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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凤治日记

《望凫行馆宦粤日记》· 晚清州县官宦粤实录 同治五年五月 — 光绪八年十月(1866—1882)
40 册存世(佚第2册)
约 370 万字篇幅
16 年连续记载
5 地广宁·四会·南海·罗定·佛冈

一导读:一部「写给自己看」的县官日记

《杜凤治日记》是晚清州县官杜凤治(1814—1883)宦粤十四年、回乡闲居两年,共十六年间写下的日记。 原稿四十册(另第一本之前曾写五本,已佚),约三百七十万字,现存中山大学图书馆。 它毫不隐讳、有闻必录,连续记录了这位知县、知州的催征、听讼、缉捕、考试等公务细节, 以及官员任免、官场内幕、中外交涉、风土人情、物产物价、风俗祭祀、演戏赛会等社会万象, 是迄今所知篇幅最大的清代州县官日记,也是研究晚清州县制度、司法实况、赋税与官场生态的第一手史料。

作者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日记?邱捷教授在《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中作了分析:杜凤治写日记时已五十三岁才入仕途,有自知之明,自知不会名垂青史,几百万字的日记在当时也绝无刻印出版的可能。他写日记「为写而写」,除了记下亲历亲见亲闻,只为宣泄情绪。因此,日记中才有大量对上司、同僚甚至至亲好友的刻薄评论,甚至写下自己的隐私。

正因如此,这部日记作为史料反而更可信——它没有塑造自我形象、留芳后世的企图。它记录了清朝州县官「为何如此办案」,而不只是「如何办案」,这是其他经过层层修饰的档案、公牍、官箴书难以提供的。

关于本书名:第一本封面题署「望凫行馆宦粤日记」。杜凤治父母坟墓所在地土名「栖凫」,「望凫行馆」之名应由此而来,可能是作者本拟的日记总名。 不过此后各本封面的题署并不相同,如第十七本《广宁官廨日记》、第十八本《广宁日记》、第十九本《调补南海日记》、第二十本《粤东首邑官廨日记》等; 第四十本封面题《有余不尽室日记》。2007 年影印出版时,以第一本的题署作为全书之名。

这部日记手稿在中山大学静静放了半个多世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周连宽、冼玉清等前辈学者曾阅读、引用,但关注者少、利用者更少。原因有二:一是它于「重大事件」(太平天国、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涉笔不多;二是分量太大,又以较草的行书写成,蝇头小字补写插写之处甚多,极难辨认。2007 年影印本面世,2021 年邱捷教授的点注本出版,这部沉寂百年的巨著才真正进入学界视野,两年内两次重印。

最详尽

存世清代州县官日记中篇幅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一部。

最连贯

十六年间基本无漏记、缺记,公务再忙也坚持每日记录。

最直白

不打算示人,故不留情面,是官场与社会的「原始状态」记录。

二杜凤治其人

姓名字号

杜凤治,号后山(一作垕三),曾号五楼;日记封面有时自署「杜凤治平叔」,「平叔」或系其字。

生卒

生于嘉庆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日(1814 年 5 月 11 日),卒于光绪九年(1883)。

籍贯

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长塘人。

出身

道光癸卯(1843)科顺天乡试副贡,道光甲辰(1844)恩科乡试举人。三次会试不第,以举人大挑入仕。

科举与候缺:等了三十余年的一个实缺

杜凤治出身簪缨世族:高祖杜文光为康熙丁酉科举人,曾任四川南部县知县;伯父杜金鉴曾任湖南浏阳知县;远房族侄杜联(莲衢)翰林出身,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但他这一支到父辈时家境已不富裕,父亲杜清鉴是捐纳的太学生,未曾做官。

道光二十四年(1844)中举后,杜凤治三次会试均落第。按清朝制度,举人还可通过拣选、大挑、截取三条途径得官。咸丰五年(1855),他入京参加大挑,获二等,取得「拣选知县」资格。此后每逢各省有知县拣发的机会,他都要到吏部候拣,前后共三十多次,均告落空。这期间他寄居京中,在官员家中教馆或做书启幕客,晚年回忆当时「每月仅得脩金京钱十六千,合银一两三四钱之则」,东家供的饭食差到「不食无法养命,食又难以下咽,有时只好买臭腐乳两块才吃得下」。

同治二年(1863),他注销举人大挑二等的资格,改「由拣选举人加捐不论双单月知县,兼不积班选用」,又加捐了一个同知衔。同治三年这批候选官员被归入「三十七卯」,抽签他名列第三,本须再候七八年,恰因排第二者丁忧而递升。直到同治五年(1866)三月,他才抽得广东省广宁县知县缺,四月二十七日到吏部领凭——时年五十三岁。

赴任:借钱上路,三十七天到广东

清朝对中下级地方官赴任,既不安排交通工具,也不发给、借支路费,一切由官员自行解决。州县官从北京到广东,本人加随行者的旅费,再加各种打点、馈赠,共需几千两银。于是北京的票号与有钱人把「官债」做成了一门高回报的生意。

中签后一个多月,就有四五十人上门介绍债主。当时同得广东缺的海丰知县屈鸣珍、永安知县阳景霁,都因怕借不到钱而以「对扣」(借款的一半扣作利息)借得官债,杜凤治也不得不以「对扣」向票号借银 4000 两,实际只到手 2000 两,银子成色还不足,另要给中人费;不久又「对扣」借了 680 两,实际到手 340 两。

他让大儿子、儿媳、孙儿与两个女儿乘内河船先回浙江家乡省钱,自己说筹备赴任时「身劳心灼,魂梦不安,两目日觉昏暗」,不禁感叹「一官甫得,老境已来」。同治五年八月初三日(1866 年 9 月 11 日)离京,经天津、上海、香港,九月初九(10 月 17 日)抵广州,全程三十七天。十月二十四日到广宁,与前任张希京交接,正式接任。

家庭:宦游背后的丧乱

杜凤治先后娶田氏、何氏、娄氏。咸丰五年他赴京候选时,娄氏已怀孕,留在家抚养未成年子女,生活极其艰难。咸丰六年娄氏致函,备述困苦:

欲死则难舍儿女,不死则支持实难。
—— 咸丰六年娄氏致杜凤治函,见《杜凤治日记》

同治元年(1862),李秀成部太平军攻入绍兴,杜凤治长兄在战乱中病死,弟弟被掳去下落不明。娄氏带幼子逃难,母子相继病死,死前还担心粮食不够,嘱咐儿女照常食粥。杜凤治在日记中悲叹:

乃予落寞十年,绝少生色,微资载寄,都付沉沦,一门寒饿流离,丧亡殆半;予则身逸心劳,徒事焦急忧煎而鞭长莫及;无以对妻,无以对兄弟,即无以对祖、父,不早努力,贻祸靡穷,书至此,悔憾恸伤,执笔如醉。
—— 《杜凤治日记》,转引自邱捷《晚清官场镜像》

他到广东后续娶陶氏,生五子(一殇)。同治六年与陶氏成亲的详情在已佚的第二本中,故不得而知。此后十多年他不纳妾,理由是「倘因不佳而令去,亦不好看,且此等人贤德者必少,恐儿女辈不服,则不如娶正之为得也」。光绪八年八月十一日娄氏忌日,其时他已六十八岁,仍在日记中写下「回想及此,肝肠寸断」。

邱捷教授的三层评价

作为晚清中下级官员的典型样本,邱捷教授把对杜凤治的评价分为三层:

作为一个人

体魄强健、精力充沛,人聪明,有较好的心理素质,待人接物正常。

作为一个士大夫

受过系统严格的儒学训练,学问不错,对三纲五常真心信奉,立身尚算谨严;好学不倦,愿意接受新事物,对世界的了解比一般士大夫多。

作为一个官员

勤于公务、谨慎细心,巴结上司从不怠慢,编织关系网不遗余力;对百姓不算过分,也做过恤孤悯贫、兴利除弊之事(如在罗定州努力防止溺婴)。但在维护「王法」与自身利益时也会很强硬、凶暴。

邱捷的结论是:「杜凤治可说是清朝一个标准的士大夫、有代表性的州县官。」他既不是清官,也难说成是贪官;他在钱银问题上相当精明,收受「法定收入」以外的银钱注意不留把柄,又精打细算、量入为出,辞官归里后宦囊积蓄足以让本人与家族过上富裕生活。这恰恰是晚清州县官群体最真实的样貌。

三宦粤履历年表

杜凤治自同治五年(1866)到广东,至光绪六年(1880)辞官归里,十四年间在两县两州一厅间调任,两次任广宁知县、两次任南海知县、两次任罗定直隶州知州,并短暂署理佛冈直隶厅同知。

公历任职 / 事件备注
1814.5.11生于浙江绍兴府山阴县长塘嘉庆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1843道光癸卯科顺天乡试副贡
1844道光甲辰恩科乡试中式举人此后三次会试均落第
1855入京大挑二等,取得「拣选知县」资格此后三十余次候拣均落空
1866.3抽得广东广宁县知县缺,4.27 领凭时年 53 岁
1866.6.17重开日记(同治五年五月初五)此前所记五本已佚
1866.9.11 → 10.17离京赴粤,经天津、上海、香港抵达广州全程 37 天
1866.10.24接任广宁知县(首任)与前任何张希京交接
1867—68因催征钱粮与广宁士绅冲突,引发上控与「闹考」经数月博弈化解,未受处分
1868.2.19 → 2.23交卸广宁,接任四会知县由优缺调瘠缺
1869.8.25卸四会任,回省城候缺四会任上颇有政声
1869.12.26抵潮阳,承办催征新旧钱粮下乡催征七八个月
1870 秋同治九年庚午科广东乡试任外帘官本册记述逾五万字
1870.11.19再任广宁知县次年得总督瑞麟注意
1871.4.14 → 4.25离广宁,接署南海知县,六月正式补授广东省城首县,仕途转折
1874.5.10交卸南海知县主动请求卸任,获准升署罗定州
1874.7.9接罗定直隶州知州印(首任)在任一年九个月
1876.4.11 → 4.19交卸罗定,回任南海知县两任南海共五年余
1878.4.22交卸南海知县总督刘坤一渐有看法
1878署理佛冈直隶厅同知,办理善后苦缺,五月患疟疾,六月回省就医
1878.10.29 → 12.3再署罗定州知州,接印在职多不顺
1879.4/6.16幼子病殇;被撤任,新罗定知州范子昂接印八月其子杜子榕病死
1880.3 → 10.4上禀求退,离广州踏上回乡之途时年 66 岁
1882.11.20日记记至此日止,末句未写完很可能是写日记时突然发病
1883卒据《会稽杜氏家谱》
辞官归里后自拟的讣闻官衔:「皇清郡庠生、道光癸卯科副榜、甲辰恩科举人、诰授奉政大夫、晋授中宪大夫、钦加四品衔、赏戴花翎、广东南海县知县,历任罗定直隶知州,佛冈直隶同知,广宁、四会知县。」 杜凤治终其一生,是清朝的一个中下级文官。

他为什么反复说「广东的官难当」

杜凤治在日记中一再称在广东官不好当。学政杜联曾对他说:「天下宦途险恶未有如广省者,念及此实为寒心。既入网罗,何日得摆脱离此苦海也!」杜凤治深有同感。在第二次南海知县任上,他同布政使杨庆麟谈及各省官员任免,也说「天下官之难作、吏治之难未有如广东者也」。

原因在于:广东民情强悍、人心浮动、盗匪多、钱粮难收、涉外事件多,清朝各种则例已远远不适应当地实际;且广东经济发达、物价高昂,官员必须比别省捞取更多银钱才能维持,于是贪腐案件层出不穷,官场勾心斗角格外严重。同治十年八月,因办案受了盐运使钟谦钧的气,杜凤治在日记中写下了州县官们自我调侃的顺口溜,此后又不止一次引用:

前生不善,今生州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 《杜凤治日记》,见邱捷《晚清官场镜像》

四全书册次与内容提要

现存日记共四十册,均以宣纸写成,开本大小不一,各本封面题署与该本内容不尽一致。绝大部分是当天所记,也有过一两天补记的,少数是若干日后一起补记,甚至有几年后一总补记的。当日纸张不便宜,杜凤治任官之初仍保留寒士习惯,每页写得极密、字极小,补写的字更小;后来境遇改善,后面几本字体较大、行距较宽,阅读反而容易些。

1第一本

望凫行馆宦粤日记

同治五年(1866)五月初五起

开篇写重立日记的缘起,大段追述家庭在太平天国战争期间的苦难,以及自己参加科举、举人大挑、候选补缺、得官的概略。正文记筹款赴任、离京赴粤及到广宁赴任的经过,其中有不少北京官员生活的记载,以及对天津、上海、香港、广州的观察印象,还写及到粤后续弦之事。

