈一局而散,已子初矣。

初八日己亥原书 5216 页

酉刻立夏,阴,雨,夜雨甚大,天明尚未已也。

恭录《申报》中上谕:“前奉上谕令大学士、九卿等恭拟大行慈安皇太后尊谥,三月二十一日奉上谕:钦维大行慈安端裕康庆昭和庄敬皇太后德性渊涵,仁慈溥被,体坤元而合撰,备懿以难名。仙驭升遐,徽音永著。今据大学士、九卿等敬谨拟上尊谥。朕仰维慈爱,追慕无穷,谨于徽号十字内酌留六字合之,恭上尊谥称日‘孝贞慈安裕庆和敬仪天祚圣显皇后’,允足昭垂万祺,式表尊崇,薄海同钦,咸瞻巨典。所有应行典礼,该部敬稽成例以闻。钦此。”

同日又奉上谕:“大行慈安端裕康庆昭和庄敬皇太后普祥峪万年吉地,今定为普祥峪定东陵,着传知各衙门敬谨遵照写。钦此。”

作复四哥信,内雯楼三弟妇既不愿居人檐下,未便勉强,每月给月费五百文,由锡三给发,不与保臣知。其身后棺一切物件,予已伤锡三陆续置办,悯其苦节分贫也。

廉舫病只要胃气不倒,夜不遗精,自必渐有起色。前寄去之烟如尚有益,可再来取,十年陈公版烟固佳也。卯正月以大土灰所制之云土亦甚佳,不亚于陈公版也,多寄盒来,每样与些尝之,或有益。

心渊将予与之百金用尽,其父仍然置之高阁不葬,还要说大话,谓我不葬,我侄阿八必能葬。阿八不过徐八姑爷嵊县当中一小朝奉耳,岁得百余千,尚要柴米养家,安得余力办此大事?岂非作梦。渠为此言,不葬定矣,则二哥棺木不知搁到何年月也。近时一日不得则死者,饭米而外洋烟耳,然譬如无此百金亦要度日,将就忍耐几时,咬定牙不动此款,此时乃父可人土矣。不知其味尽天良,如何将百金挥霍全尽,仍然穷不可过,春分日在宗祠见之,天时尚寒,瑟缩必[如]弓,仍不免于饥寒,何如坚忍饥寒许时,不用百金作此大事乎!吾不知其居心云何也。春分日我见心渊寒俭形神,保臣每日睡到下午方起,是日亦到,身带重孝,尚未出百日,甚可不必到,其巴结来者为一斤肉耳,可鄙也!

信中为洛川八兄葬事,保臣既将周道金用去,全要予出资经办,自己不出分文,予如今安能有此力量?只可听之。谚云救急易救穷难,勇房败坏人家,予即资助亦断难填此无底壑,实不能管顾矣。阿二仍不改过,仍然在街与人赌博打骂,四哥谓:“是人也,吾未如之何也已矣!”又谓全是乃祖纵恶,如若所言断断不可救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雪樵公一心顾妻子、无父母兄弟之报也。又谓阿二一身惟一直性可取耳,吾想成全之者,望其改过,亦为其尚有将气耳。

信中又以秦五九老之孙不知何名,去腊将公地卖与葆初、阿本,我初以为四太太一房、老荣一房公同出售,嗣宝臣来,始知二房均不知,实系五九老之孙盗卖。阿本亦明知之,有恃不恐,胆敢盗卖,忘一堂姑、即四兄女杏姑。一表姑即寿姑。系第五房,亦应有分。杏姑差人告知寿姑欲与葆初评理。寿姑时时求予作主,四兄向懦弱,竟不敢过问。当成契时,鲁五老在场,曾劝阿本不可买,必有口舌。阿本恃势胆大,毅然不以为意。予于信另加一纸,嘱四兄与葆初看,何者?恐葆初未必知乃郎所为之事,明知葆初不能约束其子,然究为阿本之父,特与言之,言解铃还是系铃人,阿本既作此事,宝臣与西园孙且未知盗卖,盗卖情真。阿本恃势,欺秦宝臣等则可,欺堂姑、表姑则不可,寿姑怒气勃勃,否姑亦愤愤不平,将来必有撬石板之事,到时我不能不出为经理,必致大家不好看。趁此时尚未决裂,阿本自与五九老孙妥商安顿,岂不消弹于无痕?吾料葆初问阿本,阿本必执定实系五九老孙一房已产。此亦易辨,秦姓人尚多,邻里亦不少,可细细询问,自然水落石出。应如何消弹,速为经理,勿令我生气出而管理也等语。与葆初看,且看如何答我。四兄以女杏姑故未尝不生气,无如向来懦软,子侄孙辈不畏之,即开口亦不理之也。得我一信,庶足壮胆助气耳。

