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 张居正 《明张文忠公全集》奏疏十三卷
臣於本月十五日趨召到京,晚閱邸報,見戶部浙江司員外郎王用汲一本,為乞察總憲大臣欺罔以重正氣、以彰國是事,奉旨切責,革職為民。臣不知所言何事,其時方急于赴命,企覩天顏,一切時事俱未暇諗問。次日朝見畢,會同官三臣,始知用汲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炌參論湖廣巡按御史趙應元託病乞休,謂其有所阿附等情,妄行誣詆,然尚未見其全疏也。
日來少暇,取其全鈔讀之,始知用汲之言,陽為論炌,實陰以攻臣也。
憸邪小人,已蒙聖斷處治,臣似可置之無論。但其所言,有朝廷政體所關、天下治亂所係者,臣若隱忍不言,將使忠邪混淆,是非倒植,卒致國是不定,政本動搖,非細故也。劉向有言:「讒邪之臣將同心以害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邪臣進者,亂之機也。
」方今天下當五陽之會,處極辨之朝,一陰潛萌,其兆已見。羣邪害正,積慮日深。臣有社稷之寄,心切憂之,故不容己于言也。臣請先析其疏中所借口者二事,而後發其機穽所在,惟聖明鑒察。
臣看得用汲疏中,謂臣前葬父事畢謝恩疏無御史趙應元名,謂臣有所憾于應元,而炌阿附臣意,當因其稱病而糾之。此大誣也。臣前回籍數日,即扶先人柩歸窆。比時都御史陳瑞以陞任赴京,道經臣里,其餘各官皆奉差有事及本地方住劄者,適會臣父葬期,遂弔祭于邱壠。
其時應元差滿,正與新任巡按御史郭思極交代于襄陽,相去數百里,勢自難及。彼何嘗有所失禮于臣而臣憾之耶?夫弔喪送殯,人道之常,不但臣無所憾于應元,即應元亦未嘗有持秉風裁,不為私交之意,但偶不與耳。彼亦何所畏避而遂以病乞休耶?
若其稱病之有無虛詐,及憲職之果否修舉,在炌為堂官,訪之必真,臣不知也。前者屢奉明旨,御史託病偷安及差滿回道,俱著都察院著實糾劾考察,然掌院之臣竟未聞有執法奉行者。今獨炌有此舉耳,而遂為人所誣指脅制,則後之居是任者,必將以炌為戒,甯背違明旨而不敢結怨臺臣,相與務為扶同欺蔽,以致紀綱陵替而不可收拾,豈朝廷所以屬任臺臣、振揚風紀之意耶?
又謂舊歲以星變考察,其所懲抑者半為不附宰臣之人。此又大誣也。臣按舊規,每遇京官考察時,吏部、都察院預行各衙門堂上官,開列應黜官員事跡,送部院會同考察。比時兵部尚書方逢時奉命帶管吏部事,一日持各衙門所開及本部司屬所訪姓名事跡告臣,言據所開則應黜者眾,奈何?
臣即謂之曰:「人才難得,況此乃非時考察,事起倉卒,恐一時廉訪未真,或有虧枉,但取其罪狀顯著、人所共知者,量行黜降足矣。」故比時考察人數比之往年獨少,臣何嘗屬意部院,私黜一人?今逢時見在,皇上試一問之,可知也。今日某某被黜以某,其故則各衙門堂官所開、部官所訪者,豈盡皆臣指使之耶?
即如禮部主事張程,乃今大學士馬自強原任禮部尚書時所首開者,豈自強亦阿附臣意而黜之耶?又如禮部郎中章禮,乃臣子業師,亦在開中,臣亦不敢以私庇之,竟從降調,況其餘乎?今自強見在,皇上試一問之,可知也。夫人之善惡,各以其類,兔死狐悲,情勢自然。
若被黜者一一求其所以得罪之故,捕風捉影,捏造流言,以掎齕當事之人,則將來司考察之柄者,將緘口歛臂而不敢輕動一人,祖宗考察公典幾于廢矣,又豈朝廷所以屬任銓衡、振刷吏治之意耶?
