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 · 不 寐 · 用 脑

失眠 · 用脑

从《黄帝内经》"卫气不得入于阴"的不寐之论,到尖波涟漪、突触稳态与现代睡眠医学,
一部关于"睡不着"与"想太多"的双重视角专题。

古代中医 × 现代医学 | 论文全文摘录 | 2026年10月

导 览

为什么把"失眠"与"用脑"放在一起谈

失眠与用脑,是现代人最普遍的一对"互为因果"的困扰。

白天用脑越狠,夜里越难入睡;夜里越睡不着,第二天脑力越差——于是更焦虑、更"用脑",更睡不着。这不是心理错觉,而是古今两套医学体系都反复确认的病理循环:中医称之为"思虑伤脾、心血暗耗、阳不入阴",现代医学称之为"过度觉醒状态下的睡眠稳态与昼夜节律双系统失序"。

10%-16%
全球成人失眠障碍患病率(符合诊断标准)[1]
38.2%
中国成年人存在失眠症状的比例[7]
近半数
严重失眠可持续 10 年以上(慢性化病程)[2]
约 2% 体重 / 20% 能耗
大脑仅占体重 2%,却消耗全身约 20% 的能量[5]
01 古代中医 · 不寐之学 02 现代医学 · 睡眠科学 03 现代论文全文摘录 04 古今对话 05 安眠实践清单
第一部分 · 古代中医

不寐之学:从《内经》到历代医家的失眠观

中医不称"失眠",而称"不寐""不得卧""目不瞑"。两千年来,它以"阴阳、营卫、脏腑、气血"为纲,把失眠与用脑、思虑、情志牢牢绑定在一起。

1.1 源头:《黄帝内经》论不寐

《黄帝内经》是中医论失眠的源头。它并不把失眠看成孤立症状,而是看作"营卫运行"与"阴阳升降"失序的结果。最核心的模型,是卫气昼夜运行学说:

"阳气尽,阴气盛,则目瞑;阴气尽而阳气盛,则寤矣。"
—— 《灵枢·口问》 《黄帝内经》

白天,卫气行于阳分,人便清醒、精力充沛,支撑思考与劳作;夜晚,卫气行于阴分,人便合目入睡、阴阳交泰,恢复神气。若卫气不得入于阴而常留于阳,则"阳跷脉盛"、阳气不得内收,人就"目不瞑"。这几乎是"大脑开关无法关闭"最古老的表述——与现代医学"过度觉醒(hyperarousal)"的说法隔空相应。

"病而不得卧者,何气使然?……卫气不得入于阴,常留于阳。留于阳则阳气满,阳气满则阳跷盛,不得入于阴则阴气虚,故目不瞑矣。"
——《灵枢·大惑论》

《素问》则从"胃"与"卧"的关系立论,指出消化系统紊乱同样可致失眠,这是"胃不和则卧不安"的经典出处:

"胃不和则卧不安。"
——《素问·逆调论》

此外,《内经》把"五脏"与"五志"、与睡眠直接相连: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肾藏志。人一旦过用思虑,最先伤的是"心与脾"——心主神明、主血脉,脾主思、主运化。思虑过度 → 心血暗耗 → 脾运失健 → 气血生化不足 → 心神失养 → 不寐健忘,这条链条在两千年前就被完整描述。

1.2 演进:历代医家的不寐治法

东汉张仲景在《伤寒论》《金匮要略》中留下两张千古名方,确立了"从虚、从热"两条治失眠的主线:

  1. 东汉 · 张仲景(约150-219年)

    《伤寒论》:"少阴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烦,不得卧,黄连阿胶汤主之。"创滋阴降火、清心安神之法;《金匮要略》:"虚劳虚烦不得眠,酸枣仁汤主之。"——酸枣仁汤由此成为"养血安神"的第一方,后世治失眠鲜有不用酸枣仁者。

  2. 隋 · 巢元方《诸病源候论》

    系统归纳"不得卧"之因,指出"心血虚则睡而不安"、情志所伤而致"卧不安"。

  3. 唐 · 孙思邈《千金要方》

    重视"安神定志",创温胆汤等方,兼用灸法,主张"先治神、后治症"。

  4. 明 · 张景岳《景岳全书·不寐》

    提出纲领:"不寐证虽病有不一,然惟知邪正二字则尽之矣。盖寐本乎阴,神其主也。神安则寐,神不安则不寐。其所以不安者,一由邪气之扰,一由营气之不足耳。"——把失眠归结为"邪扰(实)"与"营虚(虚)"两大类,成为后世辨证总纲。

  5. 明 · 李中梓《医宗必读》

    归纳不寐五因:气虚、阴虚、痰滞、水停、胃不和,各配其方。

  6. 清 · 王清任《医林改错》

    提出"百病皆生瘀",创血府逐瘀汤,主活血化瘀以安神,补充了"瘀血扰神"一条路径。

1.3 辨证论治:六种常见证型

当代中医临床将不寐证治大体归纳为六个证型。辨证的核心,正是看"虚""实":

