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书

亲历《繁花》时代

     追完了繁花,看完了大结局,有点上头,一点点回忆起自己曾经的魔都大学时光。那个时候上海人把眼镜叫做嘎梁,把出租车叫做差头,把有本事叫立升大,把挣钱叫扒分,那个时候浦东一套房比不上浦西一张床。

    戏里面宝总叫汪小姐是蚌壳精,并不是字幕上面写的碰哭精,包邮区没有这样的说法,杭州人宁波人倒是有叫爱哭的小孩子说哭作猫的。因为汪小姐叫汪明珠,而珍珠是从蚌壳里来的,所以她叫她蚌壳精。那个时候几乎人手一个绰号,每个人的同学邻居里都有阿泥头(排行老二)、麻皮(青春痘)、长脚(个子高)、排骨精(瘦子)、猪头三(又胖又笨)。

  那时候的时尚服饰像李李这样的玲子这样的其实都只在《上海服饰》里头看看,日常流行是汪小姐潘经理那样的穿着,头发长波浪或者是翻翘,然后高跟鞋是真的高,还有青果领和垫肩也是必备的时尚潮品。那个时候的人均工资是不到100块的啊,但是一件好一点的纯羊毛羊毛衫在沪百是要卖到三四十块的。那个时候流行用的化妆品是号称有南洋背景的永芳,永芳涂上去,人就是日本艺妓那种白乎乎的脸蛋。口红的颜色大概只有两三种,眼影只有一种孔雀蓝,所以那时候如果你要化妆,基本上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然后口红还兼具着腮红的作用。

    黄河路是很少有普通人去吃的,KTV和迪斯科舞厅似乎也是商务人士或者混场面的社会人士包场,我们这样的学生除了食堂就是后门的小饭店。那时候学校里的大排是四毛钱一块,青菜是两毛钱一个菜底。记忆当中全国粮票可以换鸡蛋,换连衣裙,甚至是换包包,有小贩上寝室服务。红房子里面只有牛排红菜汤几个菜,凯司令最有名的就是栗子蛋糕,有一次我过生日,朋友送了我一只栗子蛋糕。我想让爸爸妈妈尝一尝,那年的火车票超级难买,只买到了从上海到福州经停杭州的45次特快那个车子,挤得程度是乘客上车需要从车窗里爬进去的,而且我手里还托着一个大蛋糕。那时候的男生还是真的很有绅士精神,我边上有个学生摸样的哥哥一路帮我托举那个蛋糕,一直到杭州都没有洒掉。我回到杭州是凌晨,我在城站火车站待了好久,才有公共汽车坐车回家。

    80年代90年代魔都大学生最流行的去处除了图书馆美术馆,就是音乐厅。似乎不听一场交响乐对不起自己的大学文凭。上海电影译制片厂的小剧场是需要有人介绍才能够弄到出入证的,那里可以看到一些外国的片子。

    那时候上海人的居住条件在全国都是倒数的,基本上一套公房里面要挤进三户四户人家,石库门72家房客非常的不稀奇。我爸有个同学,他家是住在人民广场附近,绝对的上只角好地段,但是他家是住在洋房天台上的一个加盖的违章建筑里的。他请我去他家吃了一次饭以后,我就再也不想去了,因为我觉得他家那个楼梯走上去实在是有点慌兮兮的。不过他丈母娘绝对有气场,跟范师傅丈母娘很像,打扮精致,家里的泡饭虽然不是宝总级别的,也复杂得很,过泡饭的有小黄瓜,炒豆瓣,花生米还有黄泥螺。我爸另外一个同学,他们家是一家四口住在一间20平方不到的大开间里面,晚上都是要打地铺的,厨房里好几个煤气瓶,洗手间里好多个水龙头,因为要跟邻居亲兄弟明算账。

   那时候同学如果是住在浦东的,那回一趟家跟我回一趟杭州用时差不多,因为他们要公交车换好几部,然后要等渡轮,摆渡过去以后要继续的坐公交车,可能最后一段还需要坐上那种四面都透风的三轮摩托才能回到家里。我记得有个上海同学是住在潍坊一村还是两村的,不知道现在那个地方是不是已经算市区了。那个时候的公交车也很拥挤,售票员完全不能像雪芝一样在车厢里自由穿梭,但是上海人很聪明,他们发明了科学排队法,一列是要等位子的,一列是可以忍受站到终点的,然后排队井然有序,大大减少了摩擦。后来似乎这个办法在全国流行起来。

    80年代末90年代初,是杭州人最不喜欢上海人的年代,因为那时候的杭州人觉得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然后又觉得上海人其实挺穷但是又要装很有钱的样子,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男人都不敢打架,于是打心眼里觉得上海人装。其实上海人是很喜欢杭州人的,虽然他们觉得全中国除了北上广都是乡下人,但好歹杭州人宁波人苏州人是乡下亲戚。

    那个时候的上海人是最喜欢说上海话的,那个时候的上海也很少有什么新上海人,上海方言跟粤语一样是非常具有生命力的。但是上海方言其实也没有特别统一的标准,或者说他们也有老派、新派以及新新派的说法。大排发音就是大排,但是大闸蟹发音是肚闸蟹,不是大闸蟹。就拿“我”这个词来说吧,最早的说法是欧尼,后面是阿拉,再后面是我,然后现在有人的发音说吾,这个其实是江北人才说的上海话。剧中的范老板董勇老师杭州人学上海话,结果就学成北方人说上海话,其实杭州人学说上海话还是比较容易的,基本上一个月就会说了。但是要说标准颇为不易,试试馒头,圆弧,环湖三个词,过了就是10级。

   剧里外滩的那个外贸公司27号没有去过,但是我去过那个中山东路一号里头的解放日报编辑部,因为有好多中文系外文系的师兄师姐在那边。除了国际饭店,那些老楼其实也不像大家所想象的那么繁华,有电梯但是晃晃悠悠,木地板木楼梯踩着都会响,房间里大白天都需要开灯,楼梯间的花窗影影绰绰的,所以王家卫电视剧里头的美拉德色系,并不是单纯追求高级,其实整个空间就是不够亮堂,就是挺黑的。

     那时候上海人的上只角主要指的是虹口静安卢湾,然后黄浦杨浦闸北呀,就是下只角。上只角的人一般都是有点家底的,改革开放以后一下子就和香港外国接轨了。那时候很多人去日本扒分,像玲子菱红一样主要打工地点多为餐厅,所以为了在日本立足,学厨师很流行。下只角的人呢,家里长辈很多解放前是拉洋车扛大包,码头上仓库里装卸工人。他们基本上是挤在棚户区里,是比那72家房客还要恐怖的居住环境。据说直到去年才把他们拆迁安置完毕。

    很多人都说电视剧的三羊牌指的是恒源祥,因为它有一个著名的广告叫做羊羊羊,但是恒源祥并不是杭州品牌,那时候上海羊毛衫有金菊群工和凤凰春竹,杭州羊毛衫有叫赛兔的。小宁波的服装厂应该指的是雅戈尔,雅戈尔那时候确实也用费翔做代言人的。

    喜欢剧里97首老歌,喜欢那个收藏邮票斗蟋蟀,炒股票倒卖香烟票外汇券的生猛时代,喜欢结尾处爷叔总结的不响,不响就是高调做事低调做人闷声发财,不响是说什么不重要做什么很重要,不响是与岁月和解,与自己和解。再回首,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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