然此二端,皆借言也。至未後一段,謂皇上當獨攬乾綱,不宜委政于眾所阿附之元輔。此則其微意所在,乃陷臣之機穽也。唐貞觀時,有勸太宗攬權、不宜委政房元齡等者,太宗曰:「此欲離間我君臣也。」立命徙之。今用汲之意實類于此。然此可以惑庸闇之君,不可以欺明哲之主也。
夫自古惟明王聖主,乃能擇賢而屬任之,非庸君闇主之所能也。三五之隆,不可殫舉。成湯聖君也,其于伊尹,乃學焉而後臣之。高宗良主也,拔傅說于胥靡,一旦命總百官而屬之曰:「汝為舟楫,汝為霖雨。」其倚任之重如此。然成湯、高宗不以其故貶王,而功業之隆,照耀史册,垂憲千古。
蓋八柱高承,而天位始定;四時成歲,而大造乃成。明主勞于求賢,而逸于得人,故信任賢臣者,正所謂攬權也。豈必若秦始皇之衡石程書,剛愎自用,隋文帝之猜忌任察,讒害忠良,而後謂之有權耶?若夫庸君闇主,則明不足以知賢,而信不足以使下,雖奉之以太阿之柄,彼亦不能持也。
以皇上之明聖,用汲乃不以成湯、高宗之所以任其臣者而導之,為秦皇、隋帝,不亦謬哉?
夫國之安危,在于所任。今但當論輔臣之賢不賢耳。使以臣為不賢耶,則當亟賜罷黜,別求賢者而任之;如以臣為賢也,皇上以一身居於九重之上,視聽翼為不能獨運,不委之于臣而誰委耶?先帝臨終,親執臣手,以皇上見託,今日之事,臣不以天下之重自任而誰任耶?
羈旅微賤之臣,一旦處百僚之上,接鼎鉉之任,若不得明主親信委用,又何以能肩鉅負重而得有所展布耶?況今各衙門章奏,無一不經聖覽而後發票;及臣等票擬上進,亦無一不請聖裁而後發行;間有特出宸斷,出于臣等智慮所不及者。今謂皇上謾不經意,一切委之于臣,何其敢于厚誣皇上耶?
臣自受事以來,殫赤心以盡忠王室者,神明知之矣。賴我皇上神聖,臣得以少佐下風,數年之間,紀綱振舉,百司奉職,海內之治庶幾小康,此市人田父所共歌頌而欣慶者也。今乃曰「人人盡私,事事盡私」,又何顛倒是非一至此耶?然用汲之言如此也,而意不在此也;
其言出于用汲也,而謀不止于用汲也。
緣臣賦性愚戇,不能委曲徇人,凡所措畫,惟施一概之平。法所當加,親故不宥;才有可用,疏遠不遺。又務綜覈名實,搜剔隱姦,推轂善良,摧抑浮競,以是大不便于小人。而傾危躁進之士、遊談失志之徒,又從而鼓煽其間,相與慫恿攛嗾,冒險釣奇,以覬幸于後日,為攫取富貴之計。
蓄意積慮,有間輒發。故向者劉臺為專擅之論,今者用汲造阿附之言。夫專擅、阿附者,人主之所深疑也,日浸月潤,鑠金銷骨,小則使臣冒大嫌而不自安,太則使臣中奇禍而不自保。明主左右既無親信重臣,孤立于上,然後呼朋引類,藉勢乘權,恣其所欲為,紛更變亂,不至于傾覆國家不已。
此孔子所以惡利口,大舜所以疾讒說也。
臣日夜念之,憂心悄悄,故敢不避煩瀆,一控於聖明之前,遂以明告于天下之人:臣是顧命大臣,義當以死報國,雖赴蹈湯火皆所不避,況于毀譽得喪之間!皇上不用臣則已,必欲用臣,臣必不能枉己以徇人,必不能違道以干譽;臺省紀綱必欲振肅,朝廷法令必欲奉行;