证型主要表现病机要点治法与代表方
心脾两虚入睡难、多梦易醒、心悸健忘、神疲食少、面色萎黄思虑过度耗伤心血,脾失运化、气血不足,心神失养补益心脾、养血安神——归脾汤
肝郁化火急躁易怒、入睡难、口苦目赤、胁痛情志不遂,肝气郁结化火,上扰心神疏肝泻火、镇心安神——龙胆泻肝汤
阴虚火旺心烦不寐、手足心热、头晕耳鸣、口干肾阴不足,水不济火,虚火内生扰心滋阴降火、清心安神——黄连阿胶汤、天王补心丹
痰热内扰胸闷脘痞、心烦不眠、痰多口黏、舌苔黄腻饮食不节、脾胃运化失司,痰湿郁久化热扰神清化痰热、和中安神——温胆汤
心肾不交入睡难、心阳浮越、腰膝酸软、潮热盗汗心火不降、肾水不升,阴阳不济交通心肾、引火归元——交泰丸(黄连+肉桂)
心胆气虚易惊醒、胆小易恐、气短心悸、眠浅素体胆怯,心虚胆怯、决断无力益气镇惊、安神定志——安神定志丸

1.4 用脑与中医:"思虑伤"如何造成不寐

中医里"用脑"对应的是"思与"志",其统摄在"心"。《素问·灵兰秘典论》说"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心为五脏六腑之大主"——脑力活动、思虑谋划,归根结底是"用心"。而"用心"的代价是明写在经典里的:

"思则心有所存,神有所归,正气留而不行,故气结。"(《素问·举痛论》)
"多思则神殆,多念则志散。"(《养性延命录》)
"思虑过度,则心伤而神志不宁。"(《诸病源候论》)

因此,中医对"用脑型失眠"的基本处方是:先安神、再养血、兼健脾——一方面用酸枣仁、柏子仁、茯苓、远志等"安神之品";另一方面用当归、龙眼肉、党参等"养血补气";再配合情志调摄与针灸导引。这也解释了为何酸枣仁汤、归脾汤在"脑力工作者失眠"中始终是高频处方。

治未病之道:中医主张"不妄作劳、起居有常",昼则动、夜则静,正是与人体昼夜节律最古老的一次对齐。
第二部分 · 现代医学

睡眠科学:从"睡眠开关"到认知疲劳

现代睡眠医学以神经科学为基底,把失眠重新定义为一种"过度觉醒"状态下的脑功能紊乱,并用脑电、影像与神经递质研究解释了"用脑—失眠"的因果链。

2.1 失眠障碍:定义与诊断

按《国际睡眠障碍分类(第3版,ICSD-3)》、DSM-5 与 ICD-11 的统一定义,失眠障碍(Insomnia disorder)是以频繁而持续的入睡困难、睡眠维持困难或早醒,并伴随日间功能受损(疲乏、注意力不集中、情绪不稳、记忆力下降等)为特征的睡眠障碍[1]。需注意:诊断失眠障碍必须同时满足"夜间主诉 + 日间损害"两条,且每周至少3晚、持续至少3个月[2]。

认知提示:失眠障碍不是"晚上没睡好"那么简单。2026年发表于 Nature Reviews Disease Primers 的综述指出,失眠障碍同时是精神障碍与躯体疾病的独立危险因素,在成人中患病率高达 10%-16%[1]。

诊断流程上,指南建议:以临床访谈 + 睡眠日记(至少连续7天)为基础,结合失眠严重程度指数(ISI)、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PSQI)等量表评估;难治病例或疑似共病睡眠呼吸障碍/运动障碍时,再行多导睡眠监测(PSG)或体动记录仪检查[1]。

2.2 睡眠的"双开关":稳态与节律

大脑入睡与否,由两套系统共同决定:

两套系统共同工作,健康人夜间入睡约10-20分钟;而慢性失眠者的核心异常,是过度觉醒(Hyperarousal)——入睡后大脑皮层与皮层下脑区仍保持高水平激活,神经递质全面失衡:负责"关闭清醒"的γ-氨基丁酸(GABA)与褪黑素分泌不足,负责"维持清醒"的食欲素、皮质醇却异常增多[6]。这正对应中医"卫气常留于阳、阳跷脉盛"的状态。

2.3 慢性失眠的神经影像与病理

2026年《自然综述·疾病导论》总结失眠的病理机制,并配套的大量神经影像证据:

5%-8%
慢性失眠患者海马体体积较健康人群平均缩小幅度[6]
30%以上
长期失眠使大脑类淋巴系统清除代谢废物的效率下降[6]
2-3倍
慢性失眠者患焦虑症、抑郁症的风险倍数[6]

"3P假说"解释了急性失眠如何慢性化:易感因素(年龄、性格、遗传)→ 促发因素(压力、变故、生病)→ 维持因素(错误的应对:补觉、床上刷手机、睡前焦虑)。维持因素会让过度觉醒被反复强化,最终"睡眠开关"彻底失灵[6]——这与中医"心因性失眠日久耗伤气血、虚火上浮而成慢性"的转化逻辑同构。

2.4 用脑的代价:认知疲劳的神经化学

现代人最关心的"用脑",在神经科学里叫认知疲劳(Cognitive Fatigue)。2022年发表在《Current Biology》上的研究(巴黎大脑研究所)用磁共振波谱直接测量了"全天高强度脑力劳动"后大脑的变化,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

"一天高强度认知工作后,大脑外侧前额叶皮层(LPFC)的谷氨酸浓度上升了约8%。谷氨酸是中枢神经系统最丰富的兴奋性递质,细胞外积累会打破兴奋/抑制平衡,使神经元信号传递受到干扰,最终导致认知控制成本升高——这就是'脑子转不动了'的生化基础。"[5]