2第二本

已佚

原记任广宁时之事

第四十本封面用小字写下了丢失经过:「失去任广宁之第二本,真堪怅。着跟班吴进由佛冈运书箱晋省,一箱登岸失手落水,失去第二本,究不知落于何处,无从查考。」

3—6前半

首任广宁知县

同治五年十月至七年正月

记清剿广宁土匪黄亚水二与谢单支手、广宁绅士控告「浮收」、应对士绅闹考等事。尤为详细地记载了征粮时官吏的各种手段,以及官、绅、民之间围绕征粮的种种纷争。

6后半—11前半

署理四会知县

同治七年二月至八年七月

听讼办案的记载较多。四会比广宁贫瘠,但事务较简,杜凤治在此任上做得相当顺利,在上司与地方绅士中都获得好名声。

11后半—12前半

卸四会任,回省城候缺

同治八年七月起
12后半—14前半

奉委潮阳催征

同治八年十一月至九年七月

接赴潮阳催粮差委、动身赴潮阳的经过,及在潮阳催征新旧粮事。对潮汕地区强悍民风、长期欠粮抗粮以及官、绅、民复杂关系有颇为生动的记载。

14后半—15

帘差考试与庚午科乡试外帘官

同治九年

奉调回省城参加帘差考试、准备入闱等事。第十五本大部分写自己在同治九年庚午科广东乡试时作为外帘官的经历,本册用五万余字记这场乡试。

16—18前半

再任广宁知县

同治九年十月至十年二月

注意处理好同地方绅士及各级上司的关系,也逐渐引起总督瑞麟的注意。

18后半—28前半

首任南海知县

同治十年三月至十三年三月

南海是广东首府广州府的首县,即所谓「广东省首县」,公务比一般州县繁重得多,日记有时相对简略。以其才能得到总督瑞麟等省级高官器重。

28后半—34

首任罗定直隶州知州

同治十三年五月至光绪二年三月

催征、听讼的记载较多且较详细。在任两年写下的七册共约六十余万字,各册封面题署分别为:第二十八本《由南海调署罗定州日记》,第二十九本《署罗定直隶州正堂日记》,第三十、三十一、三十二本《罗定州廨日记》,第三十三本《罗定州署日记》,第三十四本《权罗定州事日记》。

35—37

回任南海知县,而后停写

光绪二年三月至四年三月

第三十七本在光绪三年十一月廿七日(1877 年 12 月 31 日)后停写近三年,至光绪六年九月初一日(1880 年 10 月 4 日)才重写。辞官回乡路过三水芦苞,补记了这三年「前事大略」共 37 页,总叙卸任南海、短暂任佛冈直隶厅同知、再任罗定知州,到辞职归里的概况。

37末—41

回乡及晚年

光绪六年九月至八年十月

第三十七本后面还有 43 页系回乡后所写,其中 26 页记述告病回乡经过,及处分财产的「分房另爨条款」;最后 17 页的「补记」是有关家族祭祀安排和自己身后安葬等事项。第三十八本前面部分写回乡旅途,后面到第四十一本都写回乡后的生活,有不少追忆早年生活的文字。后面的日记多数比较简略,大约因无大事可记,且日渐老病。

绝笔:日记记到光绪八年十月初十日(1882 年 11 月 20 日)为止,当日日记最后一句还没有写完——很可能是写日记时突然发病。

他写得有多勤

同治六年十二月初二日(1867 年 12 月 27 日),他同道台王澍等在傍晚接见广宁廪生岑鹏飞等人、处置闹考事件,事毕已近午夜,这天仍记了三千六百余字。同治八年六月初四日(1869 年 7 月 12 日),他到肇庆府城办事后在归途船上,足足写了六千多字。从日记补写的情况与公务的繁忙程度可以断定,他不可能先写草稿再抄正,多数日记保留了记录时的「原始状态」。

五州县官的日常公务

清代的基层政权设立在州县。州县官在官僚序列中处「中下」层级,却是地方治理的核心,总揽一州一县的赋税、司法、治安、教化大权,是连接朝廷与基层社会的纽带。

作为本州县唯一的主官,杜凤治需要管辖二三十万乃至上百万人。他的为官日常,主要围绕辖境的赋税征收、案件审理、盗贼缉捕、庶民教化和科举考试(科举的第一级)展开,公务繁杂琐碎,几无闲暇。

「一人政府」:知县到底管多少事

邱捷教授举了一个比附:晚清时期的知县,相当于县长一个人兼任全县所有局的局长,兼县法院院长与唯一的法官,还兼法医(动手检验的是仵作,但知县要到场并担责)。如果把知县比作今天的职位,大致相当于县委书记兼县长,又兼财政局长、税务局长、公安局长、教育局长兼考试中心主任、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主任法医。当南海知县时,还要兼广州市市长、城管局长、水利局长、省外事办主任。

然而,县衙是「一人政府」,属下的文官少则一两个,多则十个八个,没有职能部门,专职专任的下级也很少;大部分公务经费朝廷和上司不提供,必须自筹。知县一切施政,归结起来就是维护清朝的统治秩序、保证按时足额上交赋税。

考试

州县官要亲自主持科举最低一级的考试(州试、县试),并亲出试题、日夜阅卷。杜凤治在罗定复任时即开东西两县科试,东安案首取罗春芳,西宁案首取邱允升。此外还要定期巡查书院、义学,督促授课、考核生员。

催征

赋税征收是州县官最繁重、最棘手的公务,直接关联朝廷财政收入与官员考核。无论在何处当官,杜凤治都要一年几次率领几十人到两三百人的队伍,挨村挨镇去催粮,一次就要连续下乡二三十天。催征队伍阵仗庞大,包括门、印、跟、茶号、三小、轿夫、执式、衙差、壮勇等几十到一百多号人。

晚清广东钱粮征收难度极大:咸丰年间的战乱导致大量土地册籍遗失损毁;民间土地买卖频繁且多不过户,田产权属混乱;书吏、差役、士绅层层经手,难免徇私舞弊。但朝廷核定的钱粮定额是硬指标,足额与否直接决定官员升迁去留。

缉捕

晚清广东盗匪活动猖獗。杜凤治很重视缉捕辖境内的盗匪,日记中经常出现督促衙役、士绅防范和捕拿盗匪的记载,他还曾几次亲自率队缉捕。当时部分盗匪已配备洋枪,装备精良、机动性强,而衙役装备简陋、训练不足,多数盗匪难以抓获,只能擒获零星小股匪众。

听讼

州县官集行政、司法权于一身,辖境内只有州县官才有审判权。只要在县衙办公,杜凤治的多数时间都用于审理案件。晚清广东社会动荡、商贸活跃、人口流动频繁,民间纠纷与刑事案件数量远超内陆省份。清朝中后期的州县官每年平均审理 150—200 宗案件,杜凤治经常日审数案,遇命案、盗案更是连日办理。

审案之难还在于:勘查检验技术落后,当事人与证人常常隐瞒、歪曲、夸大甚至虚构案情;地方宗族、士绅又常关说或请人干预。不少案件反复审理十余日仍难厘清,部分案件记录数日后便无下文,最终不了了之。