姦宄之人必不敢姑息以撓三尺之公,險躁之士必不敢引進以壞國家之事。如有揑造浮言,欲以熒惑上聽、紊亂朝政者,必舉祖宗之法,請于皇上而明正其罪。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于皇上之職分也。尤望皇上大奮乾斷,益普離明,大臣之中有執法奉公如陳炌者,悉與主持裁斷,俾得以各守其職業而無所畏忌,則國是不移而治安永保矣。
臣誠不勝懷忠奮義、憤發激切之至。
奉聖旨:「朕踐祚之初,方在沖幼,賴卿受遺先帝,盡忠輔佐,以至于今,紀綱振肅,中外乂甯,此實宗社之靈所共昭鑒。惟是姦邪小人,不得遂其徇私自便之計,假公伺隙,肆為讒譖者,累累有之。覽奏,忠義奮激,朕心深切感動。今後如再有訛言譸張,撓亂國是的,朕必遵祖宗法度,置之重典不宥。
卿其勿替初心,始終輔朕,俾臻于盛治,用副虛已倚毗至懷。吏部知道。」
臣母誥封一品夫人趙氏,伏蒙欽差司禮監太監魏朝伴護來京就養。到京,又蒙聖恩,特命司禮監太監李佑賜勞于郊外,隨送至臣私寓。臣扶侍臣母,焚香望闕,叩頭安家訖。
伏念臣嚴親見背,已遭風木之悲;母氏幸存,亦逼桑榆之景。每欲就帝都而侍養,庶幾竊天祿以延齡。抱此縷情,憚于輶瀆。詎意區區之悃,上軫宸衷,蒼蒼之高,俯從人願。疉荷恩綸之存注,特厪勅使以將迎。賜勞郊關,送歸里第。望慈容而動喜,既以紓瞻雲陟屺之懷;
奏甘膬以承歡,寗復憶饌鯉飲江之樂。候起居于八座,欣團聚于一家。
昔李令伯之陳情,未登膴仕;在潘安仁之奉母,徙賦閒居。方之今日所遭,詎可同年而語?茲蓋恭遇我皇上孝隆錫類,愛立因親,推孝養兩宮之心,為鞠育兆人之惠。故烏鳥獲伸其私願,螻蟻亦賴以曲成。臣不自知宿世干國家有何緣分,今生一命草芥,冒此寵榮。
仰而戴天,俯焉省己,方寸既定,何牽繫之為憂?七尺雖微,矢捐糜而罔惜。
臣誠無任激切感戴、銘心圖報之至。
奉聖旨:「卿母已至京,朕心甚悅。覽奏謝知道了。聖母即欲召卿母入見,今既稱高年遠來勞頓,且從容就養。禮部知道。欽此。」
其一
臣母誥封一品夫人趙氏,伏蒙聖母差司禮監太監魏朝伴送來京就養。到京,仰荷聖母慈聖宣文皇太后特遣慈甯宮管事太監李用賜勞于郊外,隨送至臣私第。臣即扶母焚香望闕,叩頭謝恩安家訖。
臣母仰沐慈恩至隆極渥,即當匍匐入內,仰叩慈尊,以少伸頂戴之誠。奈臣母年高多病,加以長途跋涉,步履益艱,雖勉強扶行,恐不能成禮。謹令臣恭詣會極門,叩頭代謝。
臣誠不勝感切悚懼之至。
俱奉聖旨:「覽卿奏謝聖母,知道了。禮部知道。」
其二
臣母伏蒙欽取到京就養,今日仰荷聖母慈聖宣文皇太后特賜:金壘絲鑲嵌青紅寶石珍珠長春花頭面一副、珍珠寶石環一雙、紅羅蟒衣一疋、青紵絲蟒衣一疋、紅紬蝶衣襖兒綠膝襧裙一套、青紵絲蟒衣襖兒綠紵絲暗花裾一套、銀八寶豆葉三包(每包二十兩)、葷素盒八副。
該慈甯宮管事太監謹柯、陳相恭捧到臣私第,謹叩頭祗領訖。
慈光下被,天賚洪敷,凡在聽聞,舉深忻躍,矧身膺異數,獨被隆施。捐糜此軀,未足言報。臣母子誠不勝頂戴感切之至。
俱奉聖旨:「覽卿奏謝聖母,知道了。禮部知道。欽此。」