与此同时,清醒时腺苷在基底前脑持续累积形成睡眠压力;睡眠剥夺还会让瞳孔收缩、脑血流改变与脑脊液流动波动同步出现,大脑进入"低觉醒、低效率"状态[5]。可以说,"用脑过度 → 代谢废物堆积 → 睡眠压力升高 → 失眠/睡眠质量差 → 白天脑力更差"形成了科学闭环。

2.5 睡眠为何"养脑":记忆巩固与突触稳态

睡一觉为什么记得更牢?Science 综述《睡眠大脑的脑电模式与记忆功能》梳理了三个机制层:

  1. 记忆重放(Replay)与海马尖波涟漪(SWR)

    清醒时被激活的神经元序列,在非快速眼动睡眠(NREM)的尖波涟漪事件中被"重放",把白天的新记忆从海马"搬运"到新皮层长期存储[3]。

  2. 慢波与纺锤波协同

    NREM 期皮层慢波振荡(slow oscillation)与丘脑纺锤波(spindle)相互协调,海马-皮层环路通过"涟漪—慢波—纺锤"复合体完成记忆整合;闭环刺激增强这种协同可提升次日记忆成绩[3]。

  3. 突触稳态假说(Synaptic Homeostasis Hypothesis)

    清醒时学习使突触整体增强(Hebbian 学习),睡眠则整体下调突触权重,防止突触饱和,为第二天的新记忆腾出容量;慢波振荡幅度随清醒时间延长而增强,正是突触积累强度的读数[3]。

另一篇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综述(2024)则聚焦情绪记忆:白天痛苦情绪由蓝斑-去甲肾上腺素系统编码,睡眠(尤其快速眼动睡眠 REM 期,去甲肾上腺素几乎清零)则负责把"事实信息"保留下来、把"情绪困扰"剔除——若睡眠碎片化(如慢性失眠的频繁微觉醒),这一"情绪脱敏"过程被破坏,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风险随之升高[4]。这是"失眠 + 用脑 + 情绪耗竭"三者同病相连的神经学证据。

2.6 失眠的治疗:从指南到临床

《中国成人失眠诊断与治疗指南(2023版)》与《失眠症诊断和治疗指南(2025版)》一致推荐:失眠认知行为治疗(CBT-I)为一线治疗,药物治疗作为二线选择[2][7]。

睡眠限制疗法

将卧床时间压缩到实际睡眠时长附近,依据睡眠效率逐步调整(>85%-90% 时延床,<80% 时减床),重建"床=睡眠"的条件反射,提高睡眠压力。

刺激控制疗法

仅在困倦时上床;无法入睡即离开床;床只用于睡眠与性生活;每日固定起床时间;避免白天小睡。

认知重建

纠正"睡不着=今晚废了"的灾难化信念,缓解睡眠相关的焦虑与反刍思维,并辅以睡眠相关心理教育。

放松训练 / 正念

渐进式肌肉放松、腹式呼吸、冥想等,降低睡前躯体紧张与侵入性思维;失眠正念疗法(MBTI)正成为新趋势。

药物治疗方面,苯二氮䓬类受体激动剂(BZRA)短期有效但存在耐受与依赖风险;双食欲素受体拮抗剂(DORA)改善睡眠同时较少认知损害、可长期维持;褪黑素缓释剂对55岁以上患者可能有效[1]。指南强调:药物应以"最低剂量、最短疗程、尽早停药"为原则,并警惕反跳性失眠与撤药综合征[2]。

此外,光照疗法、规律运动、太极、睡前舒缓音乐、数字化 CBT-I 等非药物手段的证据持续积累,可与 CBT-I 组合使用[1]。

第三部分 · 原文摘录

现代相关论文全文摘录

以下为公开渠道发布的现代睡眠医学与神经科学论文(含中文编译整理版)之完整摘录,覆盖失眠诊断治疗、睡眠记忆巩固、睡眠与情绪记忆可塑性、认知疲劳神经代谢四类核心文献。

论文一 · 权威综述

失眠障碍的诊断和管理

原文献:Spiegelhalder K, Baglioni C, Morin CM, et al. Insomnia disorder. Nat Rev Dis Primers. 2026 Apr 9;12(1):17. doi: 10.1038/s41572-026-00693-y. PMID: 41957444

IF 60.6 | 摘录自医脉通编译版(公开发表,供学习交流)

失眠障碍(Insomnia disorder, ID)可导致夜间症状,如入睡困难、睡眠维持困难和早醒;以及日间症状,如疲乏、认知损害和情绪障碍。失眠障碍在成人中的患病率很高(10%-16%),同时也是其他精神障碍和躯体疾病的独立危险因素,对患者及社会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一、诊断、筛查与预防

疾病分类学:DSM-IV 对原发性失眠和继发性失眠进行了区分;DSM-5 中,原发性和继发性失眠被归入单一实体。这一概念之所以发生变化,原因在于很多证据显示,所谓"继发性"失眠大多会在"原发性"疾病得到治疗后仍持续存在,这使得两者的区隔不仅牵强,而且也没有临床应用价值。与之对应,ICD-11 中器质性与非器质性失眠的区隔同样被移除,ICSD-3 也使用了慢性失眠障碍(CID)的概念。目前,DSM-5、ICD-11 及 ICSD-3 的失眠障碍诊断标准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协调统一。