教化与祭祀

州县官须按时主持文庙、武庙及地方神明祭祀仪式,每逢重要节庆、祭祀大典要斋戒沐浴、依礼行事。任南海知县时,因南海为广州附郭首县,还要统筹省城各级官员的祭祀事宜,协调场地、流程、礼仪等细节。

他的一天

他经常一天之内处理多件公务。例如同治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1868 年 1 月 15 日),清晨起床立即出发到几十里外的乡间勘验一宗抢劫案现场,再到另一处为一宗人命案验尸,其间还召见当地绅耆催征钱粮。下乡催征时,经常白天召见绅耆催征,晚上督促、责比粮差、殷丁,每晚还得处理衙署专人送来的公文。他即使生病也不敢多休息,稍有起色即起来办公。

从无一月在署安居……偶见猫犬安卧,心实羡之叹吾不如。
日日奔走,公事山积,日事酬应,夜间每阅至三四更,往往五更,黎明即出署有事,亦未尝一言告劳。
—— 杜凤治自述忙碌,见邱捷《晚清官场镜像》

六司法办案:为何如此办案

邱捷教授认为,杜凤治日记最大的价值在于研究清朝司法与清朝州县制度。日记所记案件大概有几百宗,涵盖了《大清律例》大部分罪名。

日记为何不可替代

目前我们看到的清代司法档案,都经过书吏、幕客、官员的加工;公牍、官箴书加工的情况更多。出于种种原因,这些文献所写与真实案情不一定相合,有时改写的原因甚至匪夷所思。杜凤治在广宁任上,有县民「争夺祀神利市花炮相殴」引发人命,但上详此案时司法文书改为「索逋起衅争殴致死」——二者于情于法本无多大差别,为何上详时要改动案情,今人只能猜测。可见即使是档案,其中案情也未必可信。

杜凤治日记所记案情当然也未必可信,但它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案情真相,也不在于他「如何」审案,而在于他「为何」如此审案。有些案件他把前因后果写清楚了,有些写了一半没有下文,但每宗案件他都写了自己对案情的了解、疑问、分析、判断以及判决的理由。案情是否真实今天很难判断,但他写自己的思考却是基本真实的。

换言之,以往对清代法制史的研究偏重论述「如何办案」,对「为何如此办案」因缺乏可信史料而分析不多;日记的私密性恰好补上了这一环。

六个典型案例

一、江昆汉被杀案(四会,同治七年九月)

十几天内,日记就此案记述了一万多字,涉案者、勘查现场、验尸、案件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思考与判断过程,都写得详尽清晰。

二、张启昌控郭佐宸伪照诳骗案(罗定,前任遗留)

郭佐宸不到案,其父郭汝龙反告张启昌「系从贼著匪」,前任知州亦将张押候。杜凤治审理时认为裹胁跟随者「情尚可原」,援引圣朝宽大之意:

「粤省红匪滋扰之时,裹胁跟随为贼用者,乡间愚民十有八九,肃清以后首逆就戮,即有名著匪亦多骈首市曹,其余裹胁跟随情尚可原者,圣朝宽大,办理善后,概不深究,予以自新。以此论之,张启昌为贼与否初无实据,即真有之,无人切实指证亦应宽恤。郭汝龙架词越控何为乎?」

判决:就事论事,只审郭姓伪照骗钱案;「张启昌无辜久押,当堂释之」。

三、释放戴永英兄弟亲属(罗定)

咸丰年间戴永英兄弟起事失败被杀,其妻妾子侄在监中拘押近二十年。杜凤治认为:

「罪人不孥,事已日久,不能详办,何苦任其瘐毙。」

未禀报上司,即将「首逆」亲属全部释放。除同情心外,也因为其时已承平,放人不会危及统治秩序,自己不会因此被追究。

四、郑绍忠欲斩黄亚水二(广宁,同治六年十月)

郑绍忠招抚盗匪黄亚水二后打算将其斩首,找杜凤治商量。杜认为此举违背免死承诺,还会吓跑其他有投诚意愿的盗匪,建议先杀其羽翼,把黄带回营中「管束防逸」:

「伊已如釜中之鱼,砧上之肉,一二月后,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寻一事作为违令斩之,更两面俱圆。」

郑绍忠大为叹服,照此办理,一年以后才杀掉黄亚水二。

五、翰林潘衍桐争沙坦案(南海)

翰林潘衍桐兄弟与某户疍民因争夺沙坦涉讼,杜凤治实地勘查后未按潘氏要求判决,尽管潘有信来,他仍「当堂申斥,并于堂判中批明,责其以编修之清高而不知自爱」。

偶尔不给翰林面子、以体恤小民的面目出现,反而有利于在官场与民间提高声望。

六、谭成坤诬控堂舅案(罗定)

州民谭成坤欠堂舅胡国存九千文钱,为赖账竟诬控堂舅多项罪名。谭成坤诬告长辈依律本应反坐,杜凤治却将其从轻处理,又因舅富甥穷,判决债务全部勾销。胡国存一方因有亲戚「扛讼」,反倒被杜凤治罚银一百。

这一判决不仅不符法律,也有违情理——是杜凤治「绕开王法办案」的典型样本。

他为什么绕开王法

作为清朝官员,杜凤治当然标榜奉行王法。但今人一般认为官员不依法办案都是因为贪赃枉法;从他的日记看,这个解释远远不够。有些案件涉案者都是穷民,没有纳贿能力,他仍不依法办理,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赔贴小钱让案件尽快了结。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杜凤治办案常用的手法。首先是为自己考虑,其次才会从人情实际出发适当体谅当事人。

另一面:随时可置人于死的非刑

都知道知县大老爷可以随时、任意打百姓的屁股,但未必知道:尽管清朝王法并未给州县官杀人权,州县官却可以相当随意地处置疑犯甚至无辜者的生命。日记以平实的语言写了州县官使用立毙杖下、站笼、钉人架子以及折磨之法杀人的例子,其中有用「钉人架子」把人钉死而根本不上报的记载——这类内容其他文献很少提及。李伯元《活地狱》写州县官以站笼和其他酷刑大批处死轻微犯罪甚至无辜者,读了杜凤治日记才知州县官普遍这样做,只是非刑处死的人数不会像小说说的那么多而已。

杜凤治对自己不遵循王法审理和判决的案件,都相当心安理得。他也常自夸审案用心:

堂判至少亦数百字,否则千余言数千言不定,均附卷可查,亦一片心血也。公平持论,毫无私曲,据理直断,天人鉴之。
—— 《杜凤治日记》

「毫无私曲」当为自夸,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杜凤治确实比多数州县官更勤于、也更善于审案。