臣母伏蒙欽取來京就養,今日仰荷聖恩,差司禮監太監張鯨齎賜臣母:金壘絲鑲嵌青紅寶石珍珠長春花頭面一副、銀八寶豆葉一百兩、紅紵絲蟒衣一疋、青紵絲蟒衣一疋、紅羅蟒衣一疋、青羅蟒衣一疋、裏絹四疋、甜食二盒;又蒙兩宮聖母俱有首飾八寶、襲衣、珍食之賜。
臣謹于私寓扶侍臣母,焚香望闕,叩頭祗領訖。潘輿將母,方承愛日之歡;漢闕貤恩,忽拜自天之貺。實榮光于荊布,藉景色于桑榆。寶鬘莊嚴,巧出天官之樣;金精璀璨,寵頒玉府之藏。珍羞充溢于圓方,華綺煒煌于筐篚。驚傳閭巷,榮感簪紳。實臣子不敢覬之殊恩,亦載籍所未聞之盛事。
欲酬高厚,惟當移孝以為忠;苟利國家,敢惜捐軀而碎首。
臣母子誠不勝頂戴感切之至。
奉聖旨:「覽卿奏謝,朕知道了。禮部知道。欽此。」
伏蒙發下原任大學士已故高拱妻張氏陳乞卹典一本,該文書官田義口傳聖旨:「高拱不忠,欺侮朕躬,今已死了,他妻還來乞恩典,不准他。欽此。」
臣等聞命震驚,罔知所措。看得高拱賦性戇愚,舉動周章,事每任情,果于自用。雖不敢蹈欺主之大惡,然實未有事君之小心。以此誤犯天威,死有餘戮。但伊昔待先帝于潛邸,九年有餘,犬馬微勞,似足以少贖罪戾之萬一。皇上永言孝思,凡先帝簪履之遺,猶不忍棄,況係舊臣,必垂軫念。
且當其生前,既已寬斧鉞之誅;今值歿後,豈復念宿昔之惡?其妻冒昧陳乞,實亦知皇仁天覆,聖度海涵,故敢以匹婦不獲之微情,仰干鴻造也。
查得世宗肅皇帝時,原任大學士楊一清、翟鑾俱以得罪褫職,後以大慶覃恩及其子陳乞,俱蒙賜復原職,給與卹典。今拱之事體,實與相同。夫保全舊臣,恩禮不替者,國家之盛典也;山藏川納,記功忘過者,明主之深仁也。故臣等不揣愚昧,妄為代請,不獨欲俯存閣臣之體,實冀以仰成聖德,覃布鴻施,又以愧死者、勸生者,使天下之為臣子者,皆知竭忠盡力,以共戴堯舜之君也。
仰惟聖慈裁察,臣等不勝戰慄隕越之至。
奉聖旨:「高拱負先帝委託,藐朕沖年,罪在不宥。卿等既說他曾侍先帝潛邸講讀,朕推念舊恩,姑准復原職,給與祭葬。禮部知道。」
先該臣等題奉欽依重修《大明會典》,節奉勅諭:「卿等宜督率各官悉心講究,以成一代畫一經常之典,昭示無極。欽此。」欽遵,隨開館纂修間。臣等看得各衙門事例,惟禮曹為繁;國家典章,亦惟禮制為重。乃屬纂修官先將禮曹纂完,送副總裁官看改,然後呈送臣等刪潤。
近該副總裁禮部尚書潘晟等,將各官所纂禮曹事例參互考訂,呈稿到閣。臣等仔細參詳,國家典禮如儀制、秩祀等項,皆出祖宗列聖睿思親定,至精極當,臣等不敢妄議,但次其年月,刪其重複,分類編錄,足垂永久。惟宗藩一事,條例最繁,前後事體參差不一,似皆因時立法,未能悉協于中。
至,該禮部題覆言官建議,始定為《宗藩條例》一書,頒布天下。比時禮官亦自以稽考累朝典制,博采諸宗建白,斟酌損益,既殫厥心矣。然以臣等愚見觀之,揆諸事理,尚多有未當者。
推原其意,徒以天潢支派浩繁,祿糧匱乏,國家之財力已竭,宗室之冒濫滋多,不得不曲為隄防,嚴加裁抑。顧集議之始,未暇精詳,中間彼此矛盾,前後抵牾。或減削太苛,有虧敦睦;或擬議不定,靡所適從;或一事而或予或奪;或一令而旋行旋正;