此外,很多研究致力于根据临床特征寻找可靠的失眠障碍亚型。例如,伴有客观睡眠时间短的失眠障碍具有以下特征:生理性过度觉醒、神经认知功能受损,以及心血管代谢疾病风险增加。基于对人格特质、生活史和情感的分析,研究已确定了五种稳定的失眠亚型;但支持针对这些亚型采取差异化治疗建议的证据尚不充分,它们尚未被纳入正式分类学体系。

诊断与筛查:失眠障碍的诊断主要依赖临床访谈,以及患者(或照料者)对睡眠困难及其相关日间功能损害的报告。临床评估应包括对既往或当前躯体疾病、精神障碍、人格与社会因素及物质使用的讨论。睡眠史应涵盖睡眠主诉史、相关日间受损情况及睡眠-觉醒节律。建议使用至少持续7天的睡眠日记监测每日睡眠模式,并应结合就寝伴侣提供的睡眠行为信息(打鼾、呼吸暂停、周期性肢体抽动等)。视临床需要,可进行体格检查、实验室检查(血常规、甲状腺功能、肝肾功能、C反应蛋白、血红蛋白、铁蛋白、维生素B12等);怀疑昼夜节律异常时需评估褪黑素和核心体温等生物标志物。失眠严重程度指数(ISI)、睡眠状况指标(SCI)、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PSQI)等量表有助于评估症状及疗效;多导睡眠监测(PSG)和体动记录仪主要用于难治性失眠及疑似共病睡眠呼吸障碍或运动障碍的患者。作者同时提醒:很多商用睡眠追踪器尚未经过科学标准验证,其反馈信息可能引发用户不必要的担忧和压力。

预防:针对失眠障碍的预防研究仍十分有限。单纯睡眠心理教育效果不理想;有效治疗失眠或可预防其他精神障碍。已证实 CBT-I 可预防存在失眠的老年人及青少年新发抑郁症。

二、管理

临床指南:包括《2023年欧洲睡眠研究学会指南》在内的循证指南,均建议将失眠认知行为治疗(CBT-I)作为失眠障碍的一线治疗方案,药物治疗作为对 CBT-I 反应不佳患者的二线选择。

心理治疗:CBT-I 是多成分干预疗法,行为成分(睡眠限制与刺激控制)旨在巩固和规律化睡眠、增加睡眠压力并建立积极睡眠关联;认知技术(认知重建)旨在改变患者针对睡眠的功能性失调信念和态度,减轻睡前的担忧和反刍思维;放松疗法帮助减少躯体紧张和侵入性思维。Meta 分析证实 CBT-I 可短期和长期有效降低失眠严重程度,个体面对面治疗结束时的缓解率约为 45%。数字化 CBT-I 应运而生,对失眠障碍具有良好疗效,但临床试验中数字 CBT-I 的脱落率约在 5%-50% 之间。已有阶梯式 CBT-I 模式(数字化→团体→个体),以实现分层照护。失眠正念疗法(MBTI)可显著降低失眠严重程度,但长期获益证据仍有限;接纳与承诺疗法(ACT)可能适用于对 CBT-I 无反应者。利用虚拟现实(VR)技术辅助冥想、放松练习及暴露技术也是新方向。根据世界睡眠学会调查,CBT-I 在欧洲和北美以外地区的普及度仍有限,获取途径匮乏是主要障碍。

药物治疗:根据欧洲和美国指南,只有在 CBT-I 疗效不足时才考虑药物治疗。Meta 分析表明,苯二氮䓬类药物及其受体激动剂在治疗4周内能有效改善主观及客观睡眠指标,但除右佐匹克隆在最长6个月的使用中展现出获益外,此类药物超出4周后的疗效尚不明确;其副作用包括对认知功能的负面影响,以及数日至数周内即可产生耐受性。具有镇静作用的抗抑郁药(多塞平、曲唑酮)短期有效,长期证据不足。食欲素受体拮抗剂可避免认知损害,且疗效可在长期治疗中维持,通常可使用至3个月。褪黑素对于昼夜节律相位异常者、55岁以上患者(缓释剂)可能有效。一般而言,入睡困难患者更适合半衰期较短的药物,睡眠维持困难患者更适合半衰期较长的药物。作者强调:大多数药物研究时程仅数周,不足以为长期治疗提供循证推荐;且这些研究过度关注多导睡眠参数(入睡潜伏期、WASO),而这些参数与患者主观感受的相关性较差。例如,作为全球应用最广泛的镇静催眠药之一,标准剂量的唑吡坦在治疗第2周时,仅将入睡潜伏期缩短了6分钟、将入睡后觉醒时间减少了16分钟。这些考虑为"仅针对 CBT-I 无效患者启用药物、用药前充分讨论长期影响、坚持低剂量、定期评估获益与风险、尽早停药"提供了核心依据。

依赖与戒断:长期使用镇静催眠药可能产生耐受性;减量或停药往往诱发"反跳性失眠",严重者可出现包括癫痫发作、谵妄在内的撤药症状,需严密监测与谨慎管理。

其他治疗:一些证据支持采用体育锻炼、太极、光照疗法(每日30-60分钟高强度强光照射)、睡前聆听30-60分钟舒缓音乐治疗失眠;关于简短行为治疗、强化睡眠再训练疗法的证据也在增加。副作用极少,指南建议可将其与 CBT-I 整合使用。