七官场生态:潜规则与另一面

利益输送链

清朝的制度设计决定了所有官员都无法靠「法定收入」维持正常的公务开支,更不用说官场馈赠、贿赂与维持自身、家庭、家族的生活。所以官员们必须千方百计谋取法定收入以外的钱银。从督抚到未入流佐杂的各级地方官员、大小武官、北京的各级京官,乃至「清贵」官如翰林以及学政、乡试主考,无不如此。

日记提供了大量具体例证:

官场口号与为官要诀

杜凤治的同年、同僚中有巡抚张兆栋、布政使邓廷楠与杨庆麟等;初到广东更有硬后台——广东学政杜联,同宗、同学、同年,以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出任,是从二品钦差,在省内地位仅在将军、督抚之下而在藩、臬之上。杜联多次直接过问有关杜凤治的事,督抚藩臬都不能不给面子。

但杜凤治的本事在于不把自己绑在某一派上。他初任广宁时,总督瑞麟与巡抚蒋益澧、署理布政使郭祥瑞与署理按察使蒋超伯水火不容。蒋益澧、郭祥瑞被视为他的袒护者,但他没有让瑞麟把他列入蒋、郭一派予以打压,后来还逐渐得到赏识;蒋超伯虽视他为对方的人,他仍通过多方努力减少蒋的敌意,保住了官位。他总结出的为官要诀是:

欲不大黑,切不可大红,最为作官要诀。
—— 《杜凤治日记》

十多年间,他避免卷入高官斗争,使对立的双方都接受、重视他。他很自豪地认为自己全靠本事,与总督瑞麟素无渊源却当上了首县南海知县。

顶撞上司:他的另一副面孔

随着资历加深,他不必再处处小心。光绪二年在罗定州任上,署理肇罗道齐世熙派一名巡检为委员来催各房承充典吏。杜凤治觉得此举无谓且要自己花费,在日记中写道:

予莅此已将二年,方道台从未委过委员来州,即有委,亦系照例差使,本人从不到者。兹齐世熙以一饿不死之候补道,到任无几即委委员,名为公事,实调剂佐杂耳。该巡检以为绝好美差,各房典吏必有赂遗,岂知本州十房罔不清苦,食用为难,安有闲钱饱委员之饿壑?……蔑视委员即蔑视委之者也,不识好歹轻重之人只可如此待之。
—— 光绪二年《杜凤治日记》

他以蔑视委员来表示对委派者的蔑视,齐世熙后来也没有对他怎样。类似的例子还有:按察使张瀛几次批驳他对案件的处置并派委员来调查,他并不害怕,反而同上司、同僚讥笑、指斥张瀛。

今人想象不到的另一面

日记所反映的清代官场「多姿多彩」,有些细节与今人的想象恰好相反:

上下之间并非任性妄为

在遵循上下尊卑的前提下,官场自有一套调适上下关系、互相关照抱团的伦理。上司对下属做得过分会有物议、影响威信;个别不顾后果的「牛二」小官,有时能把上下闹得无可奈何,上司还得设法安抚。

私下谈话百无禁忌

巡抚会同杜凤治谈论自己与总督的矛盾、议论总督受贿;总督、按察使也会同这个小官闲谈其他官员的八卦。

官府对平民并非全然冷酷

省城百姓建房时利用巡抚衙署围墙作自家屋墙,还在抚署围墙上开窗采光;督署、藩署内有很多下层「执事人」乱搭乱建;官府对穷人在城壕一带的「违章建筑」睁一眼闭一眼。总督、按察使亲自过问被审讯官员打伤的未成年「住年」;官府每年向盲人发放救助钱文。

「家人」(长随)不止一种面目

有借官威为非作歹的,也有比官员还富有的;有些「家人」是榜眼的好友,有些属于士绅,还经常作为州县官的代表参与公务。

官箴松弛的一件小事

光绪元年,杜凤治在署理罗定知州任上给学正黄怡(荣伯)写了一封短简:

大礼已毕,积雨未晴,衙斋闲旷,不但先生官独冷也。遗哀破睡,尽可仍续旧谭,唯敝处不便遍邀。敢浼飞符,都为知会,弟则若为不速之客来者,煮茗以俟,勿哂荒嬉。想元规兴复不浅,定有同心,如个中有一人不愿,幸勿强之,嘱之。兴发偶然,狂泐数字,借颂荣伯学博吟佳,阅讫付之祖龙。
—— 光绪元年《杜凤治日记》;「付之祖龙」即阅后烧掉

其时正值同治皇帝大丧期间,杜凤治连日率领罗定州文武官员在城隍庙举行哭临典礼。典礼结束当日晚上,他就请黄怡出面约几个人来州署「手谈」(作为知州不便亲自出面)。杜凤治知道在国丧期间嬉戏赌博有违官箴,所以嘱咐黄怡阅信后烧掉。这种事在清朝前中期是不可思议的——从这件小事,可窥见晚清官场观念与规则的微妙变化。

八催征钱粮与「州县官的银两」

征收之难与征收之酷

清代地丁向土地业主征收,士绅拥有的土地多于庶民,而清朝对士绅并无减免赋税的优待,反而经常责成士绅带头交粮,并谕令其催收本族、本村的钱粮。如果州县官「催征严酷」,或与当地士绅头面人物闹翻,就可能引发官绅冲突。

杜凤治在催征上毫不怜悯地使用拘押、烧屋等强制手段。日记连续十几年记载自己征收钱粮的经历,对催征过程中官员、书吏、差役、士绅、殷丁等人的言行有生动详细的记述——其中包括士绅参与征收钱粮甚至被责成催征这类不符清朝成文典章制度的做法。

杜凤治初任广宁即以征粮问题与士绅产生尖锐矛盾,广宁士绅认为他「催征太严」,发起抵制县考。这次官绅互斗虽有溢出「王法」之处,但终究在体制内进行,最后也在体制内息事宁人:他调去瘠缺四会继续当知县,闹考的士绅则屈服而免受严厉处罚。后来他吸收教训,很注意笼络地方绅士领袖,这也是他十几年做州县官顺顺当当的原因之一。

州县官的收支账

清朝发给州县官一年的俸禄加养廉银为 645—1545 两白银,在同治年间的广东大概可购买大米几万斤到十几万斤。不过,晚清州县官的养廉银都不可能足额发放。官员没有交通、医疗等福利,乘坐的轿子和抬轿的轿夫都要自行购买、雇请。清朝(除预备立宪时期)没有财政预算制度,公务经费对州县官来说没有保证;上司只要求按时解送定额 90% 以上的赋税,提留用于公务的比例极少,很多公务经费需要自筹。