或事與理舛,窒礙難行;或法與情乖,輕重失當。徒使姦猾得以滋弊,有司無所持循。略舉數端,可知其概:
如親王樂工二十七戸,乃高皇帝所定,載在《會典》,蓋以藩王體尊,其燕饗皆得用樂,不獨迎接詔勅為然。今乃概從裁革,此減削太苛,事例之未妥者也。又如親王故絕,既許為之繼封以重大宗,又云親弟、親姪方許請繼,及查例行之後,亦有不由親弟親姪而繼封者,此議擬不定,亦事例之未安者也。
又如郡王初封者,爵秩雖同,然有帝孫、王孫之異,亦當視其親疏以為差等,今房屋等項一概停給,此親無隆殺,亦事例之未妥者也。又今文官三品以上皆得給與祭葬,郡王體亞親藩,乃身後墳價概從停給,此恩卹太薄,亦事例之未安者也。又如郡王故絕者不准襲封,而以罪革奪者反得襲封;
將軍等未有子者,許選繼室,而親郡王未有子者乃反不許選繼;擅婚庶人名糧止給五十石,而罪宗庶人乃得七十餘石,又歷世不減,此恩紀失倫,亦事例之未妥者也。又如郡王與親王同城住居、故絕者,止以本等官職奉祀,而另城郡王故絕者,其子又得世授鎮國將軍,此事同例異,亦事例之未妥者也。
又如擅婚子女不定年限,概從查革,有一府而至數百位者,于法不可盡革,不革則又廢法,此釐革無序,亦事例之未妥者也。又如郡王故絕與以罪革降者,事體原自不同,其册印亦當分別進繳,今乃概從繳奪,此混施無別,亦事例之未妥者也。又如濫妾及花生傳生子女,冒請名封,將保勘宗室通行革奪,長史等官俱問發邊衞充軍;
及流官寄籍奏請選婚者革退另選,將被選之人發邊衛充軍,遇赦不宥,此立法太嚴,亦事例之未妥者也。諸如此類,尚不可以悉數。
夫令所以布信,數易則疑;法所以防奸,二三則玩。見今該部處置宗藩事情,悉用此為準,因時救弊,似亦未為大害。但欲勒成簡册,昭示將來,則必考求國體,審察人情,上不虧展親睦族之仁,下不失酌盈劑虛之術,使情法允協,裒益適宜,乃足為經常可久之規,垂萬世不刋之典。
今觀其例,議實多未妥。臣等欲因仍紀載,則恐事理不順,有礙施行;欲徑從改易,則先皆題奉欽依,今不敢以臆見擅為更定。
照得六月內,該禮部題為名封事,奉聖旨:「這宗室濫妾所生子女,于例已不許請名請封,乃至令改姓易籍,發為編民,殊非情理之當。見今重修《會典》,此等條例都著議擬停當改正行。欽此。」合無勑下禮部,遵照前旨,將前項條例再加斟酌,并累朝見行事例係關宗藩者,悉行裒集,分類編錄,仍會同多官議擬停當,上請聖裁,著為憲令,然後開送臣等纂入《會典》。
庶法以畫一而可守,令以堅信而不移,懸諸日月,萬世無弊矣。
緣係纂修事理,臣等未敢擅便,謹題請旨。
奉聖旨:「禮部看議來說。」
臣近者接得巡撫甘肅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侯東萊差人齎到烏思藏僧人番書一紙,譯稱:「釋迦摩尼比邱銷南堅錯賢吉祥,合掌頂禮朝廷欽封幹大國事閣下張:知道你的名顯如日月,天下皆知有你,身體甚好。我保佑皇上,晝夜念經。有甘州二堂地方上,我到城中,為地方事。