联合治疗:在4-8周治疗结束时,CBT-I 对睡眠连续性的短期改善效果与药物相当;联合治疗起效更快(1周 vs 2-3周),但优势在治疗第4-5周消失。一项160名慢性失眠患者的两阶段序列随机对照试验显示:最初6周治疗后,单纯 CBT-I(59%有效、39%缓解)与联用唑吡坦(61%有效、44%缓解)获益相近;但接受6个月 CBT-I 延展治疗后,最初联合治疗组的缓解率(57%)高于单纯 CBT-I 组(44%),且在24个月随访中维持。停药后持续接受 CBT-I 者,6个月随访时长期转归显著优于间歇服药者(缓解率 68% vs 42%)。

共病:欧洲失眠指南推荐将 CBT-I 作为共病患者的一线治疗。RCT 已证实 CBT-I 能有效治疗伴抑郁症、焦虑症、PTSD、癌症、心衰、慢性疼痛及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等常见共病患者的失眠。但睡眠限制疗法可能诱发躁狂与癫痫发作,双相障碍或癫痫患者应避免或慎用;日间嗜睡高危人群(如长途驾驶员)应警惕残留嗜睡。

论文二 · Science 综述

睡眠大脑的脑电模式与记忆功能

原文:Girardeau G. Brain neural patterns and the memory function of sleep. Science. 2021;374(6567):560-564. doi: 10.1126/science.abi8370

摘录自 BioArt 中文编译版(公开发表,供学习交流)

睡眠是人类和动物王国的基础生理活动。身体可以静止,大脑却十分活跃。睡眠对包括记忆在内的健康认知活动起着重要作用。根据电生理特征,睡眠分为快速动眼睡眠(REM)与非快速动眼睡眠(NREM):NREM 表现出海马尖波涟漪(SWR)、皮层慢波振荡、δ波和睡眠纺锤波等特征;REM 睡眠以θ波振荡为主。这些不同的睡眠电特征精确地反映了潜在神经环路的时相活动。

1. NREM 睡眠与海马尖波涟漪(SWR)

记忆形成于清醒状态下连续的新感觉体验,睡眠则给大脑提供一个机会窗口:在没有外部刺激干扰的情况下,去分类和增强新编码的记忆——即记忆的巩固,进而促进长期记忆的产生或记忆痕迹(memory engram)的形成。

海马具有三层结构,信息流从齿状回(DG)经 CA3 到达 CA1。睡眠中重要的事件是尖波涟漪复合体:CA3 锥体神经元自发性兴奋发放同步簇状放电,激活大量 CA1 锥体神经元,并在 CA1 产生 200Hz 的快速振荡(涟漪)。两步法理论认为:CA3 与 CA1 的亚细胞群在经历中已通过θ振荡协同编码新信息,睡眠期 SWR 时重新激活 CA1 细胞群,使 CA1-CA3 连接加强,最终导致记忆巩固。与此契合的证据包括:旷场探索中同步放电的 CA1 锥体细胞在睡眠 SWR 时保持关联;清醒活动的关联性在睡眠中"重现(replay)";人类也存在类似现象。闭环干扰睡眠涟漪可损伤空间记忆;光遗传学在 SWR 时相抑制 CA1 锥体细胞会严重损害细胞集群重放。新奇刺激是影响 SWR 重放的因素之一。

2. 海马-皮层协同与长期记忆巩固

长期记忆巩固的主要理论包括海马与新皮层的相互交流。NREM 睡眠期间,皮层环路经历高低集群放电交替,产生慢振荡,其下降支伴随 δ 波,δ 波常伴随来自丘脑约 10-15Hz 的纺锤波。在啮齿类动物脑机接口实验中,与任务相关的神经元在接下来的睡眠中常与慢波上升期同步放电,同步化增强则记忆增强。SWR 与皮层 NREM 模式在时相上相互协调:海马 SWR 的发生频率在皮层上下振荡转换期和纺锤波波谷增加;用闭环系统增强海马-皮层相关作用(生成 SWR 后的纺锤复合体下降波)可提高记忆任务表现;光遗传产生的人工纺锤波与海马慢波涟漪相协调也可增强记忆,突出"涟漪—δ波—纺锤波"复合体对记忆巩固的重要性。皮层放电反过来也可预测海马 CA1 的信息再激活;睡眠中的感觉刺激可促进海马信息再现与加强记忆,称目标记忆再激活。总之,记忆巩固包含皮层驱动海马信息再激活、海马再激活新皮层多模态相关信息——即海马与皮层协同巩固记忆。

3. REM 睡眠与θ振荡

REM 睡眠的脑电和局部场电位与清醒时非常相似,曾被称为"矛盾"睡眠,主要特征是 5-12Hz 的θ振荡。清醒期海马θ振荡组织位置细胞放电的有序发放,对空间记忆编码与巩固至关重要。利用光遗传学干扰内侧隔核来干扰 REM 期θ波会损伤海马相关场景记忆;REM 期海马齿状回新生神经元活动改变可以损害场景恐惧记忆。REM 睡眠可增强新皮层树突棘的选择性增强与减弱。但θ振荡特异性变化与行为学的关联研究仍较少。

4. 睡眠节律与可塑性:巩固与内稳态

学习与赫布可塑性(突触增强)有关。根据突触稳态假说,睡眠通过下调突触重量防止突触饱和,从而允许新记忆形成,在稳态调节中起关键作用:突触整体重量在清醒时增加,在睡眠中减弱。皮层慢波振荡的幅度反映皮层神经元的突触强度——慢波在延长清醒后最强,随睡眠增加逐渐减弱,符合突触稳态假说。细胞水平的证据:海马细胞群体在清醒期放电逐渐增加,睡眠期整个神经元网络活动降低,但 NREM 期尖峰活动明显增加、REM 期减弱;REM 期放电下调可由纺锤波和 SWR 发生频率预测。SWR 通过长时程增强(LTP)促进记忆巩固的同时也会触发长时程抑制,其抑制会阻止睡眠期诱发电位正常减弱,提示睡眠与突触可塑性在内稳态中的相互作用。