美国学者曾小萍《州县的银两——18 世纪中国的合理化财政改革》从陋规、养廉等问题切入,对雍正年间财政改革做了出色研究;但如果想知道清朝州县官具体的收支情况,在曾小萍书中难以找到答案。杜凤治日记为「州县官的银两」提供了一个可以连续考察的案例——他极少将「法外」收入写入日记,但仍留下不少了解真相的线索,甚至有若干直接记录;至于支出,多数都记得很详细。

九中外交涉与「变与不变」

半殖民地化的具体痕迹

「变」的一面

他记下许多来自外国的新事物,一再写轮船,再三感叹西方科技「夺造化之奇」。针对轮船失事的新闻,他议论说:即使偶然出险,外国人还是会乘轮船来,中国人也不得不乘坐轮船,轮船代替中国帆船不可避免。他使用外国的温度计、钟表,记时干支与钟点并用,以洋酒招待客人,出高价为自己与家人拍照。

来粤后他买的第一批书中就有徐继畬的《瀛寰志略》,新知识很多来自这部书。他曾在赏月时想:

泰西人谓大地如一球,金木诸星亦一地球,在我地球中以为地,而在金木星中者,视之则亦一星耳。日居中不动,其动者地球运行耳。诸星环日运行,地球亦如一星,星多如许,可知天日之中,如地球者当不知凡几也。
—— 《杜凤治日记》

同治九年七月,他在汕头与德国鲁麟洋行买办郭紫垣谈话,用六七百字记录郭所说的普法战争始末,大致靠谱。任南海知县时,英国驻粤外交官员通过翻译告诉他苏伊士运河的事——他虽听得不甚明白、没记下运河的名字,仍把这件新鲜事写入日记。他辞官归里后在报纸上读到俄国沙皇被刺的消息,写下:

叛党谋弑俄皇业已五次,至第五次竟被轰毙。叛党何人,该国君臣久已深知,乃竟不克铲除,至五次而终死其手。何叛党之悖逆强横、该国君臣之泄沓至于斯极也,怪哉!
—— 《杜凤治日记》

「不变」的一面

然而日记在很多地方又反映出社会停滞不变:他基本没有提及自己和家人购买洋布做衣料(对照当时海关洋布入口统计,可判断大多数官绅民穿衣并不靠洋布);中国内地最早的西医医院博济医院就在南海县辖地,但他两任南海知县共五年多,日记完全没有他本人及家人请西医诊治的记录;他知道地球是球形,但每逢日食月食仍照旧祈禳。

清朝的官制、科举制、税收制度没有任何实质性改变。对洋务运动,他只作零星、侧面记载——上司花钱购买机器,他认为是不急之务、浪费金钱,不如用于赈济。广州城市格局与千百年前大同小异,居民生活变化不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无论他本人,还是上司、同僚、下属或日记中的绅民,没有谁想过中国必须彻底变革。邱捷教授由此判断:「即使到了光绪初年,中国社会政治改革、社会改革的基础仍很薄弱。」

广东「十年内外必有事」

杜凤治对广东的富庶颇为赞叹,但对民情始终不看好。他认为广东盗贼多,原因是风气奢侈、生育过多、人满为患、父兄管束不严、人心浮动,因此预言「设有仗义疏财、辍耕叹息之奸雄出,攘臂一呼,势必人如归市,十万众可立致也」。

他所说的「十年内外必有事」并没有应验。然而他离粤后十几年,日记中多次出现的人物康赞修的孙子康有为掀起了维新变法的波澜;而在他来粤当年出生的孙中山,也在 19 世纪 90 年代开始了推翻清朝的革命活动。广东果然成了冲击清朝统治的「大乱」发源地。

十风土人情 · 物价 · 演戏赛会

自然与名胜

杜凤治对每天的天气都有记载,有时各个时辰的变化也会记下,还会提及天气对农业、居民生活的影响,异常与灾变的天气更是详细记录。他多次记载广州的观音山(越秀山)、白云山、南海神庙的风景,对肇庆七星岩、南海西樵山等也有详细生动的记述。日记还多次记载辖境中有虎豹——同治十年正月的日记详细记述购买猎户以洋枪猎获的老虎以及剖割老虎的情况,是探讨大型猫科动物在广东分布历史的一手资料。

同治十一年十月,他在南海、番禺交界履勘后乘船回省城,记下了这样的景象:

时两岸灯火如星点,予往来省河非一次,未见上灯时景象,太平富盛,比户安居,苏杭不是过也。
—— 《杜凤治日记》

演戏与赛会:一个花钱惊人的世界

日记中大量关于看戏的记载,是研究广东戏曲史的珍贵史料。早在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冼玉清教授即据以研究《清代六省戏班在广东》。要点包括:

官府演戏的操办者

作为省城城区主管官员,南海知县杜凤治直接管理戏班,通常是省城高官衙署演戏的操办者,并承担大部分费用。

皇家庆典连演数日

同治十一年慈禧太后诞辰,总督瑞麟在督署演戏三日,杜凤治自己花费了一千多两银子。

「官买」与变相徭役

同治十年皇帝万寿省城演戏,两首县每日只给戏班 40 元,民间则要给 200 元。瑞麟知道后对戏班说,你们好好演出,除两县的 40 元外,我另加 100 元——为此次演戏他一共花了 300 元。

「送戏」成为惯例

杜凤治调署罗定赴任路过肇庆,与高要知县孙铸商定:知府太太、道台老太太生日请档子班演出,两人各分担一日,每日洋银 60 元,比省城的「官价」多 20 元——即使如此,戏班还是要赔不少。

民间的规模更大。对民间演戏,同意或禁止就凭地方官一句话:在广宁,杜凤治因绅士交粮不前并担心演戏时「藏奸」,下令禁演戏、拆戏台、驱逐戏班;在四会,绅民要在天后宫演戏,他没有禁止,但因狱中关着大盗要犯,要求绅士、书役具结保证无事并加强巡查。这类民间演戏观众数以千计,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大规模伤亡——日记记载东莞赛会演戏,观者数千人,不幸发生火灾,烧死男女七八百人。

与他任过职的州县地丁额相比,民间演戏的花费令人咋舌。广宁、四会、南海、罗定州、佛冈厅每年的地丁额分别约为八千七八百两、一万五千多两、四万八千余两、九千几百两、三千三四百两。而光绪三年十一月他在南海官山看到五年一次的大醮:

醮篷高耸云霄,华丽掀昂;又三戏台,名班三部同时分演,需费万余金。
—— 光绪三年《杜凤治日记》

另在石湾勘查劫案时,他记下此地曾「高搭戏台、四班合演」,连演三日,花费二三千金。一次演戏的费用,竟相当于一县全年地丁额的可观比例——当然,戏班得到的收入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日记还记录了不少剧目,如《胡迪骂阎》《绣襦记》《羊叔子杜元恺平吴擒孙皓》《梁山伯与祝英台》,以及聊斋题材的《胭脂》。其时戏班已有女演员(档子班),她们社会地位很低,往往成为有权有钱者猎艳的对象。杜凤治在日记中说:「近年官场莫不狎游,以故女档子日见其多。」督署前的华宁里有一间趣宜馆,有女优陪酒、卖淫,光顾者多为官员、幕客,杜凤治曾会同番禺知县胡鉴前往查封。

四会的游龙灯

同治七年他在四会知县任上,民间有游龙灯之议,他写道:

本地此时向无龙灯及台阁扮戏各样灯之戏,以此时非节之故。民间以一县无事,比户安平,讼狱稀少,年谷丰登,与民同乐,共为此戏,亦古人乡人傩之意,故不禁之。
—— 同治七年《杜凤治日记》

游龙灯的队伍请求游进县衙,他也同意了,还给了赏钱。

十一原文选录

以下按主题辑录日记原文片段。引文据中山大学邱捷教授点注本《杜凤治日记》,并由其《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及相关论文、访谈转录,编者按主题重排。原稿行书难辨,个别字词以整理本为准。

■ 自述与心迹

予奉檄来此,自誓要作好官,不敢望作名臣,冀幸作一循吏,自问自心不敢刻不敢贪,可对天地、祖宗、神明。
—— 任官两年后自誓
屋如传舍,我亦传舍中一人,明昧贪廉自存公论;
堂对绥江,彼皆绥江上百姓,是非曲直何用私心。
—— 四会县衙自撰联之一
上不负朝廷,下不虐百姓;前不玷祖父,后不累儿孙。
—— 四会县衙自撰联之二
何苦如此?所为何来?若回头有路,三百水田,决不干这九幽十八地狱营生也!
—— 宦粤最失意时(被视为「蒋、郭之党」而遭冷落)
顺风走了十五年,可云久矣,日不常午,月不常圆。
—— 光绪五年,被撤任后生退意
予向无肝胃气血内伤之疾,即寒热外感亦偶然,以是首剧五年,年逾六旬,鲜请病假。
—— 自述体魄强健

■ 官场与上司

天下宦途险恶未有如广省者,念及此实为寒心。既入网罗,何日得摆脱离此苦海也!
—— 学政杜联语,杜凤治深有同感
天下官之难作、吏治之难未有如广东者也。
—— 与布政使杨庆麟论各省官员任免时语
前生不善,今生州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 州县官中流传的顺口溜,日记两引
两次南海亦不见佳,署罗定时亦不过尔尔。
—— 两广总督刘坤一对杜凤治的评价
目下之同知尚值钱乎?直牧何等体面,即捐知府亦得便宜几许。直牧分位与知府埒,且可署知府事,未闻同知能署知府也。
—— 广粮通判方功惠劝杜凤治力求题升直隶州知州
是举虽为死者,乃作与生者看。
—— 瑞麟病故后自述送奠仪加至 500 两的用意

■ 公务与司法

堂判至少亦数百字,否则千余言数千言不定,均附卷可查,亦一片心血也。公平持论,毫无私曲,据理直断,天人鉴之。
—— 自述审案
罪人不孥,事已日久,不能详办,何苦任其瘐毙。
—— 释放戴永英兄弟亲属之语
伊已如釜中之鱼,砧上之肉,一二月后,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寻一事作为违令斩之,更两面俱圆。
—— 为郑绍忠筹划处置盗匪黄亚水二
当堂申斥,并于堂判中批明,责其以编修之清高而不知自爱。
—— 南海任上驳回翰林潘衍桐争沙坦之请
盖贼匪亦一时不及一时,此番较之谢单支手、刘狗、黄亚水二不逮远矣。
—— 再任广宁时论罗启盗匪团伙
本地此时向无龙灯及台阁扮戏各样灯之戏……民间以一县无事,比户安平,讼狱稀少,年谷丰登,与民同乐,共为此戏,亦古人乡人傩之意,故不禁之。
—— 同治七年四会游龙灯之议

■ 家事·教子·晚年

生怕任劳任怨,可躲则躲,可推则推,非丈夫所为。目前荫下优游固无不可,倘要单枪匹马卓立人丛中作一番事业,不任劳怨能出人头地乎?只须看我为官十余年,首剧五年,承上启下,大绅大富,旗务洋务,何处不要精神去对付?何事不任劳怨?即欲畏首畏尾且躲且推万不能也。且予生性能作事,肯任劳怨,汝辈自病自知,不必他求,效法于予斯可矣。
—— 教训儿子杜子杕
经纪谓何?如买米柴砖木一切家用物,于平日留意,与人闲话亦可留心,何处好何处歹,何处贵何处贱,熟悉于心,一到买用之时,胸中早有成算,自然不致受亏……诸如此类,楮墨难罄,全在凡事留心,观此知彼,一隅三反,日久经纪自能精通。
—— 教导次孙学习钱铺生意,「留心时务学经纪」
眼光如豆,视骨肉如陌路……与予另一肺肠。
—— 评儿子杜子榕不愿周恤族人
诸房皆不能振起,待臣举火者实不乏人。
—— 述族内境况
一官忙促,遂致以先人讳忌,不克亲身一拜。
—— 父亲忌日因公务不能祭祀之疚
予初意要求一三十八九、四十一二之老女,庶可压服儿女。乃家中说媒年余仍无就绪,一到广省,安轩即说此家,予以为太年轻,安轩以为太老亦不成样,予意未定……予既如老童应试倒填年贯,新人亦应如老生望邀钦赐,不得不伪增其年矣。
—— 记在粤续弦的由来,语气调侃

■ 论人论学

在官厅遇英德朱君名云亭号惺园,年约三十余,其神气恐非正路,亦似有才,口不择言,其行走时两手如兜,较张石邻两手如缩更觉难看,不知是何路数也。
—— 评清远知县朱云亭
又懒又暗,一经得位,授柄家人,己则高卧。
—— 评挚友周星誉之短
亦是摭拾而成,取其笔意尚倜傥耳,必有捉刀者,岘庄安能为此?出联颇有思议,对语欲问当年风景于帝子、才人,竟如梦呓,大不成话。
—— 评两广总督刘坤一南昌滕王阁联,其时刘正是他的上司
联语故为怪僻,多不可解,非得苏、虞二先生诗证之,不能豁然也。卖才弄怪,一见可知;字亦学板桥,取法即未见高卓。
—— 评探花李文田滕王阁联