先與朝廷進本,馬匹物件到了。我和闡化王執事,實賜乞照以前好例與我。我與皇上和大臣晝夜念經,祝諸天下太平,是我的好心。壓書禮物:四臂觀世音一尊、氆氌二段、金剛結子一方。有閣下分付順義王早早回家,我就分付他同去。虎年十二月初頭寫。
」等因。并虜酋順義王俺答亦有稟帖,為本僧轉乞通貢,俱投到臣。
臣看得烏思藏僧人鎖南堅錯,即虜酋俺答所稱活佛者也。去年虜酋西行,以迎見活佛為名,實欲西搶瓦剌。此時臣竊料虜酋此行必致敗衄,待其既敗而後撫之,則彼之感德愈深,而款貢可以堅久。乃授策邊臣,使之隨宜操縱,因機勸誘,陰修內治,以待其變。
今聞套虜連遭喪敗,俺答部下番夷悉皆離叛,勢甚窘蹙,遂託言活佛教以作善戒殺,阻其西掠,勸之回巢。又因而連合西僧,向風慕義,交臂請貢,獻琛來王。自此虜款必當益堅,邊患可以永息。此皆天地祖宗洪庇,皇上威德所及,而臣以淺薄,謬當樞軸,躬逢太平有道之盛,誠不勝欣慶,不勝仰戴。
除求貢一事已奉旨下禮、兵二部議處,惟本僧所餽臣禮物,雖遠人向化之誠,難以峻拒,但臣係輔弼近臣,參預密勿,義不得與外夷相通。查得國初翰林學士宋濂,因朝鮮國王餽禮求文,卻而不受,曰:「天朝之臣,豈可受小夷之禮?」高皇帝聞而深喜之,其能守義自重如此。
況臣列職帷幄,與詞臣不同,而進貢大事又非求文之比。據是,不敢私受。謹略具其事本末,仰乞聖明俯賜裁奪,勅下臣愚遵行,庶不孤遠夷歸嚮之誠,亦以見人臣不敢自專之義。為此謹具題知,伏候勅旨。
奉聖旨:「卿軸理勳猷,宣播遐邇,戎狄咸賓,朕得以垂拱受成,深用嘉悅。覽奏,具見忠慎,宜勉納所餽,以慰遠人嚮風慕義之誠。禮部知道。欽此。」
先是,禮部以聖體大安,遵旨擇于初九日請皇上視朝,已奉俞允。至初八日,遣文書官至內閣諭臣居正:「朕明日御朝,切欲與先生一見,奈先生前有旨不在朝參之列。明日未朝之時,先于平臺召見,說與先生知之。」
是日黎明,臣入見于平臺,致詞云:「恭惟聖躬康豫,福壽無疆,臣犬馬微衷,不勝欣慶。」叩頭稱賀。上說:「朕久未視朝,國家事多勞先生費心。」臣對言:「臣久不覩天顏,朝夕仰念,今蒙特賜召見,下情無任懽忻。但聖體雖安,還宜保重。至于國家事務,臣當盡忠幹理,皇上免勞掛懷。
」上云:「先生忠愛,朕知道了。」隨賜銀五十兩、彩幣六表裏、燒割一分、酒飯一卓。臣叩頭稱謝。
上又諭云:「先生近前,看朕容色。」臣承旨至御座前跪,上親執臣手。仰見天顏和粹,玉音清亮,不勝忻忭。上又說:「朕日進膳四次,每次俱兩碗,但不用葷。」臣對云:「病後加飱,誠為可喜,但元氣初復,亦宜節調,過多恐傷脾胃。然不但飲食宜節,臣前奏『疹後最患風寒與房事』,尤望聖明加慎。
」上云:「今聖母朝夕視殿起居,未嘗暫離,三宮俱未宣召。先生忠愛,朕悉知。」上又說:「十二日經筵,其日講且待五月初旬行。」臣謹承旨,叩頭而退。始鳴鐘御門,百官致詞稱賀云。
據太常寺本為祭祀事,該本寺卿溫純等開稱:「太廟時享,原設九帝后冠服,今祝文內稱『五廟皇祖考妣太皇帝后』。皇高祖考憲宗純皇帝、皇高祖妣孝貞純皇后,皇曾伯祖考孝宗敬皇帝、皇曾伯祖妣孝康敬皇后,皇曾祖考睿宗獻皇帝、皇曾祖妣慈孝獻皇后,皇伯祖考武宗毅皇帝、皇伯祖妣孝靜毅皇后,皇祖考世宗肅皇帝、皇祖妣孝潔肅皇后,皇考穆宗莊皇帝、皇妣孝懿莊皇后。