5. 展望

睡眠与记忆的关系非常复杂:睡眠可细分为多个阶段与亚阶段;记忆有事件性、语义性、程序性等多种类型,依赖不同但重叠的结构网络;事件记忆的形成还包含修正、整合甚至遗忘。作者呼吁:鉴别 NREM 特异性亚分期与微阶段,研究相位性和强直性 REM 睡眠,发展闭环系统与脑机接口以实时监测神经元放电,并进一步检验位置序列本身对记忆巩固的因果作用。一种新的综合理论认为:睡眠中皮层与海马进入以稳态平衡为主要目的的"默认模式",而清醒活动的偏向性让特殊记忆痕迹得到巩固——内稳态与巩固处于同一维度,并强烈依赖于神经活动在经典睡眠模式中时间上的精细分布。

论文三 · Nat Rev Neurosci 综述

睡眠中的突触和神经环路可塑性:睡眠如何改变情绪记忆痕迹

原文:Cabrera Y, Koymans KJ, Poe GR, Kessels HW, Van Someren EJW, Wassing R. Overnight neuronal plasticity and adaptation to emotional distress. Nat Rev Neurosci. 2024. doi: 10.1038/s41583-024-00799-w

摘录自 brainnews 中文编译版(公开发表,供学习交流)

记忆造就了我们。决定记忆的一个因素,是经历过程中出现的或由此引发的情绪或内心痛苦的程度。高度痛苦有助于记住事实信息,这种记忆通常被称为"情绪记忆"。然而,有些人能够重新审视可怕的经历,而另一些人则在回忆时重新陷入初次经历的痛苦情绪中。作者提出了睡眠如何改变情绪记忆痕迹的模型:情绪困扰引起的睡眠困难,是导致精神障碍的关键——尤其是焦虑、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其常见病因是失眠。

1. 情绪记忆痕迹与系统巩固

情绪记忆痕迹可以定义为分布式脑网络中印记神经元之间的一组突触连接,通过同步活动和调节内在细胞兴奋性,代表事实信息以及体验的感觉、唤醒与情绪等方面。情绪唤醒调节注意、显著性和感觉网络反应,使最显著细节更可能被编码。可塑性相关蛋白(PRPs)是长期记忆巩固所必需的;在关键时间窗内,PRP 能诱导记忆痕迹中性线索与特定情绪的强烈整合,为睡眠期间情绪记忆痕迹的重新激活和巩固做好准备。两个重要原则:其一,记忆痕迹的区别在于哪些神经元没有连接;其二,尽管巩固情绪体验优先,成功的适应性巩固也能防止最初经历的痛苦再次出现。

2. 环路水平的情绪记忆编码

痛苦刺激激活去甲肾上腺素能蓝斑(LC)上行唤醒系统,LC 首先激活网状激活系统唤醒大脑,唤醒途径包括下丘脑、丘脑、新皮层,并调用边缘系统(海马、杏仁核)与显著性回路(岛叶皮层、扣带皮层)。随后 LC 的无髓鞘纤维将去甲肾上腺素(NA)传递到高级认知回路,初始记忆痕迹的形成同时包括事实节点与情绪唤起/显著性节点。

3. 细胞与突触可塑性

记忆痕迹通过"记忆印迹"神经元集合的突触功效长期变化而产生。长时程增强(LTP)迅速增加现有突触强度;NA 水平高时 β-肾上腺素能受体激活促进 LTP(增加细胞内 cAMP、促进 NMDA 受体活性与 GluA1 转运)。LTD(长时程抑制)与"去增强"是遗忘机制;NA 通过 GluA1 磷酸化抑制 LTD 与去增强。因此当 NA 水平降低时,LTP-LTD 平衡向 LTD 与去增强方向移动。

4. 睡眠状态与情绪记忆处理

睡眠可分为 NREM 与 REM。NREM 期间海马-丘脑-皮层耦合促进近期活跃突触的 LTP 或防止突触衰弱;REM 睡眠特征是低 NA、高胆碱能调节,此时海马、杏仁核与皮层产生θ振荡,与 PGO 波耦合,与情绪记忆处理有关。睡眠并非连续:侵入性觉醒与从睡眠中醒来发生在皮层 NA 水平的周期性峰值,可能对夜间记忆巩固与边缘对情绪记忆回忆产生负面影响。

5. 睡眠中的突触可塑性

睡眠后树突棘表现为净损失,剩余突触偏小;突触中 GluA1 含量减少,但 GluA3/GluN2B 未减少——呈现 LTP 总体净减少、去增强净增加的趋势。但学习后获得高 GluA1 的树突棘在睡眠后仍保留大部分 GluA1,表明 LTP 在这些突触的整个睡眠中得到选择性维持,可与 NREM 纺锤波联系以支持记忆整合。从 NREM 到 REM 过渡中,LC 活动减弱并在 REM 期完全沉默,胆碱能传递达到峰值;皮层、海马与杏仁核呈现θ振荡,杏仁核θ振荡可能相对海马反相,这种反相振荡可能将杏仁核与记忆环路"脱开",因为θ波谷活动在没有 NA 时使突触去增强。