初九日庚子原书 5218 页

阴,时时细雨,辰初大雨方止。

四兄信今日发。

初十日辛丑原书 5218 页

晴。

早得长塘四兄一信,内附广东节三侄一信,节三尚不得馆,往往将成而败。余松原太尊由琼调首郡,经沈凤书荐节三办广府提案,已有成议,无如两院不知听何人语,不足于余,不令赴新,省中闲居,且有勒令告病之语。姚彦士方伯调停,令余且请假再看风色,广府委饶云浦便宜他。世贞代理。又复垂成而败,予谓调余首郡者系彦翁一人主意,位居方伯,必有转圜之法。节三惟恐余处靠不住耳,如余可靠,则余既经奏调,必有履新之一日,此馆终有日得之也。寄来名条一纸,为省中谣言,大宪均有调动之说,京中放出大员来,要予作禀与伯寅师推荐。予与四兄信言,官场最势利,伯师之所以关切者,无非为每年送伊千金耳。今既罢手,明知不能再送,则心自懈,又况伯师既红且忙,那有心场为此等事?予去秋临行作禀与之,至今不复一字,兰孙宫保亦然。如再有事,不特无益,恐必致讨厌,此后可不必惹之矣。南海已补海阳樊亦峰,希元。先委徐次舟陛署理,尚未到任,谣传为闹姓一事须得能员严办,故徐得之。惟徐在陆丰活埋一人,目下被撤,典史来省禀计,若此事通天,恐徐将步余后尘也。袁敦斋伤回番禺,先时传言改教,反得卓荐,闻其走通抚军小路,因祸得福。新臭台倪文蔚。到任,李政卿本可蝉联,嗣因其混送抚台礼物,大碰钉子,倪悉,另请吴咏帆、赵霞村吴必仍由方荐,赵必楼次园荐。二人。今闻倪与赵不合要换人,可惜侄无大帽保荐也。且闻抚台言幕友惟浙江山、会最多亦最好,今本地人居然混充,可笑之至。

方柳桥与段运台起不合,必欲其卸事,多方托情,又求本道刚公禀留。抚台将禀交与段公,阅禀大怒,即欲撤参,以将军、抚台托情而止,然光景亦恐不久也。去冬参案本来顾道与方与齐、冒同登白简,顾拜将军门下,方费五千金买瞩除去。陶岳母处与言幼唐寄予千金,不解欠款而贪利私放,此是疑心谣传,我寄幼唐已解六百余金,并非不办交代也。予带粤各信,云俱分送,姚方伯票亦托姚兰士送进。与菊人兄颇有益,不能分润到彼,菊人本来官声尚佳,云有调高要之信,此信如真,势必陷粤东矣,为此缺者无一人不累数万金,一生洗不清也。菊人高兴,如已挂牌,在上宪尚是有恩于彼,断不能辞,亦不肯辞,作一二年身累不得了矣。所亏皆地丁征存,以前亏空之员历历可数,如孙慕颜、许慎初、刘伯士是也。许、刘且职矣。吾恐菊人必高兴为之,且必不信人言,以为未必如是之甚也。又言菊人亦时有病痛,不听予言,不请朋友,前年尚强壮可以支持,今亦四十六,老景渐渐露马脚矣,言本道为之诊脉,且为荐友令延聘襄办,到此时心中亦应知强壮难恃矣。娄菊臣罗粮站馆尚未脱,新正上省寻金楚翘,思谋大馆,坐候日久,见无佳音,方仍回罗去矣。

四哥今日信来,固为七三馆事,且寄七三与我信来,实则为完粮之期已到,七三无馆,去年之帐尚未讫,时时催索,而钱粮又恐粮差上门,松公、鸿公二代值年,共计粮银三十余元,向予求借,口称七三得馆先还予。以老兄之事,岂可听其过不去?当作复信令开粮单交与钱店又新,于店中取银实纳可也。予亦为完粮时到店中取用太多,不便再取,将家中所存早谷出买[卖】与油车取现银作纳粮用。又与锡三信言,寄去早米六袋,共早米五石七斗零,又令收房租,并将乡存晚谷卖去以便凑集纳粮。

四兄来信又言莲舫病,胃又不开,小便后遗精数点,两腿已胀,下半身不能运动,终是多凶少吉之症也,惟夜卧安,烟要吃,只一点生机耳。又言保臣俟桃李起来卖出,得钱或可葬父,不敢来见吾弟,恐生气讨骂,日日在山上看管。桃固恐外人偷,实怕阿二偷也。三奶奶誓不出门,大半为阿永母子之故,前信谅可到,如何布知,悉听裁夺。予已有信去矣,见初八日记。

四哥信中方言枚生子伯先现丁母忧。茂才要赴闽习幕,前进房子无人照管。下午忽家人传言潘廿二姑太太之孙求见,予以为先来打算盘费也,出见之,自言日船来城,即由西郭搭航船至义桥去,为盘费不足来求舅公帮助。予询到闽靠何人,对云福姑父章心香茂才,已出手就馆,来招他去学习申韩,且东家欲请西席,学生二人,亦留待外孙出去就此小席,即于姑父处学幕。予言真好机会,章心香茂才竟得出手,可谓速矣。伯先言亦不速,有十一二年矣。目下即行有伴否?对有伴,即姑父之子,去冬回来同出去。予谓:“甚好,我因穷苦亲戚太多,去处不少,不能多帮。”进内取六元与之,留吃饭不肯,叩辞而去。

送至门口,见一人,五老言此即心香之子也,有二十余矣。夹页①

皇清太学生、造赠朝议大夫广东广宁知县同知衔加一级晋赠通奉大夫南海知县四品衔加三级种墨府君

皇清邑生、赠朝议大夫广东广宁知县同知衔加一级造赠通奉大夫南海知县四品衔加三级蓉山府君

皇清国学生、赠文林郎湖南浏阳知县晋赠通奉大夫南海知县四品衔加三级玲江府君

皇清国敕授文林郎邑庠生康熙丁酉举人、戊戌科明通四川南部县知县澄溪府君

皇清敕封文林郎羲庵府君①此夹页《清代稿钞本》未影印。皇清敕封孺人娄太孺人皇清敕封孺人樊老孺人皇清赠孺人晋赠夫人陈太夫人皇清赠恭人晋赠夫人陈太夫人第三十九本闲居随笔日记辛巳四月十一日起壬午正、二月附仁禄别墅不尽室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