■ 乡野与风物

一路山连水绕,弥望皆竹,始沿河行,两岸因山凿路,仅如线然,窄处唯容一人,而又竹枝横出,甚碍行路。继入山坳,中间溪水潆细,其清可鉴。民居错落,有六七处水碓,颇饶山居之胜,令人大动归隐之思。使我有家可归,此身无累,吾乡风景有过之无不及,胡为昕夕焦劳,栖栖仆仆为官乎?为私乎?行年五十有三,何日得身心宁静也!追溯一生心伤往事:父母固不可留,而妻至再继,犹不克偕老白头,屈指死已五年,我则块然老鳏,绝无生趣,殇二爱女一幼子,想起亦甚可怜。又兼兄弟无存,迄今内署谁能助我?真是一个独生!前后左右寥寥无几,术家谓我命凶强,信然!
出山入竹林,蓊翳天日,中通一线,无论舆马,即单身独行,亦须低首侧身而过,右数尺许仍为河道,左则一望丛绿无际矣,渭川千亩不足数也。惜生笋苦而不可食,大杀风景,羡煞「清贫馋太守」,且将奈何?
—— 同治五年十一月广宁下乡催粮途中所见所感

十二史料价值的五个方面

一、研究清朝法制

独特且难以替代的史料。日记所记案件几百宗,涵盖《大清律例》大部分罪名,并保留了审案时的观察、疑问、分析、判断与判决理由——即「为何如此办案」,为档案、公牍、官箴书所不能提供。

二、研究清朝州县制度

对州县官的实际职权、与佐杂书吏的关系、与士绅的合作与冲突、公局这类典章所无而实际运作的基层权力机构,提供了大量具体细节。

三、晚清社会生活史与官员生活史

年成物价、衣食住行、风俗祭祀、演戏赛会、天气名胜、虎豹分布……尤其为「州县官的银两」提供了一个可以连续考察的案例。

四、为研究众多历史人物提供补充资料

如潘仕成、康有为家族(祖父康赞修、从叔祖康国器),以及瑞麟、刘坤一、蒋益澧、郑绍忠、方耀等。

五、为研究广东地方史提供资料

广州名胜与地标沿革、南海神庙祭祀、虎豹分布、地图绘制、天气记录,乃至晚清岭南的演剧与禁戏。

与谴责小说互为印证

《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活地狱》中不少情节,在日记里都能找到同样的事例。小说情节夸大虚构在所难免,而杜凤治亲历亲见亲闻、写得平实,作为史学论据更符合学术规范。

使用时须注意:日记并非全部符合事实。邱捷教授的判断是——凡涉及上司指示、同僚谈论,以及自己的催征手段、滥施酷刑、各种支出、财产处置等记述基本可信;但对广东社会、风俗的记述与评论肯定有片面甚至失实之处,对具体事件的记述也会因兴趣、亲疏、好恶有所选择、剪裁,传闻失误、判断不当、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情况肯定存在。 「不可以把杜凤治在日记所记内容简单地视为信史,但日记所反映的杜凤治的心态应该是真实的。」

十三版本源流

1866—1882 年手稿
杜凤治亲笔所书四十一本(佚第二本,存四十本),宣纸本,开本大小不一。除第四十本封面题《有余不尽室日记》无印章外,其余各本封面均盖有私印。
1950—1960 年代入藏与早期研究
手稿原存中山大学历史系资料室(后入藏中山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周连宽、冼玉清等前辈学者曾阅读、引用;冼玉清据以研究《清代六省戏班在广东》。
2007 年影印本
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中山大学图书馆编《清代稿钞本》第一辑(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文献丛刊)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日记以第一本封面题署《望凫行馆宦粤日记》为名全部影印,列第 10—19 册。
2006—2021 年点注
2012 年广东人民出版社商请中山大学历史系邱捷教授对日记做点注。以影印本为底本,并以中山大学图书馆所藏手稿原件核对、校勘、补充,历时十年,整理成简体字横排本并加注释。
2021 年 9 月点注本
《杜凤治日记》(全 10 册)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ISBN 9787218148090,岭南古籍丛刊)。全书约 370 万字。获全国古籍出版社年度百佳图书一等奖,两年间两次重印。
2021 年 5 月研究专著
邱捷《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全书以日记为基本史料,分「杜凤治和他的日记」「杜凤治宦粤时的广东社会」「官场众生相」「州县衙门的公务」「赋税征收与州县官的收支」「州县官与士绅的合作与冲突」六章。

点注之难

日记以较草的行书写成,又写得密密麻麻,还经常在两行之间、段末、页面天头用蝇头小字补记,且喜好使用冷僻异体字。邱捷教授自述:「经常会为认一个字查多种工具书,或请教几位书法家,有时还得靠猜。」

更麻烦的是「谁是谁」——日记所记人物数以千计,多数是不见于史籍的小官、幕客、书吏、士绅、庶民。杜凤治很少以本名、全名、正式官名称呼官场人物,多以其字号、绰号、官名别称或别称之简称记述:巡抚称「中丞」,布政使称「方伯」(有时更用冷僻的「薇公」),按察使称「廉访」,道员称「观察」,知府称「太守」。同一个称谓还可能指不同的人——他宦粤十几年间,实任、署理的布政使前后有十几人,搞不清交接时间,某处的「方伯」就不知道指谁,那一段日记也就无法读懂。

十四研究文献举要

原始文献

研究专著

主要论文

通俗导读与访谈

延伸参考

十五阅读指引

想读全本

《杜凤治日记》点注本(全 10 册)是唯一便于通读的版本,简体横排、有注释,可直接读某一册对应某一段任职经历。手稿影印本(《清代稿钞本》第 10—19 册)适合核对原文与字迹,但行书难辨,不建议初读者从影印本入手。

想先了解梗概

读邱捷《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全书六章基本覆盖了日记最核心的内容,且大量引录原文,可作为选读点注本的路标。

按主题选读

研究司法与州县制度,读第 3—11 本(广宁、四会)、第 18—28 本(南海)、第 28—34 本(罗定);研究科举,重点读第 15 本(庚午科广东乡试五万余字);研究赋税,散见全书,以广宁、潮阳、罗定几段最详。

读之前须知

日记中人物多以字号、绰号、官名别称出现(中丞/方伯/廉访/观察/太守),读时需借助点注本的注释;同一称谓可能指不同的人,尤须留意布政使、按察使的历任交接。

📖 入手纸本《杜凤治日记》

《杜凤治日记》点注本 全10册

《杜凤治日记》点注本(全 10 册) 邱捷 点注 ·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1

纸本便于通读与批注。点注本简体横排、附注释,是目前唯一便于通读的版本,可对照本站在线阅读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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