6. 环路水平的睡眠可塑性

编码新环境的海马 CA1 神经元主要在 REM θ波峰放电,编码熟悉环境的神经元在θ波谷放电。REM 睡眠期间,CA1 放电从环境新颖的第1-2天θ波峰放电,转变为第5天后θ波谷放电。新记忆痕迹在 REM 期先保留甚至增强,一旦巩固完成,熟悉记忆编码神经元可在θ波谷放电减弱与新突触的连接。NA 抑制远端熟悉性编码通路,近端 CA1 新奇性编码在局部θ振荡峰值活动时激活并诱导 LTP;REM 期 NA 缺失时 CA1 对远端输入敏感性增加,可在远端突触诱导 LTP。

7. 总结:睡眠如何"消化"情绪

情绪记忆的后期回忆,通常伴随主观痛苦减少、自主神经系统反应减少、大脑边缘与显著回路活动减少。睡眠是一个关键时刻:NREM 记忆再激活与涟漪、纺锤、慢振荡耦合;REM 是低 NA 高胆碱能时期,允许边缘区与 PFC 间θ振荡耦合,反相耦合用于清除新奇性通路、杏仁核和显著性网络中的环路连接。最终,记忆回想激活皮层和海马熟悉通路的记忆印记,但不再激活显著性网络、杏仁核或 LC。总之,睡眠中的特定大脑状态可以(1)选择性地巩固和整合记忆的事实和认知成分,(2)脱离情绪/边缘环路、新奇感或显著性网络,并控制"战斗-逃跑-冻结"的自主神经系统。

论文四 · Current Biology 研究

神经代谢角度的解释:为什么一天的高强度认知工作会改变经济决策的控制

原文:Wiefer A, et al. A neuro-metabolic account of why daylong cognitive work alters the control of economic decisions. Current Biology. 2022.

摘录自科普中国/东华大学科协解读版(公开发表,供学习交流)

背景

关于认知疲劳(用脑过度导致的疲劳感)的研究已进行一个多世纪,但成因仍未完全解释清楚。本研究的巴黎 Pitié-Salpêtrière 医院、巴黎大脑研究所招募 40 名参与者,分为困难组(24人,完成高难度工作)与简单组(16人,从事简单工作),在 6.25 小时内执行诱导认知疲劳的两个认知控制任务(切换和返回)。任务要求参与者对每1.6秒显示的字母做出判断;随后所有参与者完成 4 个经济决策(如选择"现在获得41.20欧元"还是"一个月后获得50欧元")。

结果

困难组比简单组更易做出冲动选择(约多10%),并随时间推移在经济决策中倾向于选择需要较少思考和计算的选项——认知疲劳确实改变了决策控制。

神经机制:谷氨酸积累

研究者使用磁共振波谱(MRS)检测神经组织代谢物,发现困难组参与者的外侧前额叶皮层(LPFC)谷氨酸水平升高了约8%。LPFC 相当于大脑的"命令与控制中心",高层次思考(决策、自控)在此进行。谷氨酸是中枢神经系统中含量最丰富的神经递质,也是兴奋性递质,必须与抑制性神经传递保持紧密平衡才能保证大脑正常运作。当细胞外谷氨酸大量积累时,神经细胞的兴奋/抑制平衡被破坏,突触传递信号受到干扰,触发一种调节机制使 LPFC 的激活成本升高,导致认知控制能力下降——这就是为什么一天高强度工作后,认知控制更难调动。

意义

一般认为认知疲劳是大脑产生的一种感觉,目的是让你休息;本研究表示其真正目的可能是保护大脑功能不受破坏。目前消除思考疲劳最好的办法就是休息和睡眠——睡眠时谷氨酸浓度降低,疲劳感逐渐消失。未来仍需研究:大脑如何监测谷氨酸水平高低?为什么认知控制区比视觉皮层等区域更容易积累谷氨酸?休息或睡眠时谷氨酸如何恢复?

论文五 · 中国指南

中国成人失眠诊断与治疗指南(2023版)要点摘录

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睡眠障碍学组. 中华神经科杂志, 2024, 57(6): 560-584.

定义与流行病学

失眠是常见的睡眠问题,在成人中符合失眠症诊断标准者约 10%-15%,且呈慢性化病程,近半数严重失眠可持续 10 年以上。失眠严重损害身心健康,影响生活质量,甚至诱发交通事故等意外而危及个人与公共安全。

诊断标准(按 ICSD-3 / DSM-5 协调后)

  • 存在入睡困难、睡眠维持困难或早醒;
  • 日间功能损害(疲劳、注意力/记忆下降、情绪障碍、日间嗜睡、行为问题等);
  • 上述主诉每周至少 3 次,持续至少 3 个月;
  • 排除其他睡眠障碍、精神障碍、躯体疾病与物质使用所致。

治疗建议

  • 首选 CBT-I(睡眠限制、刺激控制、认知重建、放松训练)等心理行为干预;
  • 药物以短程、最小有效剂量为原则,常用 BZRA、食欲素受体拮抗剂、褪黑素受体激动剂等;
  • 强调针对共病(抑郁、焦虑、疼痛、呼吸暂停等)的综合治疗,避免镇静催眠药滥用;
  • 推荐睡眠卫生教育(规律作息、卧室环境、睡前行为管理)作为基础。
第四部分 · 古今对话