職等照得憲廟而下,既備列六帝后,乃又加以『五廟』,則不止于九矣。今查五廟內實止太祖、成祖、英宗三廟設祭,而祝文則多稱二廟,于座位未合,似應改正。
其歲暮大祫,東壁下配享設壽春王以下共十五位神牌。按帝系圖,壽春王于太祖為伯,霍邱以下七王為兄,寶應以下七王為姪。自英宗以來,相沿稱壽春及霍邱以下七王俱為皇高伯祖,寶應以下七王為皇曾伯祖。倫序既棄,且世次已遠,不宜仍稱高、曾伯祖。
查親盡帝后止稱徽號,今諸王似應改稱本爵,庶于名義為協。」等因到閣。
據此,臣等恭照時享之制,止于九廟,太祖、成祖百世不遷,其餘則以親序而祧,廟不與焉。查得先朝祝文,宏治中自憲宗而上稱「八廟太皇帝后」,嘉靖初自孝宗而上稱「六廟皇祖考妣太皇帝后」。至孝烈皇后升祔、仁宗奉祧,始稱「五廟」。隆慶年間,因而不改,蓋其時世宗新升之主,即孝烈舊祔之位,世數猶未增也。
至我皇上嗣統,則世次異矣。乃時享祝文,自皇高祖憲宗皇帝至皇考穆宗皇帝,已備六廟之數,而太祖、成祖、英宗三廟猶仍「五廟」之稱,揆之世數,名義委屬未妥。
臣等竊惟孝莫大于尊祖,禮莫嚴于假廟。當皇上躬親對越之頃,正祖宗神靈陟降之時,帝后尊親不宜徑從簡略,廟祐世次尤當序列分明。合無比照歲暮大祫禮,將時享祝文通列九廟帝后聖號,以致如在之誠,不必更稱「五廟」字樣。其大祫配享壽春等王,親屬已遠,稱謂未安,宜將諸王神牌俱止稱本爵,其皇高伯祖等稱盡行裁去,庶得情禮之當。
合候命下,容臣等另撰祝文,進呈御覽發下,該寺并壽春等王神牌一體遵照改正施行。
奉聖旨:「是。該衙門知道。欽此。」
伏蒙發下票擬章奏,內有戸部進呈御覽揭帖一本。臣等看得國家財賦正供之數,總計一歲輸之太倉銀庫者,不過四百三十餘萬兩,而細至吏承納班、僧道度牒等項,毫釐絲忽皆在其中矣。
嘉、隆之間,海內虛耗,公私貯蓄殊可寒心。自皇上臨御以來,躬行儉德,覈實考成,有司催徵以時,逋負者少,姦貪犯贓之人嚴治不貸。加以北虜款貢,邊費省減,又適有天幸,歲比豐登,故得倉庫積貯稍有贏余。然閭閻之間,已不勝其誅求之擾矣。
臣等方欲俟國用少裕,請皇上特下蠲租之詔,以慰安元元之心。今查歲入四百三十五萬九千四百餘兩,而六年所入,僅三百五十五萬九千八百餘兩,是比舊少進八十餘萬兩矣;五年歲出三百四十九萬四千二百餘兩,而六年所出,乃至三百八十八萬八千四百餘兩,是比舊多用四十萬餘矣。
問之該部云:因各處奏畱、蠲免數多,及節年追贓人犯財產已盡,無可完納,故入數頓少;又兩次奉旨取用,及湊補金花拖欠銀兩,計三十餘萬,皆額外之需,故出數反多也。
夫古者王制,以歲終制國用,量入以為出,計三年所入,必積有一年之餘,而後可以待非常之事,無匱乏之虞。乃今一歲所出,反多于所入,如此年復一年,舊積者日漸消磨,新收者日漸短少,目前支持已覺費力,脫一旦有四方水旱之災、疆場意外之變,何以給之?