两套语言,同一个身体

把古代中医与现代医学并排,会发现它们描述的是同一台机器,只是用了两套术语。

中医概念中医表述现代医学对应
阳不入阴卫气留于阳、阳跷脉盛,故目不瞑过度觉醒(hyperarousal):入睡时大脑仍处高激活状态
营卫运行昼行于阳、夜行于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昼夜节律:视交叉上核(SCN)+ 褪黑素调控
思虑伤脾、心血暗耗用脑过度则气血生化不足、心神失养认知疲劳:前额叶谷氨酸积累、腺苷堆积、脑能量耗竭
心主神明心为五脏六腑之大主,神安则寐前额叶-杏仁核-海马网络:认知控制与情绪调节中枢
阳盛阴亏虚火扰心、阴虚不能敛阳夜间皮质醇/食欲素偏高、GABA/褪黑素不足的递质失衡
胃不和则卧不安脾胃运化失司、痰热上扰进食节律、肠道菌群与睡眠的双向调节(肠脑轴)
安神定志酸枣仁、茯苓、远志、针灸、导引CBT-I、放松训练、冥想正念、睡眠卫生
"两者共同的结论惊人一致:失眠不是'意志力'问题,而是身体系统失衡的信号;用脑不是'脑力透支'的借口,而是有明确生化代价的生理过程。真正的休息,是主动地让大脑'关机'。"
第五部分 · 安眠实践清单

古今合璧:可执行的安眠方案

面向"用脑型失眠"人群,融合现代睡眠医学与中医养生的每日行动清单。

☀ 晨间(重建节律)

  • 固定起床时间(含周末,误差≤1小时);
  • 起床后 30 分钟内晒 10-30 分钟自然光;
  • 不赖床、不熬夜补觉;
  • 早餐不过饱,白天适量活动。

☕ 日间(保护大脑)

  • 高强度用脑每 60-90 分钟休息 10 分钟;
  • 午后 15:00 后避免咖啡因;
  • 避免长时间连续脑力冲刺,任务间切换留缓冲;
  • 午间小睡≤20-30 分钟,勿超过 16:00。

🍵 晚餐(中医调摄)

  • 晚餐七分饱,睡前 3 小时不进食;
  • 可选酸枣仁、百合、龙眼肉、莲子等煮粥安神;
  • 睡前少饮茶酒,热水泡脚 15 分钟;
  • 按揉神门、三阴交、安眠穴各 2 分钟。

🛏 睡前(重建条件反射)

  • 床只用于睡觉;困了才上床;
  • 躺床 20 分钟未入睡即离床,困了再回;
  • 睡前 1 小时远离屏幕,调暗灯光;
  • 做放松训练:腹式呼吸、渐进式肌肉放松或冥想。
需要就医的信号:失眠每周≥3晚、持续≥3个月,并伴明显日间功能受损;或失眠同时有情绪低落、胸闷心慌、打鼾憋气、白天嗜睡。请及时就诊睡眠医学科、神经内科或精神心理科——CBT-I 是目前循证证据最强的一线治疗。[2]
参 考 资 料

主要数据来源

  1. [1] Spiegelhalder K, Baglioni C, Morin CM, et al. Insomnia disorder. Nat Rev Dis Primers. 2026;12(1):17(中文编译版由医脉通发布)——患病率 10%-16%、诊断流程、CBT-I 与药物管理。
  2. [2] 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睡眠障碍学组. 中国成人失眠诊断与治疗指南(2023版). 中华神经科杂志, 2024, 57(6): 560-584。
  3. [3] Girardeau G. Brain neural patterns and the memory function of sleep. Science. 2021;374(6567)(中文编译经 BioArt 发布)。
  4. [4] Cabrera Y, Koymans KJ, Poe GR, et al. Overnight neuronal plasticity and adaptation to emotional distress. Nat Rev Neurosci. 2024(中文编译经 brainnews 发布)。
  5. [5] Wiefer A, et al. A neuro-metabolic account of why daylong cognitive work alters the control of economic decisions. Current Biology. 2022(中文解读经科普中国/东华大学科协发布);大脑能耗约 2% 体重/20% 能量亦据该研究与相关神经科学综述。
  6. [6] 海口市人民医院健康科普:大脑"开关"失灵?解读慢性失眠的神经机制(2026-04)—— 双调控系统、3P 假说、海马体积与类淋巴清除数据。
  7. [7] 中国睡眠研究会. 失眠症诊断和治疗指南(2025版);中国成人失眠症状比例 38.2% 数据见相关流行病学综述(2017 中国睡眠研究会指南引述)。
  8. [8] 古代中医文献:《黄帝内经》(《灵枢·大惑论》《灵枢·口问》《素问·逆调论》《素问·举痛论》《素问·灵兰秘典论》)、张仲景《伤寒论》《金匮要略》、巢元方《诸病源候论》、孙思邈《千金要方》、张景岳《景岳全书》、李中梓《医宗必读》、王清任《医林改错》等。

说明:本专题为学习交流用途;论文摘录来自公开可获取的中文编译/解读版本,完整原文以期刊发布为准。内容不构成诊疗建议,就医请遵医嘱。

今夜,请把脑交还给睡眠

脑是负载满记忆与思绪的舟,睡眠是它唯一的检修港。
无论"阳不入阴"还是"过度觉醒",安眠的科学与古意都在说同一件事:
好好休息,是用脑的最高效方式。

《失眠 · 用脑》专题 | 古代中医 × 现代医学 | 完