此皆事之不可知,而勢之所必至者也。比時欲取之于官,則倉廩所在皆虛,無可措處;欲取之于民,則百姓膏血已竭,難以復支,而民窮勢蹙,計乃無聊,天下之患,有不可勝諱者。此臣等所深憂也。
夫天地生財,止有此數,設法巧取,不能增多,惟加意撙節,則其用自足。伏望皇上將該部所進揭帖置之座隅,時賜省覽,總計內外用度,一切無益之費可省者省之,無功之賞可罷者罷之,務使歲入之數常多于所出,以漸復祖宗之舊,庶國用可裕,而民力亦賴以少寬也。
鄙諺云:「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想有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伏惟聖明畱意。
今日該文書官邱得用口傳聖旨:「皇親都督同知王偉,著進封伯爵,擬旨來行。欽此。」并將封慶陽伯夏儒、封泰和伯陳萬言,及各子男輩援官事例,傳示臣等。
恭照聖祖定制,公、侯、伯爵非有軍功,不得濫封。國初如魏、定兩公,自以佐命元勳,聯姻帝室;彭城、惠安雖託籍戚里,然亦半有軍功,胙土剖符,皆無容議。宣德中季,始有恩澤之封;治以來,遂為故事,然實非高皇帝之舊制也。
,世宗皇帝曾詔廷臣會議外戚封拜事理,該府部等衙門議稱:「祖宗之制,非軍功不封。夫爵賞者,天下之爵賞,人主所恃以勵世之具也。今使椒房之屬,與有大勳勞之人並享茅土,非所以昭有功、勸有德也。今除已封見任者,姑淮終身外,此後凡皇親、駙馬,俱要查照祖宗舊制,不許夤緣請封。
其有出自特恩,一時賞賚者,亦止照祖宗朝故事,量授指揮、千百戶等官,以榮終身。敢有違例奏請,希圖恩澤,妄引洪熙以後事例比乞者,聽本部及科道官即時舉劾,寘之重典,以為貪冒不知止足者之戒。」等因。奉聖旨:「卿等既會議停當,外戚封爵,古未有,我皇祖亦未有制典。
魏、定二國公雖為戚里,實開國佐命、靖難元勳,難同其功;彭城、惠安二伯亦有軍功居半,都著照舊襲封。其餘以為戚里濫膺重爵,名器既輕,人不知勸,見任的都當查革。但其中有于先朝恩命及已封者,始與終身,子孫不許承襲。欽此。」此我世祖超世之見,同符二祖,非近代帝王所能彷彿其萬一者。
嗣後雖曾垂澤安平,許傳再世,則以孝烈皇后有翦逆保駕之功,特旨酬賞,非援例進封者也。臣等竊以為,我皇上當英妙之齡,事事皆祇遹先猷、憲章烈祖,則太祖定制與世祖聖諭,正宜仰稽而效法者。但既有正德以後事例,王偉係中宮至親,臣等不敢抗違,謹擬傳帖上請聖裁,發下吏部施行。
其皇親子男輩,姑且從容,俟後再有大喜慶事,然後加恩未晚也。
臣等謹查世宗皇帝聖旨及廷臣會議二本,進呈御覽,用見先朝恩封外戚始末。伏惟聖明垂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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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該文書官姚秀口傳聖旨:「內庫缺錢賞用,著臣等擬旨,傳該部鑄造進用。欽此。」
臣等查得二月,奉聖旨:「萬厯通寶制錢,著鑄二萬錠,與嘉靖、隆慶等相兼行使。戸、工二部知道。欽此。」本月又該工部題鑄造事宜,節奉聖旨:「錢式照嘉靖通寶,鑄金背一萬四千錠,火漆六千錠,著以一千萬文進庫應用。欽此。」二月內,該戸部進新鑄制錢,又奉聖旨:「這錢錠還查原定二萬之數,以一半進內庫應用,一半收貯太倉。
欽此。」及查工部題議,制錢二萬錠,該錢一萬萬文,用工本銀十四萬九千兩,大半取之太倉銀庫。此奉旨鑄錢之大略也。
臣等看得先朝鑄造制錢,原以通幣便民,用存一代之制,鑄成之後,量進少許呈樣,非以進供上用者也。鑄造之初,亦止進樣錢一千萬文,其後以一半進用,已非通幣便民之本意。今若以賞用缺錢,徑行鑄造進用,則是以外府之儲,取充內庫,大失舊制矣。
且京師民間,嘉靖錢最多,自鑄行萬厯制錢之後,愚民訛言,便謂止行萬厯新錢,不行嘉靖舊錢,小民甚以為苦。近該五城榜示曉諭,民情少定。今若又廣鑄新錢,則嘉靖等項舊錢必致阻滯不行,于小民甚為不便,又與原奉聖旨「與嘉靖、隆慶等錢相兼行使」之意相背。
臣等揆度事體,似為未便。
伏望聖明裁審,暫停鑄造進用之旨,待二三年後,如果民間錢少,再行鑄造,亦未為晚。仍乞皇上曲納臣等節次所陳狂愚之言,敦尚儉德,撙節財用,諸凡無益之費、無名之賞,一切裁省,庶國用可充,民生有賴。不然,以有限之財,供無窮之用,將來必有大可憂者。
臣等備員輔導,敢不盡其愚,伏惟聖明亮察。
四月十九日上。次日奉諭停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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